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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染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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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悠悠,来到2005年。
苏辰一在职校读了两年基础班,三年专业班,在这一年正式毕业,7月12号就是毕业典礼的日子。
苏晓晨和往常一样,在百来米外的榕树后等他。
下午四点半,校门大开,苏辰一跟着散学的人流出来。天色还亮,校门口的烤肠摊子飘出香味,花圃里黄色的月季花盛放多娇。苏辰一沿着回家的固定路线慢慢走,苏晓晨在他身后悄悄跟着。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苏辰一刚刚走到迎春路,斜刺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干瘦黢黑的男人,攥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直勾勾盯着他。
“辰一?!”
如果说看脸还不能百分百确认,那么当那个人看清他校服名签上的名字的确是“苏辰一”时,他简直激动得原地跳大神,两个眼珠子灯泡一样又圆又放光:“真的是你!我可找着你了!”
苏辰一被他扯着袖子,拽得直趔趄,茫然问道:“你是?”
“傻小子,还问我是谁?嗯?叫爸爸!快叫!”
苏伟乐得像过年,可苏辰一记忆里早没有“爸爸”这号人物了,即便是当年苏伟还没入狱的时候,他也没怎么管过孩子,更别说那还都是苏辰一五岁之前的事情。
所以苏辰一看着眼前乐得直蹦的干巴老头,除了陌生、防备、想走又被拽着走不了的尴尬,实在做不出别的表情。
苏伟倒是乐观,对于儿子的疏离,他全不在乎,背过双手退开一步,对着苏辰一训起话来:“我知道,这些年冯庆兰那贱女人肯定给你灌了不少迷魂汤,我可以不怪你。但是你要识相一点,我是你爹,我们两个才是一样姓苏的人,你要挣钱、要孝顺、要养老、要送终,那都得是冲着我,姓冯的她不配!”
话音刚落,一个大耳光兜头劈过来,苏伟当即被打翻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辰一,眼球登时凸出来:“你敢打你老子?!”
苏辰一俯视着他:“不管你是谁,再骂我妈,我还打。”
苏伟“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指着苏辰一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就骂,怎么着!我还不怕告诉你,老子就是来找她算账的!她竟然敢害老子坐牢,不就是掉个孩子吗,要是没有老子我,她能怀上孩子?我他妈……”
他他妈什么,他没说出口,苏辰一一拳把他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原本苏辰一待人礼貌惯了,非必要绝不与人交恶,所以对这个自称为爹、动手动脚的丑大爷,他一开始还算是客气,可这人非要戳他死穴,句句直指冯庆兰,苏辰一哪里听得了这个?自从晓晨离家,冯庆兰的健康状况就急转直下,苏辰一担心得夜夜睡不好,不上学的时候都在想方设法调理她的身子,精神早已紧绷到极点。况且这么些年,他心里早不知攒了多少怨气,苏伟这时候跑来散德行,不纯是找死吗?
所以他一拳又一拳,根本停不下来,既是报复又是发泄,直要把苏伟捶进地底。
然而苏伟看着干巴瘦,被逼急了也是会爆发的,加上从前是工地上的架子工,又在监狱里混了这么多年,打架的经验远在老实巴交的苏辰一之上。挨了几拳之后,他瞅准机会,一个手刀砍在苏辰一脖子上,立时将他打晕在地。
苏伟仰面歇了口气,坐起身来,看向躺倒在地的苏辰一,忽然发现他裤子的异常。他伸手去掀他右边裤脚,露出了里面的金属义肢。
“我艹,这他妈什么玩意儿……”苏伟看得一愣,正伸手摸着那条义肢,突然迎面飞来一脚,直挺挺踹在了他面门上。
他眼前一黑栽倒下去,多年打架的本能让他急忙摆好姿势护住自己的要害,然而攻击却停止了,他睁眼一看,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正从地上扶起苏辰一,看样子是想带他走。
短暂的晕厥中,苏辰一模糊感觉到有一双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扶了起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目光茫然了一下才找到那个人,可就只和那人对视了一眼,他心脏便急剧跳动起来。
震惊,远远超出他承受能力的震惊。整个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全部被收成细长的尖锐的耳鸣,人与树、草和叶,有生命的没生命的一切,统统成了背景,模糊了,虚化了,他眼中只剩下那个人。
大脑迟钝了,身体的反应却迅速诚实,他连一个名字都没叫出口,可眼睛已经红了,双手不自觉就扣住那人的后背。偏偏这节骨眼上,感观一个两个全部失灵,他手心完全麻掉了,明明人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摸不到似的,那种不真实感像极了他这些年反复做的梦,他意识一下错乱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就骤然清醒,苏伟站在那人身后,举着捡来的半块砖头,对准他的后脑就要砸下去!
苏辰一猛地将他圈在怀里,一手护住他的头,另一手飞抬去挡,最后那块砖头“啪”的一声,硬生生碎在了苏辰一手腕上。
“哥!”
苏晓晨一声惊呼,两个人一起呆住。
呼吸成了蹦跳的颗粒,眼泪整装待发,被砸了的手腕一点点肿胀、滚烫,疼痛一会儿像巨石,一会儿又像无数细小的针。苏辰一根本不敢再看一眼苏晓晨,只是牢牢箍着他,像要把他锁在自己身上,苏伟犹不死心,苏辰一抬手,直指他的鼻子。
“听清楚了,我没有爸爸,从来就没有。我已经成年,谁是我的家人,谁不是,我心里一清二楚,没人要听你的鬼话。你现在就走,滚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也不许去骚扰我妈,不然的话,豁出命去我也要跟你斗到底!”
说罢,他再不看苏伟,拉起晓晨就走,几乎是转身的瞬间就把苏伟忘得一干二净。眼前是蔓延到无尽远处的行道树,风一起,所有枝叶簌簌摇动,像绿色的狂浪,他的心脏就在狂浪里被翻搅。他拉着晓晨,可手抖得使不上力气,后来干脆夹住晓晨的胳膊,两只手攥在一起,把晓晨的手包裹起来。回家的路,几年里走过了无数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他还是觉得不安全,开阔和明亮都让他觉得不安全。他要马上回家,把门狠狠锁起来,窗帘也拉上,把妈妈喊出来,他一个人就快支撑不住。
然而身边的晓晨突然一声痛呼,一只黢黑的手猛地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向后拖,苏晓晨吃痛之下冷不防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苏辰一一惊,转身一把扣住那截枯树一样的手腕,奋力掰开他的手指:“混蛋,放开我弟弟!”
“弟弟?”苏伟狞笑,“怎么,冯庆兰那骚女人害了老子之后,转头就找了奸夫?门都没有!大不了回去再坐一趟牢,老子今天非弄死他!”
话音一落,他手上更加用力,根根手指绞紧苏晓晨的头发,苏晓晨顿时不受控制地惨叫起来。
那一声凄厉的叫喊,连同苏伟说的“弄死他”,霎时间刺激了苏辰一的神经,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隐约的狂躁,一手扣紧苏伟的手腕,另一手猛地捶向他外手肘,两手骤然向相反的方向狠狠用力,“嘎巴”一声,苏伟一条胳膊顿时弯折成可怖的角度。
揪着苏晓晨头发的手终于松开,可苏辰一却没有停,他看到苏伟断了一条胳膊后怒不可遏,竟还要再朝晓晨扑过来,方才眼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狂躁刹那间清晰无疑。
他冲上前去,一头撞在苏伟身上,硬是将苏伟整个人撞退出去一米多远,饶是这样还不解恨,压抑的怒火已经烧红了苏辰一的眼睛,他提起拳头,还待再狠狠教训苏伟,可就在一瞬间,悲剧轰然降临。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迎春路车行道边的高地,苏伟被苏辰一这一撞,猛地退后时一脚踏在陡坡上,人立刻失去平衡仰翻过去,直接跌落在车道中央,下一秒汽车急刹刺耳的声音猝然响起,苏伟当即被撞飞了出去!
犹如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西瓜,苏伟头部着地的瞬间,鲜红的血液像迸溅的汁水,飞起又降落,点点滴滴汇聚成河,四散蔓延。过往的车辆渐渐围成一个圈,苏伟躺在圆心,灯泡一样的眼睛挣扎了没多大会儿,熄灭了。
苏辰一潮红的脸色“刷”地一下,褪成惨白。
我杀人了——
这样骇人的念头不过一瞬,猩红的血泊飞速击垮了他的意志。
血,那么多的血,我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儿?
他以为他还在思考,可事实是他已经腿一软,跪坐在地,呼吸在看不见的崎岖中一路颠簸,然后收紧,收紧,直到喉咙完全阻塞。身体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氧气,越来越绵软,意识奋力向上游,可终究还是在下沉,堕入无边黑暗。
最后的时刻里,他只听懂了一个声音——哥!哥!
苏晓晨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哥哥,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失去意识,彻底晕厥。他喊他,可喊不回他,而越来越多的车辆、高亢的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却提醒着他另一件事,苏辰一要大祸临头了!
不,不是他们要杀苏伟,是苏伟挑衅他们,攻击他们,他们没有想要害人啊!谁会料到苏伟那么倒霉!
可是……确实是苏辰一推了那一把,才……
不知怎的,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哥哥受审、服刑的样子,他只有一条腿,本来就吃力,监狱里的人一定会加倍地欺负他折磨他,即便熬过来,杀人的罪名也会跟着他一辈子,一个残疾人,再背上那么重的包袱,他后半辈子还怎么过!
不行,不行,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他擦干眼泪,环视四周,高地的树木植被遮着他们的身影,车道上的司机还没人发现他们。
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他扯长了袖子包住手,用力扯掉了哥哥的义肢,摆在苏伟坠落点上方的树脚下,又弄乱哥哥的衣服头发,撕破他的裤脚,在松软的土地上弄出凌乱的拖痕。
还有什么?还遗漏了什么步骤没有?
他思量着说辞,想知道还有什么是现在要布置的,可余光瞥见远处跑来一个人——冯庆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