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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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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的黑暗让两个人都失去了视野,安静片刻后,沈寻初的声音先响起:“晓晨,你该走了。”
然后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待拆迁的老楼房寂静得不像人间,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苏晓晨感觉到一双手试探着摸过来,摸到了他,然后一个脑袋搭在了他肩上。
“晓晨,认识你很高兴,”沈寻初身子歪着,整个人柔软地放松下来。
“我们算朋友吗?”他问。
苏晓晨答得很快:“算。”
他没听见笑声,但感觉到肩膀上的人轻轻抖了抖。
“阿沈。”
“嗯?”
“答应我件事。”
“你说。”
“不要和别人说你见过我,不要提起我的名字,跟任何人。”
沈寻初静默了一会儿,像是走了个神,然后才回答:“放心吧。”
他离开晓晨的肩膀,按亮了灯。
“快三点了,晓晨,你真得走了,等会我妈一定会回来的,”沈寻初掏掏自己外套的兜,掏出来一沓纸币,他给自己留了点零的,剩下全部塞给苏晓晨,“拿着,不多,先顶一阵。”
苏晓晨不要他的钱,他便板起脸来:“是不是朋友!”
时间一刻不停,沈寻初怕来不及,推搡着苏晓晨就往门边去。拉开门闩,打开门锁,走廊里凌晨时分的寒意顿时扑上身来。
“走吧晓晨,趁现在天还黑。你记着,不要去江林一中、市体育馆,也不要回你家,往没人的地方去——走吧!”
苏晓晨被他推出了门外。
只是他缓缓挪到楼梯口,停留片刻,忽然在沈寻初的注视中,快步走了回来。
“阿沈,”他在门外站定,目光深沉,“我不走,我愿意给你捐肾。”
他迎着沈寻初怔忡的神色,语气坚定:“阿沈,不为谁要挟我,不为什么别的目的,我自愿。你说了,我们是朋友,为了朋友,我愿意!”
一直咋咋呼呼的沈寻初在这一刻反而安静下来,好像真的因为十八岁生日降临,而突然变成了大人。
他双眸晃动着宁和的光泽,认真注视着苏晓晨,看着看着,微笑起来。
他说:“我不愿意。”
“谢谢你,晓晨,”他拍拍苏晓晨的胳膊,“听到你说这些话,我真的很开心,但我不愿意。”
苏晓晨有些急切,往门里跨了一步:“阿沈,我没有任何索求,捐一个肾不会死人,我想救你!”
沈寻初点头:“我知道。可是晓晨,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做手术,不然我也不会离家出走了。自从生病以来,我妈一直拼命给我找肾源,我没有拦着她,不是因为我想得救,我只是怕她难过。我真正想要的,不是治好病,也不是活得长久。”
苏晓晨:“那是什么?”
沈寻初:“自由。”
自由,那么简单常见的一个词汇,此时从沈寻初口中说出来,竟然让苏晓晨肃然起敬。
他到底还是被沈寻初又推了出来。
“晓晨,别担心我,我不会骗你,”沈寻初和他之间隔着一道门框,又贴近又遥远,“我想要的,我自己会去找,我也一定能找到。”
“倒是你,晓晨,我知道你想做点什么,去报答你的那个恩人,可是,你确定你做的一定是他想要的吗?你说他对你有恩,又不逼你还,那他一定很在意你,如果他知道你为了报恩,要给别人捐出一个肾,他会不心疼吗?他想要的,到底是你的回报,还是你的平安?”
沈寻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清醒,几句话将苏晓晨问得呆立当场。
“慢慢想,总会想清楚的,”他微笑,“走吧,晓晨,我看着你。”
他们终究还是分别了。月光之下,苏晓晨从家属楼出来,回头看,沈寻初就在窗口,见他回头,便向他摆了摆手。
晓晨,一路平安,长命百岁。
看着苏晓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寻初出神片刻,然后回到屋里,用刀片割破手指,在地上写下一行血字。
他知道妈妈一定会回到这里,希望这行字,能让妈妈回心转意,保护晓晨不受伤害。
做完这些,他便也匆匆离开,打车去了海边。
当海风扬起他的头发,拂过他的身体时,他知道,选这个地方是选对了。
肆意呼吸几口,肺腑中都是清新的咸咸的气息。
没有任何急事要赶,没有负担,没有一双时时环绕在身边的眼睛,没人催促。他放慢了脚步,听着自己踏出的沙沙响声,悠然漫步过海滩,不顾浪花湿了裤脚鞋子,在一块礁石上坐了下来。
常听人说,海是包容的,无论你有多少烦恼忧愁,说给大海,海都会帮你消融。沈寻初望着海面,它博大而平静,像睿智的慈母,耐心等待着他的诉说。
我很开心,他在心里说。
海听见了,将一朵浪花推到他脚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心吗?
离开家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去赎罪的,我好害怕,怕我死了也还不清人家。可是真好啊,他还活着,我没有罪,我清清白白。
死里逃生的哪里是晓晨,分明是我自己啊。
所以我高兴。
不过想想还是难免后怕,这一次是侥幸,下一次呢?
妈妈会停手吗?如果她知道是我放走了晓晨,我亲手毁了她千辛万苦给我铺平的道路,她会原谅我吗?
她会放过晓晨吗?
即便没有晓晨,也会有别人,妈妈不会放弃给我寻找肾源,只要我还在,就总会有人在她手底下遭殃。
而我,如果真的承受了她这么大一份恩情,走出手术室后,我是会成为我自己,还是变成她手里一个更加听话、任人摆布的傀儡?
答案太过明显,不然的话,我又怎么至于坐在这里,我想要的自由,又怎么会只存在于这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纵着妈妈,她做出今天这样的举动来,都是我推动的。
可我也实在没办法开口反驳她,她吃了那么多苦,我不想也变成她苦难的一部分。
我怎么做都是错,我的存在也许就是个错误。
我理解她,真的,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病重,直到死去,她做不到。
但要毁掉别人来成全我,成全她,我也做不到。
妈妈的一生因为我而被捆绑,我也是,我们在坐一场和我的生命同等长度的牢。
我们都累了,是时候结束了。
沈寻初站起来,脱掉外套,只穿着里面的11号球衣。他使足了劲儿,一扬手,把外套抛出去,“扑通”一声,圈圈涟漪。
天地辽阔,海面无边无际,越望,越觉得世界浩瀚广大,大得仿佛特意要在这一刻,补偿清楚他这一生被亏欠的所有自由。呼吸缓缓舒展开来,化作远去的轻烟,融在海风里,他静静感受着,露出笑容,对自己说,阿沈,生日快乐。
马上就能自由了,你渴望了那么久的事情,眼看着就要实现了。
喜欢这个礼物吗?
天地慷慨,吹起了风,风又带起浪,奏响一曲澎湃的生日歌。
沈寻初感动极了,抱拳相谢:“大恩铭记,来世再还!”
他从礁石上下来,一脚踏进水里,水很冷,浩浩荡荡冲刷着他的脚踝。
他哆嗦着,玩笑起来:“大海老哥,商量个事呗。等会儿咱们快一点,别让我太难受,行吗?”
他自嘲地嘿嘿两声:“其实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但他想,海毕竟是宽容的,人们都这么说。海是孕育生命的慈母,现在,他要将自己的生命归还回去,它不会让他太痛苦的。
沈寻初,别怕。
他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每走远一点,水就漫过更高的地方。
终于,在又一次迈步之后,他一脚踏空,身体狠狠坠落下去,生命悬浮起来。
大海仁慈,没有让他挣扎太久。慈母的胸怀是温暖的摇篮,他沉睡过去,梦里是他想要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