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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水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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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的流浪生活,让苏晓晨对这座城市的全貌了如指掌,从食品厂家属楼出来后,他没有走多少弯路,就寻到了一个合适的藏身地点,暂且安顿了下来。
从奔波到停歇,身体静止下来,心跳却难以平复。赶路的时候,思绪很单一,不过就是快一点,稳一点,别被人发现,而现在,那些外在的担忧暂时解除后,更深刻、复杂的问题便浮现出来。
他就这样跑了,如果周虹发现,后果会怎么样?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推敲,然后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贴着墙根坐了下来。
不怕。周虹那个比驴还倔的人,打死她也不会放弃给阿沈做换肾手术,所以只要这个目标还在,她就不会跟苏晓晨撕破脸,毕竟他是她千辛万苦才抢来的唯一的肾源。
所以,在周虹把阿沈找到之前,他都是安全的。
心里稍稍舒出一口气,想到阿沈,另一个问题又冒头。
阿沈问,晓晨,你确定你做的这些都是他想要的吗?
苏晓晨发现,他并不确定。
从决意给肖仪捐肾,换取妈妈的救命钱开始,再到后来失控的所有,他从没想过这是不是哥哥想要的结果。他之前一直无比坚定地认为他是对的,可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做法似乎并不是在报答哥哥,而是在成全他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私心。
可即便是私心,也是对妈妈和哥哥的私心,妈妈重病,他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妈妈是怎样辛苦地抚养了他十几年,又为了他的离家承受多少折磨辛酸,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妈妈被疾病带走,怎么可能不拼上他的一切,给妈妈搏生路?
事情发展到现在,走向早已远远背离了他最初的设想,不断地有局外人掺和进来,让这件事从他一个人的事,变成了捆绑很多人的事。在那些意外发生的时候,他其实也后悔过,他感觉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已经一层摞一层,滚雪球一般发展成了他难以承受的大错。可是回头吗?不,他不能回去,他不怕被天大的罪责压得粉身碎骨,可要是回头,这份罪责,就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可以毁灭,毁到渣都不剩,但他不能让妈妈和哥哥沾染分毫。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发誓。
阿沈,谢谢你点醒我,救我出来,我知错,可是对不起,我不能回头。这次的事我必须要成功,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这么糊涂,为了你一声“朋友”,我发誓,再也不犯这样的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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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农贸市场,每天从早上开门,到傍晚收摊,热闹从不间断。
当天凌晨才从乡下运过来的新鲜蔬菜和水果,大个饱满的鸡蛋,嗡嗡工作的制氧机和活蹦乱跳的鱼,香辣入味的腌制菜品。那些早起赶不及来这里的人们,下班后必定要光顾一趟,逛,采购,也在碰上熟人的时候热情地打招呼,凑在一起说些最近的新闻。
“可了不得了,你说咱们这群老东西,怎么脑子浑成这样?”
“出什么事儿啦?”
“还能有什么,就是那半个耳朵啊!你们看着就不觉得眼熟?亏咱们还碎嘴子聊了那么久,居然一点没想起来,那是苏家那个小儿子的啊!”
“你说苏晓晨?这怎么可能?……不过说起来确实是好多天没看见他了……你这消息准不准的?”
“准!我昨天在医院碰见了苏家老大,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事儿呐!我一下给说漏嘴了,吓得我呦!我跟你们讲,苏晓晨摊上这个事情,都是被他亲妈害的,当初苏家老大没了一条腿,也是因为这个亲妈。听说后来,苏家老大拿刀去把苏晓晨那亲妈给砍了,砍完受不了刺激昏过去,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没醒呢!”
“那晓晨亲妈死了没啊?”
“这我哪儿知道……”
炸裂的新闻是最好的谈资,亲眼看见的炸裂新闻是更好的谈资,炸裂新闻的主角是自己身边熟识的人,逆天的谈资。
她们越说越兴奋,连买东西的顾客都有些懒得敷衍了,所以更加没有注意到,在他们拢出的圈子外面,有一个瘦高的人,口罩遮住脸,帽檐拉得很低很低,一直在听他们的谈话。
在听到了苏家老大苏辰一现在在市人民医院观察室后,那人便低下头,默默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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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跟601的阿姨借了那些水表的照片,从中选择四张拍了下来,发给姜若何。
这四张照片分别拍摄于14号早晚、15号早晚四个时间节点,他想要姜若何关注的,自然是这四个时间节点里,603苏晓晨家水表的读数。
她看了就会发现,有一个时段,苏晓晨家用水量猛增,12个小时里用掉的自来水,几乎赶上正常人家半个月的用水量。
这么多水,干嘛用了?
答案很简单,清洗血迹。
苏晓晨家客厅里,那一大摊被鲁米诺试剂测出来的血迹,洗得那么干净,干净得一点DNA都测不出来,当然会很费水,这非常合理。
不合理的是时间。
按照他们从前的推理,这个疯狂用水的时间应该是在苏晓晨失踪之后,也就是10月15日的上午,可阿姨的四张照片却清晰无误地告诉他们,那个用水量猛增的时间,是14号的晚上。
他们已经知道,在这起名为“苏晓晨被害案”的案件里,死的人并不是苏晓晨,而是路康康,那摊血也是路康康的。那时候他们以为,是15号早上九点钟,苏晓晨独自去买了一些吃的回家后,被路康康尾随进门,然后周虹突然出现,杀死路康康,带走苏晓晨。
可水表说,路康康,其实在14号就已经死了。
所以苏辰一正是因为看到了路康康被杀的现场,才会晕血发作,失去记忆。
然后,在14号那个无人知晓的夜里,有人用了很多很多的水,洗干净了地板革上路康康的血,装作这里无事发生。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查过了监控,那个时间,苏晓晨是在家的,苏辰一会晕血昏迷,但苏晓晨不会。
如果杀死路康康的真是周虹,那她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进门,在苏晓晨的眼皮子底下哗啦啦地放水洗血?苏晓晨又怎么可能眼看着周虹在自己家杀人洗血,第二天早上还若无其事地跟哥哥吃早饭?
退一万步讲,就算周虹真的杀得了路康康、洗得了血,她又有多大的本事,在事后带上活的苏晓晨、死的路康康,一起躲过监控录像,从丰禾社区离开?
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成立,除非,所有的环节,都是苏晓晨自愿。
而能够让他自愿的原因只有一个——杀死路康康的人,就是他自己!
不是路康康杀了苏晓晨,而是苏晓晨杀了路康康!
想通这个关节,案件中所有的未解之谜,几乎都有了答案。
真正的案发时间是10月14号。起初,事情的确是路康康想要杀掉苏晓晨争夺遗产,但很不巧,他实力太菜,杀人不成,倒被苏晓晨反杀,死在了丰禾社区苏晓晨的家里,苏辰一晚一步回到家,目睹了案发现场,晕血昏迷,然后失忆。
于是14号夜里,苏晓晨独自收拾了路康康的尸体,并清洗了满屋子的血迹,从他这个行为来看,下一步,他应该是想毁尸灭迹,蒙混过关,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的。
但他没能如愿,他被周虹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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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11日,康圣医院。
时近黄昏,苏晓晨从肖仪的病房出来,拖着疲惫的步子上了四楼,去到周虹的办公室。
里面里没有点灯,落日余晖从窗口渗进,蔓延一室。周虹背对着夕阳,显得脸很黑,见苏晓晨进来,她说了声“坐”,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恭喜,配型成功。”她语调平淡,倒听不出多少恭喜的意味。
苏晓晨接过文件夹打开,头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但周虹听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神色如常,道了谢,起身准备离开。
周虹却毫无征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苏晓晨意外:“怎么了,周医生?”
周虹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猛地拉到身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其实你并不想给肖仪捐肾,对不对?”
她迎着苏晓晨错愕的目光:“我知道你们家的事,肖仪对你不好,你根本就不想救她,你答应捐肾只是为了钱,为了拿钱去救你养母,对不对?”
苏晓晨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周医生,你什么意思?”
周虹也站起来,带滚轮的椅子骨碌碌向后滑去。
“肖仪她不配!”周虹压低了声音,语调却扬了上去,“她不想养你,就把你扔了,现在需要器官,又把你找回来!你难道就不恨她吗!更何况八年前她差点害死你哥……”
“周医生!”苏晓晨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拉住苏晓晨:“不要把器官捐给肖仪,给我!”
她双手掐着他的胳膊,目光炽热仰视着他:“晓晨,你听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和你同岁,他得了和肖仪一样的病,而且和肖仪一样是特殊血型。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他找到供体了,结果遇见了你!你和肖仪做配型的时候,我偷偷多取了一份样本,给你和他也做了配型,你们的匹配率比你和肖仪还要高!这是天意啊孩子!阿姨求你,你就当帮帮我,肖仪不值得你救,你别管她了,把你的肾捐给我儿子吧!”
苏晓晨本能地往后躲,一不小心后背撞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啪”的一声,灯光骤然亮起,将灯下两人的面容映照得惨白如纸。
他偏过头,避开她狂热的眼神,沉默半晌后,欠身给她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也希望你儿子能好起来,但是……对不起。”
他转头要走,却被周虹一把拽了回来。
周虹攥紧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扑通”跪了下去:“我求你!我求你!不就是钱的问题吗?肖仪给你多少钱,我一样给你——不,我给你更多!肖仪能出钱救你妈妈,我也可以!我有存款,我还可以卖房子,你养母的手术费,以后的治疗费、生活费,我全包!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不只是钱的问题,”苏晓晨没法把周虹拉起来,只好也跪坐下去,“肖仪那个人有多残暴,你清楚的啊!如果她知道我被你半路截胡,那我的家人、你的家人,都会被她疯狂报复,她甚至敢杀了你和你儿子!”
周虹怔愣片刻,转瞬魂魄归位,眼中精光闪烁:“那你就把两个肾都捐了,一个给肖仪,一个给我儿子!”
苏晓晨就不说话了。
如果说刚才他对周虹还有怜悯,甚至是愧疚,那么此话一出,他那些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只觉得这个人是疯了。
他用力挣脱周虹,任凭她怎么哭嚎也再不回头,夺门而出。周虹跪坐在地上,像是被苏晓晨欺辱了一般,好不可怜。
然而情势很快就发生了逆转。
三天之后,当苏晓晨以同样的姿势跪坐在路康康的尸体前,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周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