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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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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辰一尚且在巨大的恍惚中挣扎,但有人清楚地知道,昨天晚上,不是梦。
苏晓晨知道。
他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他从来不是被路康康所困,囚禁他的人,是周虹。
从15号失踪到现在,他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才从周虹手底下逃出来,知道哥哥因为他的事昏迷住院,他心急如焚,翻了墙潜进医院,恰恰遇上苏辰一在楼梯间即将摔倒的瞬间。
他出于本能迅速奔上前去,抱住哥哥,和他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他的身上,周虹的手术刀留下的伤口经不起这么激烈的折腾,一下就破裂流血了,但还好还好,护住了哥哥,要是刚才晚来一步,他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可哥哥还是哭了,那一滴泪打在他侧脸上,烫得他心里生疼,他一瞬间便开始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对是错,值不值得。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从15号那天,不,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答应给肖仪捐肾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他只能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到底,这条路走完了,再往前,就是回家的路。
所以他只能强忍不舍,在短暂团聚的一刻趴在哥哥耳边说,哥,别难过,我很快就回家。
苏辰一过度虚弱的身体并没有撑住多久,在得到这一句承诺后,他便又昏迷过去。医院的走廊里有报警器,以防病人在哪里摔倒得不到及时救治,苏晓晨满身的伤,没办法把哥哥挪回病房,只能将哥哥的身体倚靠在墙边,按下报警器,然后跳窗逃走。在医护人员及时赶来,用担架把苏辰一抬走后,他又偷偷潜了回来,直到亲眼看见哥哥回到病房,体征渐渐平稳,他才终于略略放心,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帽子压低,溜走了。
那一晚,在重症室守着冯庆兰的便衣警其实本来也有机会发现苏晓晨,只可惜,在他们注意到苏晓晨之前,苏晓晨先看见了他们,他知晓妈妈有人看护照料,便也不再停留,悄悄离开。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光尚且暗沉。马路上行人寥寥,苏晓晨低着头,避开监控穿梭在各种无名的小巷,帽子与口罩遮住大半面容,尽职尽责为他掩藏。
口袋里手机振动,苏晓晨不用看也知道,是周虹打电话给他。
他自己的手机,确切地说是肖仪送给他的那部手机,已经被周虹没收了,现在手里拿的这部是周虹给他的,号码只有他和周虹知道。
他任由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就是不接。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震动终于结束,手机清净了好一会儿,然后嗡嗡两声,有短信发过来。
苏晓晨这才拿出手机,点开了收件箱。
发件人自然还是周虹,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晓晨,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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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林市局刑警队办公室,姜若何坐在桌子上,手里攥着她那根磨掉色了的白板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从得知沈寻初的妈妈是周虹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默默沉思。
苏晓晨被害一案,在简单明了的“路康康杀人分尸”之外,凭空生出许多枝节。
首先是路康康本人,警方可以理解他为求稳妥,提前准备了两套方案,但不能理解他两套方案竟然同时进行,最后互相暴露,傻子也不是这么办事的。
然后就是案发时间里的种种诡异,按照证人陈昌的证词,路康康是该在苏晓晨家的时候不在,不该在的时候偏偏又冒出来,行动轨迹和案发事实没一个地方能对得上号,活像闹鬼。
案发之后的怪象那就更多了,把苏晓晨的耳朵放在菜市场,把他的手指塞进海边石头缝,更不要说后来还有人杀掉了路康康,拿走他的手机,并用他的手机报警,引警察上江林山。
那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不该是路康康做下、又不知道该安在谁头上的事情,现在,终于可以有个解释了。
姜若何挥动手中的白板笔向前一指,像是挥动一根钓鱼竿,鱼竿上挂着周虹,姜若何奋力一甩,将她投入漩涡。
涡流顿时改变了模样。
路康康为什么要同时实施两套方案?
不,他并没有动第二个方案,或者干脆点说,他其实从来就没有过第二个方案。
他想做的,从一开始就只有杀人夺遗产,窦林林是他唯一的伙伴,至于那个蹩脚的方案二,绑架、勒索、跑路,是周虹额外设计出来,强加在路康康身上的剧情。
两套方案之所以会互相打架,是因为周虹是临时闯进来的,她并不能猜出路康康本来完整的计划是什么,也根本就不知道窦林林的存在,不知道在她的谋划之外,还有另一套剧情正在平行上演。
下一个问题,15号上午,所谓的案发时间段,苏晓晨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十点钟没有人,临近十一点半却有人,怎么解释?
姜若何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的场景——苏晓晨回到家,尾随的路康康闯进门里,企图杀害苏晓晨,不料周虹黄雀在后……她杀了路康康。
没错,早在那时,周虹就已经杀死了路康康,因为她和路康康来此一趟的目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康康要苏晓晨死,她却是等着苏晓晨一颗肾救儿子的命,她必须要苏晓晨活着,那么,死的就只能是路康康。
所以,苏晓晨家里鲁米诺试剂测出来的血泊不是苏晓晨的,而是路康康的,周虹正是为了掩盖这一点,才把现场打扫得异常干净,让警方提取不到一点点DNA。而为了多一重保险,她还特地取了一点苏晓晨的血,抹在地板革下面的缝隙里,一旦警方找到这处血迹,那么那一片血泊,也就会被自动归为苏晓晨所有了。
杀死路康康后,她也许用了什么手段或话术,带上路康康的尸体,让苏晓晨跟自己一起离开了现场,在他们离开之后,陈昌才赶到,所以他看见的是一间空屋子。
至于十一点半左右,屋子里为什么会有人,是因为她们弄错了一个顺序,她们一直坚信分尸发生在苏晓晨家,凶手先在晓晨家留下一块肝脏,然后才送去康圣医院。
可事实上,十点钟家里没人,恰恰印证了割肝这件事不是在苏晓晨家发生的,姜若何想,应该是在周虹家,她的家离康圣医院只有五分钟路程,两块肝脏,她其实是先送了医院那边,然后才送的苏晓晨家,陈昌十一点二十多看到的拨窗帘的人,应该就是去冰箱里放肝脏的周虹,这与肖仪十一点十六分收到“路康康”的勒索短信也基本吻合。
当然,短信是周虹用路康康的手机发的。
这样说来,其实医院那块肝脏最晚十点四十分就放在那里了,但清洁工一直在走廊和病房打扫,直到十一点四十才回清洁房,发现包裹。
那么,后来放耳朵、塞手指的,跑不了也是周虹了。
她这是要干什么?
很简单,总结起来就两个字:假死。
她要制造的,是一场“苏晓晨被杀死了”的假象。
法医处已经证实,沈寻初的确和肖仪、苏晓晨是一样的血型,所以周虹的所作所为,出发点无外乎一个,就是从肖仪手里把苏晓晨抢过来,把他的肾装进自己儿子的肚子里。可肖仪是什么角色?如果明着抢,肖仪直接雇凶杀了他们母子也不是不可能,要想截胡成功,除非她能让肖仪相信,苏晓晨已经死了。
路康康出现得多么及时啊!周虹不可能亲自下场扮演杀手,路康康这个人头简直是雪中送炭,姜若何几乎可以想象,他送上门来的时候,周虹心里得一连飘过多少个“天助我也”。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剩下导演一出“路康康杀了苏晓晨”的大戏了。
第一步,杀死路康康,让他永远闭嘴,无法告密。
第二步,想办法将苏晓晨的失踪尽快和路康康挂上钩,这个所谓的办法,自然就是以路康康的名义实施绑架勒索,这样,当后续大家意识到苏晓晨“死了”的时候,便会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路康康下的杀手。
第三步,让警方尽早介入,让路康康绑架撕票的罪名抓紧坐实。周虹知道肖仪可能会一直隐瞒消息,所以……所以她才会取了苏晓晨两块肝脏,将其中一块放在他家冰箱里,这样一来,无论肖仪那边如何,至少苏辰一一定会发现异常,告诉警察。
这就是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苏辰一为什么也会收到一块肝脏”的答案了。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让苏晓晨“死”。
动手术从苏晓晨身上切取十几件器官组织,分洒在江林的各个角落,尤其把带有明显特征的耳朵和手指摆在明面上,借此在警察脑子里种下“苏晓晨已被分尸”的误会,也让肖仪深信苏晓晨已经被她的亲亲老公杀了,剁碎扔掉了,让她再也别惦记跟她的好大儿索要肾脏了。
那江林山呢?周虹为什么要引警察上江林山?
不对——姜若何心念一转,引警察上山的不是周虹,是苏晓晨!
是苏晓晨知道哥哥去找他,害怕哥哥会遇到危险,所以求周虹发了那条信息去救哥哥!
苏晓晨还活着!
他没有遭到“分尸”,只是被周虹强行割掉了一部分器官和身体组织,他没死!
怪不得警方在发现人体组织的地方拼命找,在海里打捞了一天一夜都再无收获,不是他们找不到,是根本就没有了!
怪不得他们发现的人体组织都不是致命的部分,像脑组织、心脏、肺脏这样的重要器官一个都没有,因为晓晨根本就还活着!
这个发现,几乎在姜若何心里崩开一个硕大的烟花,她暗暗捏紧了白板笔,笔盖上密集的竖条纹被狠狠勒进肉里,留下一排整齐通红的印子。
可高兴不过一秒,巨大的紧迫感立刻冲天而起——沈寻初死了啊!
周虹费尽心机,不过是要救儿子的性命,可现在儿子却自杀身亡了,那她……她也就没必要再留着苏晓晨了!
此时此刻,才是苏晓晨真正最危险的时候!
“找到周虹了没有?”
技侦:“周虹接了分局电话后手机就关机了,最后的定位是在城东区老食品厂家属楼附近,那边没有路网监控覆盖,我们正在查找最近的摄像头!”
姜若何:“言欢,查食品厂家属楼及附近居民区,看有没有户主是周虹或周虹相关人员的情况,电话联系!”
说话间,她已经把挎包抡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车子刚刚驶离市局,万里打电话过来。
他听到姜若何这边的引擎声,问:“你去哪儿?”
“食品厂家属楼。”
“为什么?”
“万里,”姜若何沉声道,“路康康不是凶手。”
电话那边停顿一秒,随即回答:“对。”
姜若何:“你也查到了?”
“嗯,”万里又问,“你现在去食品厂家属楼,是去找谁?”
“周虹。”
“周虹?”万里大为意外,“你是说,凶手是周虹?”
“昨天下午海边无名尸的事知道吗?那是周虹的儿子,也患有肾病急等着移植,而且和肖仪、苏晓晨是一样的血型。周虹杀了路康康,从他手里夺下了苏晓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找到他们的位置,赶在周虹杀人灭口之前把苏晓晨救出来。”
万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将姜若何的话细细咀嚼了一遍,然后竟斩钉截铁道:“不是她。”
“什么?”
万里态度坚决:“你去找周虹是对的,苏晓晨的确可能和她在一起,但这起案件的凶手,不是周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