《八分之一个肝脏》眼镜君w

43、43.红字

　　然而此时此刻，无论是苏晓晨还是周虹，谁都对事情这番进展毫不知晓，苏晓晨忙着在西郊农贸市场打听消息、偷偷潜进医院看望哥哥，周虹忙着找儿子。
　　她去了江林一中，小初病重休学前就读的学校，这是他最心心念念的地方。小初其实不喜欢受她的管教，能考上寄宿制的江林一中高中部，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高兴。周虹不高兴，可这毕竟是江林市最好的高中学校，小初那孩子，从小就有些傻傻的，成绩也一般，努力了三年擦线考上这里，她也不好回绝什么。
　　至于她后来是怎么动不动地就找借口，跑来这里烦人，就不说了。
　　他没在学校。
　　热心的门卫还记得沈寻初，夸他性格好，有礼貌，见谁都笑呵呵的。他自己没见到沈寻初来，为防万一还特地帮周虹调了监控，监控也说沈寻初没有来。
　　她又去了市体育馆，小初被迫退出学校里的篮球队后，曾经背着周虹偷偷来这里打过好几次球，结交了一堆朋友。
　　周虹看见他被别人簇拥的样子就来气。那些人凭什么？他们生了小初还是养了小初？他们为小初杀过人吗？为他熬过十几年的辛苦吗？他们干什么了？就只是跟小初打了几场球，说了几句玩笑话，甚至哪句话说不对了，还要踹他一脚，他们根本就没有对小初付出过，凭什么让小初对他们笑，这世上没天理了吗？
　　所以她发现之后，在体育馆大大地撒了一场泼，把那群半大孩子吓得屁滚尿流，直到最后沈寻初当着她的面，和那些人全部绝交，承诺以后再也不碰篮球了，她才抹泪作罢。
　　这里也没有。
　　体育馆开门很早，偌大的屋子里，“咚咚”的拍球声此起彼伏，人脸在这里变得很模糊，突出的是各种球衣的颜色。周虹目光在里面游荡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都不是她的小初，看到其他孩子打篮球的样子，她甚至想到，他们都没有小初打得好。
　　她又去了别的地方，都是没有犹豫就去了，但都没有。
　　说来似乎有点荒唐，她熟知那些他死都想待一待的地方，却从不让他活着的时候去。
　　周虹想，喜欢那些不着调的地方，本来就是小初的错。
　　可是现在，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她已经没辙了。
　　一盏红灯，火球似的明晃晃杵在她眼前，她等得心烦，恨不得闯了算了，可当红灯真的变绿，身后的自行车、电动车一股脑越过她，纷纷奔向对面时，她又纹丝未动，呆呆地对着那个绿灯发呆。
　　直到绿灯闪烁了一通，又变成红灯，她才好像突然惊醒，这时候右边横向的道路可以通行了，可她还是没挪动，只是侧过头，看着那些毫不犹豫穿过斑马线的人们，目送他们到达对面，然后脸上忽然生出深深的沧桑。
　　她还剩什么地方好去呢？
　　不是不知道报警才是最有效的办法，可是这个时候报警，警察一定会很快将她和苏晓晨的案子联系起来，那她为小初做的一切就会瞬间泡汤，小初会失去这唯一的肾源，只能等死。
　　她一定要给小初做手术，她在这个目标里付出的一切努力必须一分不少地回报给她。
　　小初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妈妈不可能报警，只会到处找他——周虹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小初不是真的想死，他就是在反抗。
　　她是一个为了孩子连人都敢杀的母亲，她这样的程度，世上有几个母亲能够做到？小初既然都知道了，那他怎么可能舍得扔下她，在那说什么死不死的话？还不就是和以前一样，想交朋友，想打篮球了，在这里算计她吗！
　　想到这里，周虹一阵胸闷，额角也突突地痛起来，眼前浑圆的红灯晃得她想吐。
　　她不明白，养一个孩子怎么会那么难？她自己不是被疼爱的孩子，所以希望小初是，他也必须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的理想就是给小初千倍万倍的爱，让他怎么都挥霍不完。
　　这么多年，难道她不是这么做的吗？小初还想要她怎样？她这个当妈的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小初为什么就是不能懂、不心疼、不感激，他的心怎么会那么硬？
　　看到她这样为他奔波，他很开心吗？以为用自杀来威胁她，就能逼她退步了吗？他太让她心寒了！
　　后来回想起那一天的时候，周虹自己都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可在当时，她真的觉得她对小初的了解，就像站在玻璃里边看玻璃外边，清清楚楚，一览无余，她甚至有想过，等把小初找回来时，要把她这段精彩绝伦的分析显摆给他听，看他会多么汗颜。
　　夜幕降临的时候，终于有人打电话给她，但却不是小初，是警察。
　　喊她去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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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晓晨探望了哥哥和妈妈，从医院离开后，周虹就没停下过电话轰炸。
　　直轰到夜色褪去一大半，那边才稍稍消停，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苏晓晨，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这种话，想必是兜了一大圈没找到阿沈，回到老房子发现苏晓晨跑了，气疯了。
　　苏晓晨不理会她。
　　他关心的倒是阿沈，阿沈现在在哪里？一个能躲过周虹的寻找，又能给他想要的自由的地方，会是哪里？他现在心情有好一些吗？
　　他把自己放走了，周虹会不会为难他？
　　苏晓晨知道自己并没有害过阿沈，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觉得对不起他。
　　他们以后还会见面吗？等到杀害路康康这件事彻底了结，苏晓晨就将不再是苏晓晨，这个名字会从户籍档案转移到死亡证明上，而他本人，或许隐姓埋名，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假如还有机会相遇，阿沈能认出他来吗？那个时候，阿沈会过着他想要的生活吗？
　　苏晓晨这样想着，手机又是嗡嗡两声震动。打开来果然还是周虹，知道这个手机号码的人只有周虹。
　　周虹说：“苏晓晨，好好躲着，千万别出来。你能跑，你妈妈和哥哥也能跑？我杀不了你，就去杀他们，咱们走着瞧！”
　　苏晓晨一惊——这个疯女人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喊打喊杀的？他跑了，她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可怎么能这时候撕破脸，她不想给阿沈换肾了吗？
　　周虹可能是那种为了出口恶气，就放弃自己那么大一个计划的人吗？撞了南墙她也不可能放弃阿沈的手术啊！
　　所以……是阿沈不能做手术了？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现，苏晓晨心脏狠狠一坠，身上“忽”地冒出了冷汗。
　　假如他是阿沈，有周虹这样一个妈，他受了她的养育之恩，牵累了她一辈子，心存愧疚，以至于她的强势都掐在脖子上了也狠不下心去反抗，那么，他想要的自由，能在哪里？
　　苏晓晨瞳孔震颤，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扼住了他的呼吸。
　　难怪他几乎不给自己留钱，难怪自己说“替我保密”的时候，他怔忡了好一会儿，才十分肯定地回答“放心”。
　　他早就已经做好一了百了的准备了！
　　想到这里，苏晓晨什么都顾不上了，飞快回拨电话给周虹，周虹以极快的速度接起来，不等苏晓晨开口，她倒先笑了。
　　“你终于不装死了？”
　　她坐在父母老房子的地砖上，雪白的瓷砖上一行赤红的血字：妈妈不要杀人。
　　那是小初的字迹，小初的血，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蹭了一点血，含在口中。
　　苦的。
　　电话那端，苏晓晨声音焦急，急得破了音：“你找到阿沈了没有？！”
　　“阿沈？”周虹怒极反笑，“你居然叫他阿沈？你们都熟到这个份上了？”
　　她一拳捶在茶几上：“我就知道，我的儿子背叛我，一定是你捣的鬼！我们母子俩明明好好的，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就是因为你，你为了保住自己一颗肾，就花言巧语骗了我的小初，你要害他，你们所有人都要害他！”
　　苏晓晨忍无可忍，极其罕见地发了大火：“周虹！你他妈能不能等一会儿再犯傻逼！老子问你找到阿沈了没有，你找到了没有！”
　　周虹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气息打在话筒上呼呼的风声，片刻之后，她歪着脖子，幽幽地笑起来，声音甜腻。
　　“找到了呀。”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手覆在那些血字上，顺着笔画一路抚摸。
　　“早就找到了。刚才有个警察打电话给我，说从海里捞出来一个溺水身亡的男孩，让我去认尸，”她粲然一笑，“走啊晓晨，和我一起去啊！”
　　苏晓晨气息一滞，满腔的怒火霎时间被扑成灰烬。
　　电话里传来周虹恶心的温柔：“晓晨？你说话呀。”
　　苏晓晨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对不起”，不知道是说给周虹，还是说给沈寻初。
　　但周虹笃定这是说给她听的，她问：“你害死了小初，打算怎么赎罪？”
　　苏晓晨尚且沉浸在巨大的惊痛中，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甚至没来得及捋清周虹这句话里的逻辑，那边突然“哔”的一声，挂断了。
　　再打过去，关机。
　　苏晓晨心里空白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立刻坠入恐慌。
　　周虹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她在短信里说了，杀不了他，就要杀他妈妈和哥哥！
　　恐惧凭空而生，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顾不上隐藏自己，一阵风暴一样地赶去了医院，先奔向重症室，之前的两个便衣警察还在这里，医护、病患、家属来来往往，一切如常。他又转头去留观室，他记得上次哥哥在楼梯间晕倒后，这里也加派了人手，然而还不等他靠近，就听得护士站那边一声惊呼——
　　“3床病人苏辰一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