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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相见 ...

  •   今天是苏辰一毕业的日子,冯庆兰跟他说好了,他们出去吃。
      总算这么多年熬出来一个结果,冯庆兰难得的有些高兴,她觉得应该庆祝一下,热闹热闹,他们这个家这些年实在是黯淡得不像话。
      估摸着到了儿子放学的时间,她提早出了门,往儿子回家的路上走,想着迎一迎,可走到迎春路上,突然看见一个车祸现场,满地的血让她心里骤生不安,她想,可不能让辰一看见。
      想到这里,她脚步更加急促,想赶紧拦住儿子,绕到别的路上去,就在这时,前面的树丛里突然传来少年的呼喊声:“哥!哥!”
      冯庆兰心里似乎升起什么预感,循着声音扎进树丛里,远远看见一个人横躺在地上,另一个人伸手探进他的裤腿里,用力一拽,将一个长长的金属物件拆了出来。
      是辰一的假肢!
      躺在地上的人是苏辰一!
      冯庆兰一慌,拔腿就往那边跑:“谁!放开我儿子!”
      那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立即夺路而逃,等冯庆兰跑到苏辰一身边时,那个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一小时后,人民医院。
      医生来过了,警察也来过了,冯庆兰终于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祸死的是苏伟,苏辰一没有受到伤害,只是晕血了。
      警察想要知道苏伟死亡更多的细节,但苏辰一还没醒,他们只能先离开。病房安静下来,冯庆兰拧了条毛巾,轻轻地给苏辰一擦脸擦手,擦着擦着,心中渐起疑云。
      刚刚那个人是谁?
      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男孩。当时辰一已经晕倒了,他没有伤害辰一,只是脱掉了他的假肢,摆在一边。
      一看见她,他马上就逃跑了,他们对视了很短很短的一瞬。
      冯庆兰仔细回想那一瞬,回想那男孩的面容,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心底一动,猛地回头,病房门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立刻出去,没看见那个人,只听到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砰”的一声撞上。以她现在的腿脚,追是肯定追不上的,恰巧电梯到了,她顾不得轿厢里面已经基本满员,硬生生挤了上去。
      脚步一停,思考就变活跃,冯庆兰两眼呆呆地和电梯门上反射出来的自己对视,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是出现幻觉了吗?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个人长得好像……
      不,不是幻觉,除了他,谁会在意她和辰一?她在树丛外面听到的那声呼喊,分明就是“哥”!
      但这怎么可能?肖家人怎么会放他回来?他走了六年了,怎么会知道苏辰一现在在那里上学,怎么会那么巧撞见今天的事?
      如果真的是他,他回来了,去找了哥哥,却避着她……
      冯庆兰忽然一阵心酸——他恨我!
      她等不及了,恨不能一下飞到那个人面前,看清楚他是谁。她怕那是她的晓晨,更怕他不是,她要见他,把六年前没说完的抱歉,连同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歉意全都告诉他。
      可该死的电梯偏偏和她作对,一层一停,她守着控制面板,一开始还能强忍,到后来气得狂砸关门键,电梯里的人本来各忙各的,听到响动全都诧异地盯着她看。
      好不容易捱到电梯落地,冯庆兰几乎是门刚开了一条缝就楔出来,走出几步转了一圈,随即陷入茫然。电梯涌出的人群冲水似的给她撞了个趔趄,人那么多,但就是没有那个少年。
      她只能逢人就问:“您看见一个穿黑色长袖T恤的男孩了吗?这么高……”
      正问着,忽然视线里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走过去,冯庆兰箭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喊“晓晨”,可对方转过身来,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脸不解:“你干嘛?”
      冯庆兰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脸看,不甘心到了极点,可那的确不是晓晨,没有任何一点地方像晓晨。她失神,本能地想要跟那人道歉,突然远远瞥见医院门外,马路的对面,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正往这边看!
      视线触碰的一瞬,那少年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冯庆兰心下一慌,丢下眼镜男拔腿便向外冲。冲出门的刹那,风“呼”的一下迎面扑来,冯庆兰差点迷了眼睛,她两手在脸前胡乱挥了一下,跌跌撞撞奔到了街口。
      马路对面逃跑的年轻人还没有彻底离开视线,冯庆兰一路紧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他会消失。眼看着他们之间只差一条斑马线,很快很快就能追上了,老天居然在这时开起玩笑,好好的绿灯忽然变成了红灯!
      红色的、一动不动的小人,铁面无私亮起来,滞留的车队化作洪流呼啸而过。冯庆兰一只脚踏在斑马线上,被车带起的风沙顿了一下,余光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红马甲的交通志愿者正要过来拦她。
      错失只要一瞬间,错失之后的分别却是永远,没有人比冯庆兰更懂得这个道理。她知道她做的是错的,可大不了拼上一死,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他!
      整个身子就这样朝着车流的方向冲了出去,冯庆兰浑然不觉危险,飞驰的车辆没有一台飞进她眼中,她只是紧盯着那个年轻人,在心里默默地大喊,等等我,等等我!
      然而不过分秒之间,一双胳膊不由分说圈牢了她,一下将她拖回到人行道上。
      冯庆兰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志愿者的尽职尽责——违反交规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揪着我一个人不放,我一辈子谨小慎微,就这么一次,一次,我儿子在那里,快放开我,让我追上他!
      她拼命挣扎,衣服乱了,头发一绺一绺散开,喉间发出母狮一样的怒吼,可那遭人恨的志愿者就是不放开她,她越挣扎他箍得越紧。冯庆兰气狠了,扬起拳头一下一下重重砸在那胳膊上:“放开我!放开我!那是我儿子,我儿子!”
      吼声惊天动地,可是没用,撕心裂肺是她一个人的,崩溃绝望也是她一个人的,志愿者没有松开她,马路对面的年轻人甚至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拐个弯,立时消失在路的尽头。
      冯庆兰眼睁睁看着那人不见,嘴唇颤抖,轻轻叫了一声“晓晨”,片刻之后,又轻轻叫了一声。呼唤淹没在嘈杂里,尸骨无存,她怔愣一霎,忽然放声大喊:“晓晨!——”
      那个名字带着血,凄厉地刺向半空,街景豁然生出一道道裂纹,风变成墨蓝色。
      行人纷纷侧目,那个拐角却没有人回来。
      冯庆兰呆呆地看着,眼前模糊了又清晰,下巴上的泪滴落了,新的一颗很快又成型。红灯变绿了,斑马线又回到了畅通无阻,可冯庆兰身体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上,深深地埋下头来。
      她两手撑着地面,背影起起伏伏,人人都以为她在哭,但不是,她在笑,泪流满面地笑。眼泪像急雨,打湿了她身下的地面,她不在乎,只是笑,笑着问那个不存在的人:“你恨我,是不是?——可是我想看看你,我发誓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什么躲着我,你在恨我,是不是?”
      笑容腐坏成痛哭,她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痛得爬不起来。
      可下一秒,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
      极轻极轻的回答,几乎只有气声,带着颤抖的尾音。可是冯庆兰听见了,听得字字清晰,她猛地定住,然后缓缓、缓缓低下头,看清了裹缠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细瘦的胳膊,黑色的袖子。
      红马甲的志愿者还在不远处那个位置,根本没有来。
      心里有一颗惊雷,又或许是一支烟花,轰地爆炸开来。冯庆兰眼珠不会动了,意识也僵住,在一片空白中醒转过来时,那少年的模样已清清楚楚落入眼中。
      只一眼,眼泪就流下来。
      他们分开的六年,是一个孩子变化最快的六年,记忆不会自己长大,在冯庆兰心里,他总还是圆溜溜的孩子模样,抱着她,头顶也才到她胸口而已。眼前的他却分明已经是个大人,脸庞生出了棱角,眼神不再天真,宽阔的肩膀能把她整个儿地包在怀里,又仿佛被时间磨损一般,裸露在外的皮肤处处落满细小的伤痕。
      太不一样了,他和当年那个十岁的苏晓晨,太不一样了。
      可冯庆兰如何会认不出来,那是她的孩子,到了什么时候她都认得出来!
      她反抱住他,轻轻揉着他挨打了的胳膊,双眼贪婪地看他的样子,看着看着,眼泪决堤而出:“孩子——你怎么那么瘦?”
      她扑在他的身上,惶急地想要一个答案:“你遇上什么事了?是不是肖家人对你不好?他们欺负你了吗?你身上怎么会那么多伤?”
      她想卷起他的袖子,看看自己刚刚发疯打他的那几下打坏了没有,可苏晓晨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口拿下来,合在了掌心。
      冯庆兰不解地看着他,心里愈发不安:“你……肖仪在哪儿?你外公呢?他们也回国了吗?好孩子,别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给你……”
      不等她说完,苏晓晨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妈。”
      话音落下的瞬间,街灯猝然亮起,道路化作明亮的长河。灯光映在冯庆兰眼中,被悬垂的眼泪溶成点点碎金,跟着她的呼吸不停跃动。
      良久,她才颤声回应:“哎。”
      苏晓晨依依望着她,低声问:“妈,这些年,你和哥哥过得好吗?”
      冯庆兰一时有些没有转圜过来,不知是没料到这个问题,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苏晓晨见她怔忡,又问了一遍:“妈妈,你们过得好吗?”
      冯庆兰深深凝视着他的面容,终于出声道:“我们……很想你。”
      苏晓晨泪光一闪,急忙低下头去,看向一边。
      冯庆兰对着他的侧脸,看到他左耳耳垂上的伤疤,伸手一碰,苏晓晨立刻条件反射般颤栗起来。
      两年前的旧伤了,当时他为了哥哥和人打架,被人用剪刀剪开了耳垂,那滋味实在太深刻,导致他后来一直不怎么敢再碰这只耳朵。冯庆兰心痛如绞,待要再把事情都问清楚,苏晓晨却按住她,指了指医院大楼:“妈,我们上去说好吗?我……我想看看哥哥。”

      夜色初降,楼外的灯光被窗格切割成一束一束,病房被映成朦胧的黑金色。苏晓晨一个恍惚,想起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场景也是病房,他像是代替十岁的自己,走进了当时的他不能走进的地方。
      他脚步极轻,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直奔病床,还差一步的时候又倏忽顿住,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地、小步小步挪到床边,俯身扶着床沿,缓缓跪坐下来。略长的发尾遮住了苏辰一的眉眼,苏晓晨微微拨开,然后悬在半空的手一点点蜷起,收回,抵在自己唇边。
      记不清六年里有多少次幻想着这一刻,他一直以为,如果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再这么近地看一眼哥哥,他一定会激动得当场发疯。可现在一切真的发生,他竟然可以安静地伏在床边,甚至还能微笑,心里一片喜悦宁和,仿佛他离开家只有六个小时。
      “我哥长得有点星相,”他小声评价,“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腿……这会儿肯定已经谈恋爱了。”
      冯庆兰站在他身后,一直怔怔望着他,听到他说话,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其实上个月,他们班有个女孩子给他写了情书。”
      苏晓晨意外地回头看她:“哥怎么说?”
      冯庆兰轻叹一声:“他这个人你知道的。没那个心思,更不愿意耽误人家,直接拒绝又担心太不礼貌,所以琢磨了大半宿,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回信。”
      “然后呢?”
      “写得太像奏折了,女孩子再没搭理过他。”
      苏晓晨噗嗤一声乐了,转回身去用手指头虚虚戳了两下苏辰一的脑门,恨不得哥哥现在就醒过来,他肚子里已经憋了一大篇坏话,一定要说出来好好嘲笑哥哥一番。
      然而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却又湿润了。
      他弯下身子,在床边趴下来,额头枕在苏辰一的手臂上。他不想笑话他,如果哥哥可以醒来,他要说些很好的话给他听。说他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哥哥上台领毕业证书,看见校长握着他的手叮嘱了好久好久,说他在一排学生里是最高最板正的,末了再加上一句,哥哥,毕业快乐。
      熟悉的体温传到他身上,现实和回忆骤然联结,他忽然想起,这样的场景其实他们一同经历过,那时他还是孩子,哥哥也是,哥哥小学毕业,他作为代表,上台给哥哥送了一束花。送花的时候,他不停地做鬼脸逗哥哥笑,哥哥拼命保持着端庄,然后趁人不注意,暗暗用腹语对他说了一句:“回家有你好看。”
      苏晓晨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竟然也有过那么幸福的从前。
      闭上眼睛,极力忍耐,泪水还是顺着眼角留下。
      他轻声泣道:“妈,我想回家……”
      冯庆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前扶住苏晓晨的肩膀:“晓晨,你说什么?”
      苏晓晨转过身,红着眼睛看着冯庆兰:“我想回家。”
      冯庆兰懵然,紧跟着巨大的喜悦和心酸升腾而起,她一把抱住苏晓晨,像这么多年就在等这一句话一样,对着他重重点头:“回家!——等你哥醒了,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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