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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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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一个温柔的夜晚。
苏晓晨一直被妈妈抱着,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鼻端传来肥皂的香味。窗外灯光流泻,看久了,眼前出现一丛一丛的光圈。
他就这样一直望着,须臾絮絮说道:“妈,你知道吗?肖家倒了,肖仪他们全死光了,钱我一分也没捞着,我现在是个穷光蛋。”
冯庆兰想,他总算是回答问题了,可这个答案她有些不能相信。她松开晓晨,借着外面的光细细看着他消瘦的脸,他目光坦然,冯庆兰看不出破绽,片刻后忽然想通。真相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他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他受苦,我还有余生许多年的时间可以补偿他,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于是掌心抚上他的脸颊:“不怕。妈养你,妈养你一辈子。”
苏晓晨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身子一歪窝进冯庆兰怀里:“妈,我现在可不好养了。”
冯庆兰揉揉他的头发:“你从来也没好养过啊。”
他就笑了,牙齿咬着指节,笑着流下泪来。
“妈,你记着啊,”他唠叨起来,“回家之后我要吃鸡蛋,炒鸡蛋、煮鸡蛋、煎鸡蛋、鸡蛋羹都要。对了,楼下张大妈家的烧鸡还做吗?味道变了没有?哥最喜欢的素食店还开着吗?我还想喝你之前常买的那个牌子的啤酒。我的杯子还在吗?我最喜欢的那个碗呢?我坐的椅子换了吗?”
冯庆兰搂着他,侧脸贴在他的头顶:“在,都在。你的东西,妈一件也没扔,都是干净的,你回家看了就知道。”
苏晓晨点点头,不再问,静静倚在冯庆兰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肚子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咕噜”,在安静的病房里几近震耳欲聋,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冯庆兰忽然想起:“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妈糊涂了!”
她急忙站起身来,去拉地上的苏晓晨:“走,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晓晨一脸馋相:“什么好吃的?”
“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苏晓晨笑笑,又拉住她的手撒娇:“妈,我累啦,你买回来给我吃好不好,我在这里守着我哥。”
冯庆兰现在只恨不能给他摘星星摘月亮,这点要求又哪里会不答应,一叠声地“好好好”,便拿了钱出去了。医院附近饭馆很多,冯庆兰左看看右挑挑,最后选了一家平时根本不敢进的,要了几个招牌菜,又走去隔壁便利店,买了晓晨要喝的啤酒来。
提着沉甸甸的吃喝过了马路,一抬头,医院的牌匾正高高悬在眼前。
红灯大字,六年里打过无数照面,起初是陪辰一治疗,后来是自己百病缠身,这牌匾是看见了就没好事,她早已心生厌烦。
可今天才发现,那几个字写的真好看,红也是浓淡相宜的红,连医院的名字都起得中听。街道很宽敞,行人个个面善,夜风是香的,消毒水味也变得亲切甜美。
她忽然对从前的每一天都生出感激。
最晚明天早上,辰一就能醒过来了,到时他看见晓晨,该有多高兴?她也高兴。等到出院回家,她要带着晓晨挨个去邻居家串门,那些问过晓晨去哪儿的人,她全都要见到,她要一个一个告诉她们,都别再问了,晓晨就在这儿,他回来了,回来了!
喜悦激得她浑身酥麻,差点手一抖,把饭菜给撒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脏跳得好快,没来由的有些发慌,也许是累的,她想,她又老了。
回到病房,推开门,屋子里依旧一片朦胧。苏辰一还在昏睡,冯庆兰放下东西,小声喊:“晓晨?”
光线太暗了,她又眼花,一下子没能看见苏晓晨在哪里。她揉揉眼睛,迈着小碎步在屋里细细摸索了一圈,甚至按了按苏辰一的被子,但里面并没有藏第二个人。
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病房的全貌显现出来,她没有漏看,屋子本来就是空的。
她开门出去,去到走廊尽头的男洗手间门口,朝里边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又绕去护士站,一连问了三个人,但谁都没有留意。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值班的人接起来听了一句,忽然转身看着她:“您是叫冯庆兰吗?”
冯庆兰连连点头,护士便把听筒给了她。
是晓晨。
冯庆兰急问:“孩子,你去哪儿了?”
她好像预感到什么,但不理会,只当一切如常:“孩子,赶紧回来呀,饭要凉了。”
电话那端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苏晓晨才终于说话。
“妈,对不起,我骗了你,肖仪没死,我是偷跑出来的,现在该回去了。我过得很好,身体健康,只是外边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妈,你记着,如果以后肖家人来,一定要说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不要再跟他们扯上关系。
“还有,不要告诉哥哥我回来过,今天发生的那些事也别跟他说。我也想你们,但是——再等等,我们都再等一等,等到肖仪真的死了,我就光明正大地回家,那时候我就是大人了,可以去工作赚很多很多钱,我来养你。
“妈妈,保重。”
电话挂断。
冯庆兰双手抱住听筒大喊:“等一下,晓晨!晓晨!”
电话那端只传回没完没了的嘟声。
冯庆兰还要再喊,动作却突然顿住,理智上了线,逼着她迅速冷静下来。她把听筒还给护士,请了医院一位护工看护苏辰一,转身就往医院外走。
她好多年糊里糊涂的脑子,在这一刻无比澄明,无数蛛丝马迹在眼前有序陈列开来——
如果晓晨真的是临时偷跑回来,他要怎么知道辰一在哪里上学,回家走哪条路,怎么撞见今天的事情?
我问了他那么多遍“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他三缄其口,为什么好不容易回答了却不说实话,而是骗我说肖仪死了?
他说他没有恨我,那为什么看见我就要躲开,如果不是我当时硬闯马路,他还会现身吗?
他让我去买吃的,到底是真的累了,还是故意支开我?他身上那些伤又要怎么解释?
冯庆兰心中了然,他不是今天才回来的,也根本没打算走——他就在江林市!
是不是肖仪有了新的继承人,把晓晨赶出来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一时间心痛难当,想要报警把晓晨找回来,可一只脚都已经跨进了电话亭,片刻后又退了出来。一种直觉,或者说是做母亲的本能引导着她,她去路边拦了辆车,跟司机说去丰禾社区。
丰禾社区她们的家,跟这里大多数建筑一样,是栋“牵手楼”,里屋的窗户外就是对面楼的窗户,其他人谁也没办法看进来。可她家外屋对着的是丰禾社区的边缘,视野无遮无拦,眼神特别好的话,甚至可以隐约看见一座山。
冯庆兰把外屋的灯打开,下了楼,穿过楼前那一片密集的平房,走出了丰禾社区。乌云蔽月,野地一望无边,一丝丝光线都没有,人像失明了一样,冯庆兰佝偻着背,走一段,便回头看看自己家的灯光,确认自己没有走歪,再回过头来继续走。
半个多小时后,她走到了烂尾楼。
她之前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栋楼,城市是座迷宫,一个人花上一辈子也不可能走完。那庞然大物埋伏在黑暗里,像头沉默的巨兽,冯庆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走了进去,摸着黑一层一层找。上到六楼时,乌云缓缓散开,地面像电影屏幕,徐徐明亮起来。
眼前的一切让冯庆兰目瞪口呆。
一床铺盖,很旧,破洞一连串,像合不上的百叶窗。一个裂口的塑料盒,刮手,里面装着便宜的饼干和咸菜。几件衣服,大小不一,最小的有些眼熟,对着光展开来,是六年前他走时,身上穿的那一件。
一块硬纸板,立在窗户正对面,前面有三样吃的,摆成贡品的样子。纸板上写着“陈桂花”,冯庆兰不认识陈桂花,但她认识晓晨的字,下边还有时间,写着2000年。
转身,身前是没有玻璃的硕大的窗口,一架木质的窗格粘在上面,碎了一边的望远镜静静立在一边。冯庆兰把望远镜拿起来,伏在窗格上看出去,许是两边都是六楼的关系,她一下就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自己出门前点亮的那盏灯。
她举着望远镜的手缓缓放下,退开两步,怔怔地,环视这栋烂尾楼。
夜风渐紧,吹动了她脚下的尘沙,砂石滚动发出簌簌声响,落在她耳中,慢慢变成一首歌谣。是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婴儿的晓晨哭闹不休的夜里,她唱给他听的,他听到,哭声便渐次低下去,咂咂嘴,慢慢睡着。也是这样布满月光的窗边,她凝视着怀中孩子的睡颜,像无数母亲一样在心里默默许愿,这一生,我只要他健康平安。
可是后来他们走散了,一场故事只剩下眼前这堆老物件。
冯庆兰摸着粗粝的墙壁,想象这里的雨季,冬天,想象自己是一个孩子,独自在这里度过日日夜夜。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她弯下腰来,眼泪掉在尘埃里。
在她的身后,漆黑的楼梯口,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踏上了这一层平台。苏晓晨提着一捆扎好的纸箱,沿着墙根往里走了两步,刚要放下,猛然发现黑暗中竟然站着一个人,他一惊,手里的纸箱“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但就像冯庆兰能一眼认出他一样,就算只是一个影子,苏晓晨还是立刻就认出,那是他的妈妈。
身体像是被抽光了力气,绵软得摇摇欲坠,他勉强迈出一步,转瞬泣不成声。
“妈……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冯庆兰颤抖的手按在墙上,双眼望着他,目光穿过月色,像无声的爱抚。
“你不是说要回家吗?”她流着泪,宁和微笑,“我来接你。”
苏晓晨呼吸一滞,泪水把世界模糊成很多很多个,他想说话,可半个字都说不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冯庆兰踏过月光向他走来,怀抱将他包围。
长夜漫漫,黑暗深不见底,苦痛将泪水汇成汪洋。真相长着荆棘,可追寻真相的人偏要要扑上来,碰得遍体鳞伤。用尽全力拥抱,却只显得愈发无力,恨不能化作河流流进对方的生命里,言语失去了功能,所有想说的话最后都变成了同一句,她的称呼,他的名字。
但时间在走,夜晚终有尽头。曙光到来时,分别将结束,亲人会重逢,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妈妈的歌谣,那个没写完的故事,缓缓翻开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