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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对弈 苏晓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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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14日深夜,路康康死在了苏晓晨家里。
这样的意外让苏晓晨始料未及,他只不过是想通过给肖仪捐肾,来换取妈妈的救命钱,从没想过这个举动会惹恼了肖仪的丈夫。路康康对他有敌意,这个他是感觉得到的,可敌意到底是怎么变成了杀意,他一无所知。
他把昏迷过去的哥哥抱到床上,然后回到客厅,独自对着尸体和血迹发呆。一番心里挣扎过后,他决意将这件事情隐瞒到底,于是血迹洗净,尸体装箱,在天色漆黑、万籁俱寂的时分,出门抛尸。
然而他万万想不到,那个叫周虹的女医生,就站在门后。
门打开,直面对方的瞬间,他呼吸骤停,她狰狞微笑。
“现在,你愿意和我好好聊一聊了吗?”
她进,他退,她将他逼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们之间隔着那个行李箱。
周虹弯腰,轻轻摸了摸行李箱,像在抚摸婴儿的襁褓,眼中满是慈爱的笑意。这个人死得多好啊!他死了,小初就能活了,老天爷这是多么偏爱他们母子啊!
有这份偏爱,苏晓晨怎么可能斗得过她?
“你想把他就这么扔了,撇清关系?”周虹笑问,“可惜,从知道你要回家开始,我就一直藏在这儿,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全都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嘴很严的,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只要——”
她靠近苏晓晨,轻声耳语:“你懂的。”
苏晓晨呼吸急促,一声重过一声,胸口起伏得仿佛心脏随时会跳出来。
周虹喜欢看到他这样。
“没关系的,你要是怕肖仪报复,就按我之前说的,你尽管救她去,但剩下的那个肾,你必须给我。”
苏晓晨声音沙哑:“你这是要我死。”
周虹莞尔:“你看着不像怕死的人。”
与前几天办公室里那一场交锋相比,今天的周虹松弛得多,毕竟现在她手里的筹码重得难以想象。
而苏晓晨听着同样的鬼话,却再没资格转身离开了。
深夜寂静,苏晓晨低下头去不说话,恨意、恐惧、谋算,在心里无声滋长。
许是沉默太久,周虹渐渐有些不耐烦:“苏晓晨,你这是在逼我跟你鱼死网破吗?”
苏晓晨抬眼看她,周虹不禁一惊,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面容居然和方才开门时不一样了,仿佛戴上了透明的盔甲,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着一股狠劲,瞳仁里藏了深渊。
“周医生,你说得对,我不怕死,所以别说什么鱼死网破的话。你既然知道我在意什么,就别碰我的底线,对你没好处。”
周虹被他呛了这一句,有些恼怒:“你到现在还敢威胁我?”
苏晓晨眼睛看着她,语气却冷漠得不像是在跟她对话:“你太小看肖仪了。你以为这次之后,她就会放过我吗?我在她眼里,就是个专属器官库,她巴不得一辈子拿我续命,如果我因为给你儿子捐肾死了,肖仪可能放过你们吗?”
周虹听得瞬间火起:“那又怎么样!肖仪不放过我,大不了以后拼上一死,可你不救我儿子,我们现在就得死!”
苏晓晨问:“那如果,我们都不用死呢?”
周虹诧异:“什么?”
“我有办法,能救得了你儿子,而且我们谁都不用死。”他静静注视着周虹,眼中波涛暗涌。
“要试试吗,周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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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5日,阴。
苏辰一在清晨黯淡的天光里苏醒过来,惊讶地发现晓晨回来了,坐在他床边。
“哥,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苏晓晨关切地问。
苏辰一有点头痛,他没在意,想着是照顾妈妈累到了。
倒是晓晨似乎有点奇怪,拉着他问了好多问题,什么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回家的时候见没见到什么人,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可晓晨很执着,一个劲儿地问。
是不是在肖仪那里受什么委屈了?
晓晨说没有,就是想哥哥了。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在丰禾社区门口分开,苏辰一听到肖仪给苏晓晨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晓晨说这就出发了,一个小时。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苏晓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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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果然失忆了,苏晓晨想。
这是只有他和妈妈才知道的秘密,连哥哥自己都不清楚。忘掉了好,这样,接下来他做的所有事情,就都与哥哥无关了。
他去综合市场买了点吃的,囤在家里,然后锁门离开,周虹乔装改扮,在巷子里等他。
他爬上了周虹驾驶的“三蹦子”,藏在车斗里,昨夜路康康的尸体也是这么离开的。
“三蹦子”开到一个隐蔽区域,两人换乘周虹的私家车,去到了一处老房子,在那里,苏晓晨接受了麻醉,周虹的手术刀割在他身上。
看着他躺在床上昏睡,无知无觉、动弹不得的样子,周虹真恨不得省了那些弯弯绕,直接剖开他的肚子,割下他的肾,捧回去拿给她的儿子。
可这个苏晓晨是个人精,他敢在她面前睡成这样,就是吃定了她下不了这个手。
的确,她必须要帮他,帮他在外界的眼中死去,尤其是在警方和肖仪的认知里死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都真正的活下来。
所以周虹遵守了诺言,割下他的肝脏、手指、耳朵,削肉取骨,送这些东西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然而计划之中,总有意外。
苏晓晨不敢赌周虹作为“共犯”的忠诚,尤其担心妈妈和哥哥状况,所以手术完的第二天,也就是10月16日上午,他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去了趟烂尾楼,想像从前一样,在这里看他的家。
不料,姜若何突然出现,他伤口的血和纱布上勾下来的白丝就在她脚边,差一点点就被发现了。
而前脚躲过了她,后脚哥哥又匆匆赶来,苏晓晨躲在一个只有他和陈桂花才知道的隐蔽处,才勉强躲过哥哥的搜索。趁哥哥去别的楼层寻找,他连忙清理了地上的血迹,破坏脚印,离开烂尾楼,他以为哥哥会无功而返,可哥哥居然那么执着,为了找他,孤身一人闯进了江林山。
江林山,那可是个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万一哥哥不走运,被困在里面怎么办?
苏晓晨焦急万分,只恨自己现在是个“死人”,没办法上前拦住哥哥,无奈之下,他只好使出下下策,折腾了姜警官他们。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浪费警力,他的整个假死计划又何尝不是在浪费警力?那是实施计划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后悔,明明最恨自己亏欠别人,却又偏偏负债累累,明明是在还债,却越欠越多。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惩罚自己的无能。
然而,他这一举动带来的恶果远不止于此。
他无意之中惹怒了周虹。
周虹何尝不知道江林山是个抛尸的好地方?可抛洒苏晓晨的“碎尸”时,她刻意避开了这里,就是担心把自己当年杀害沈汉生的事情牵扯出来。结果苏辰一来她家的时候,居然对她说,“路康康”喊警察上山,她一听就知道,这是苏晓晨做出来的好事。
路康康的手机当时就在他手里。
周虹怒上心头,为了报复,她特意把“西郊农贸市场”这个讯息告诉了苏辰一。
这可是个好地方,去了,就能听到半个耳朵的传闻,苏辰一听到了会是什么反应,周虹想想就很期待。
苏晓晨一直叮嘱她,一定要尽可能晚地让哥哥知道他的“死讯”,她偏不,既然苏晓晨使绊子在先,那就别怪她也让苏辰一提早去尝一尝悲痛欲绝的滋味。
尽管她很清楚,苏晓晨根本就不知道沈汉生的存在。
不重要,她痛快最要紧。
不过痛快归痛快,正事她不会耽误,当天晚上,她依旧按照约定,把速冻的路康康装箱打包,丢进了大海。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毁掉她整个计划的人,会是她的亲生儿子沈寻初。
就在几个小时之后,10月17日的凌晨,她拼尽一切要救的儿子小初,竟然在抛尸的同一位置跳海自杀,死后尸体被冲上海滩,警察为了寻找他缺失的头部,又开始了捕捞,然后,把路康康给捞了出来。
这一切,大概只有一个“命”字可以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