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34.失忆 ...

  •   姜若何待要再问清楚些,赵法医的电话插了进来。
      “小姜,有个新发现——还记得江林山上挖出来的白骨尸吗?我们鉴定出这个白骨尸和沈寻初有亲子关系,从年龄看,很大可能是沈寻初的父亲。查到沈寻初的父亲名叫沈汉生,六年前失踪,体貌特征和白骨尸的情况基本吻合,但是因为时间太久,现在已经找不到沈汉生的生物样本,所以没法和白骨尸做准确鉴定。”
      “不过概率很大,”赵法医说,“小姜,我给你看过尸检报告,白骨尸甲状软骨、环状软骨骨折,死因很可能是勒死,也就是他杀。如果他真的是沈汉生……”
      如果他真的是沈汉生,姜若何倒想起之前万里说过的一句话来。
      “你不觉得江林山是个好地方吗?面积大,位置偏僻,没人来,离苏晓晨家近,附近又没有监控,一个天选的抛尸地,杀苏晓晨的凶手为什么没看中这里?”
      如果白骨尸真的是沈汉生,那这个问题就很好解答了。因为抛尸的人是周虹,她知道江林山上埋着她的秘密,她是绝不可能将警方的目光往那边去引的。
      可是……后来受苏晓晨所托,拿路康康手机发短信让警察上山的人,不是她吗?
      难道这背后还有曲折?
      姜若何突然想起刚刚被打断的电话,万里说,周虹不是凶手。
      她挂掉赵法医这边,给万里回拨过去:“你都查到了什么?”
      万里那边也在开车,说话声和风声、鸣笛声一起传来 :“我查到了2005年7月12号,苏辰一上一次失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两人最初的推断,万里以职校到丰禾社区的路线为基线,排查7月12号发生的刑事案件和打架斗殴事件,其他见血的也一律算上,看苏辰一到底是不是因为晕血才失去那天的记忆。
      本来万里对于这个推断挺有信心的,可是排查一圈下来,并没有符合要求的卷宗。
      他不死心,细想一番后又特地跑了一趟交警大队,心想着触发条件是车祸也不是没可能。
      结果,还真就被他给猜对了。
      “2005年7月12日,在与职校两街之隔的迎春路中段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机动车正常行驶途中,一名行人突然从道路旁边的斜坡上跌落下来,司机躲闪不及,将行人撞飞了出去,导致行人当场死亡。苏辰一就是因为目睹了这起事故,诱发晕血症,失去了记忆。”
      姜若何:“确定?”
      万里不回答,反而卖起了关子:“你知道那个被撞死的行人是谁吗?”
      姜若何没心思陪他绕,刚要来一句“不说就滚”,万里那边就很识相地把话接了下去:“是苏辰一的亲生父亲,刑满释放人员,苏伟。 ”
      -------------
      冯庆兰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人生还会再和苏伟有交集,更不会想到,苏伟的死成了一个契机,让她把晓晨找回了家。
      出事后的那几年,她只是一味地沉溺在悲伤里,任由漫长的雨季淋湿她的半生。她对苏辰一编了谎,说苏晓晨是自愿和肖仪出国的,苏辰一自然不信,可大概是她憔悴得太不成样子,所以漫长的拉锯战过后,他终究没敢再难为她。她陪着苏辰一治疗,复健,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为此丢了工作,等到苏辰一出院回家,生活可以自理时,窗外已是严冬。
      她添了些从前没有的习惯,比如看国际新闻。以前的新闻节目一播到国外的部分她就换台,可现在她一分钟都不落下,有时候节目都结束了许久,她还守在电视前出神。她给一户不太友善的人家做钟点工,那家人钱少事多,别的同行都绕着走,只有冯庆兰一做就是六年,不为别的,那家人的孩子在加拿大留学,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会说起好些当地的事情,冯庆兰就一边做活,一边竖起耳朵听。
      有一次她问雇主,听孩子说起过肖氏集团吗?雇主想了想说,有点印象,好像挺牛的一个企业。再细问,他就连连摆手,我也是小老百姓啊,有钱人的事我哪知道。
      他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冯庆兰的穿着打扮,笑问,你好奇人家干什么?
      冯庆兰一阵尴尬,只能低头含糊过去。
      这种含糊,她现在已经十分习惯了。邻居问起辰一的腿怎么了,晓晨去了哪里,她的头发怎么一天一个速度的见白,她都只能低头含糊过去。慢慢的,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的脊背就再也挺不直了,她越来越像一个老人。
      有时候她自己都嘲笑自己,干什么一听见“国外”俩字就一个激灵,凑上去问东问西的,你是能管得了人家的生意,还是能插得进人家的生活?就算真的打听出了晓晨在哪儿又怎样,难不成你还想这副样子跑过去给他丢人现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不停地翻页,冯庆兰过得努力却无味。每每夜里苏辰一睡下了,她就独自一人在家里来回踱步,从破皮的墙,到瘸腿的桌子,再到缺了海绵的沙发,她挨个抚摸着那些东西,一熬就是大半夜。
      几公里之外的烂尾楼里,一样的夜晚,苏晓晨一样的辗转难眠。
      他身上满是新伤,是前几天跟职校的混混打架留下的。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欺负苏辰一身体残疾,明里暗里挤兑他,苏晓晨记住了那几个人的样子,天黑之后挨个让他们吃了拳脚。
      不过惊心动魄的日子是少数,对苏晓晨来说,流浪的生活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像现在这样普通的夜晚,他举着望远镜,趴在窗格上望他的家,等到家里灯光熄灭,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时,眼前猝不及防看到的硕大空荡的烂尾楼。
      无边的黑像个鬼片的开始,地上只有一块方形的月光,他的影子孤零零坐在月光里。心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连忙转回身去,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他的家,可没有了灯光的窗户隐身在黑洞洞的楼体中,看不见了。
      恐惧从心底毛毛地钻出来,他撑着地面爬起身,咚咚咚逃出楼去,生怕再不跑他会忍不住大哭一场。他一直跑,跑去能听得见人声的地方,然后一头扎进没人愿意靠近的角落,去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垃圾箱。
      忙碌加快了时间,夜晚似乎变得无害。只是当最后一个纸箱拆开叠好,放在一摞纸箱的最上面扎成一捆时,他忽然顿住,脑子里飘过一个问题——这些事,他什么时候做得这么熟练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除了捣乱什么也不会,从前还在家的时候,他系个鞋带都系得七扭八歪。
      眼泪一瞬间鼓出来,没有落下,在眼眶里慢慢干掉。苏晓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哭,他发誓,从决心流浪为生那一刻开始,他就再没把自己当个人来看,他活着就只是为了妈妈和哥哥,现在不过叠个纸箱而已,为什么要哭?
      还没等想明白,后肩忽然一痛,他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上。一个高他一头、左眼大右眼小的流浪汉踹倒了他,上来就抢他的纸箱,苏晓晨死死护住,然后又挨了两脚。
      疼,但更无法忍受的是屈辱。伤心中的人最容易被激怒,苏晓晨伏在地上,前一秒还两眼空空,下一秒忽然凶光毕现。他暴跳起身,用尽力气一下将大小眼撞出老远,手边的东西有一样算一样,摸过来不由分说便往他身上砸。
      “打我这两下算什么本事?有种直接打死我啊!”他怒吼道,“你抢了我东西又怎么样,连这些垃圾都有人要,可是你没人要,我没人要!我们这种人才是垃圾!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死了才清净,起来!躲什么!接着打啊!”
      他发起狂来,几乎是闭着眼睛不停地砸,等到喘着粗气累得瘫倒在地上时,才发现那大小眼早就跑没影了。
      夜深不知几许,城市最晚睡的角落也已安静,长风寂寥。苏晓晨坐在地上,发完了这一通火,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也不想哭了,脑袋空空一片。他缓缓收拾起纸箱,回到烂尾楼啪地扔下,然后干脆在纸箱上躺下来,身子缩成一团。
      他闭紧眼睛,不再看这栋楼,也不再看月光。身体疲累到了极点,他觉得这次可以入睡了。
      许多细微的变化,就在无数这样的时刻里默默发生,但苏晓晨并不知道。他只是每天算准了时间,在苏辰一上学放学的路上远远跟着,在职校背后的山丘上用望远镜看着,时不时为了哥哥发动一场战斗,然后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慢慢等待伤口愈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过到某一天,苏晓晨突然发现一件奇异的事情。
      他长大了。
      出来流浪时穿的那身衣服,已经小得露胳膊露腿,把自己塞进去都费劲,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竟然真的像陈桂花遗书里说的一样,长大了。
      原来流浪的孩子也会长大,他那饥一顿饱一顿、从烂菜野果子里汲取营养的身体,也会追随着成长的刻度,按时发生改变。
      光阴属于阳光下,也属于黑暗里,何其公平。
      人的适应能力实在惊人,想当初刚刚离家,决意自杀的时候,苏晓晨觉得自己甚至捱不过那个晚上,可时光飞逝,熬过重重难关之后,他竟然也活到了现在。没有衣服穿,他打开陈桂花留下的包裹,里面是她留给他的一套衣服,奕城实验中学的校服,陈昌的。陈桂花是个特别会操持的人,十几年的旧衣服了,经她手打理后,依然硬挺体面,从那之后,苏晓晨就开始穿着这身衣服出没。
      过了一阵子,一个欺负了苏辰一的人满面挂彩、眼泪汪汪地指着他控诉:“牛逼啊你,在奕城有保护伞不早说,扮猪吃老虎!”
      苏辰一满头问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