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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活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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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这一天,江林市海域发现两个无头男尸,年长一点的那个是路康康,他没有跑路,被人杀了;年轻一点的叫沈寻初,是周虹的儿子。
接踵而来的意外和线索,让江林市局刑警大队迎来了一个漫长的无眠之夜。
同一个夜晚,城市的另一端,躺在医院观察室里的苏辰一短暂地睁开眼睛,很快又陷入昏睡。
他又梦见了晓晨。
那是一个很真实、很具体的梦,梦的开端,他在病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万能钟,上面写着10月17日23:55。
病房里不算太昏暗,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打下浅浅的方形光斑,医院走廊彻夜不熄的灯照亮了病房门上的磨砂玻璃,与月光交错。苏辰一坐在阴影里,大脑一片空白,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其实有很多很多回忆,不说远的,就在他昏迷之前,就一定发生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他十分着急想要赶紧想起来那是什么,想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干什么,可很奇怪,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叫什么,几个沾边的字颠来倒去,拼凑出来的好像都不是他真实的姓名。
只有一件事,他特别清晰,特别确定——他是苏晓晨的哥哥。
苏晓晨这个名字一出现,立刻就解锁了一部分回忆,他想起来,晓晨丢了。
是的,他想起来了,晓晨两天前失踪,警察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找到,他跑遍了江林市,到处找人打听,可就是没有结果。后来呢?后来他好像是低血糖晕倒了,难道他从那时候一直昏睡到了现在?
这得浪费了多少时间!晓晨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
苏辰一急忙翻身下床,脚尖碰到地面的一瞬,他忽然发现,只有一条腿垂到了地面,他的义肢不见了。
也许是昏迷时为了方便抢救,被医护人员脱下来了。他扶着墙站起来,用一条腿支撑着身体,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翻,可各个角落翻遍,还是没找到他的义肢。
只有搁在柜子顶上的一支旧拐杖,不太结实了,但也比没有好。苏辰一踮脚够了下来,用右手撑着,离开病房,朝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
如果此刻他是清醒的,那他就会知道他应该去坐电梯,但从病房出来,他只看到一边是死寂的拐角,一边是通透的有月光的窗户,混沌的大脑给不出太高明的指令,他本能地就朝着月光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到尽头,推开沉重的消防门,小小的声控灯泡“叭”的一声,投出昏黄的光线。
长长的楼梯在他眼前蔓延开来。
一级一级重复着绵延伸展的阶梯,看得苏辰一一阵头晕,几乎找不准自己下一步应该落脚在哪。从晓晨失踪到现在,他水米未进,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看见的东西时大时小时远时近,走路腿都在打颤,下这段楼梯简直就是要他的命。可是不能困在这里,他已经耽误了太久太久,虽然他也想不起来现在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他知道他必须要赶快离开,出门去,去找晓晨。
他挪到楼梯边缘,左手握住楼梯扶手,右手撑着拐杖,定了定神,先试探着俯身将拐杖架在下面一级的台阶上,稳住了,然后以拐杖为支点,将身体的重量转移过去,左脚离开了地面,往下跳去。
意外在那一刹那骤然降临。
就在他向下移动,整个身体都短暂地离开地面的一瞬,老旧的拐杖竟突然断裂,他身体的重心随着拐杖的垮塌一下子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
然而,那一刻苏辰一的注意力却不在即将摔倒的身体,而在朽坏的木头拐杖折断时,发出的碎裂的声音。
那是完整变得破碎的声音,是崩塌的声音,生命消逝的声音。
那声音从手边传来的一霎,记忆忽然复活,那些方才还被阻挡在认知之外的事情重回脑海,他想起了半个耳朵的传闻,想起那个叫周虹的女医生对他说,送终?不,你被骗了,肖仪找到苏晓晨,是让他给自己捐肾的。
他想起半梦半醒之时,有个年轻的女警察跑到抢救室门口对姜若何说,我们找到了苏晓晨的尸体。
他想起来,晓晨已经死了。
一个“死”字,轰然掀起巨大的帷幕,他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残忍、血腥的画面全部堆叠在一起,然后全部加在了他的弟弟晓晨身上,飞溅的血液,斩碎的尸体,尸体横陈在城市肮脏晦暗的角落,在人人践踏的土地上。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扑面而来,击碎了他。
绝望吞天噬地,转瞬间仇恨直冲云霄,再后来,心痛、自责,渴望替晓晨承受苦痛而不能,祈愿时间倒流一切重来而无用,最后,那些堆满心间、堵得他无法呼吸的悲痛忽然化为乌有,他变得很空很空,整个人成了轻飘飘的壳,那是他从没尝过的,心死的滋味。
他因为坠落而不自觉紧绷起来的身体,忽然就松弛开来,掌管防御和自我保护的系统放弃了抵抗,让他像失去了生命的无机物一般,直挺挺地栽下去。
或许那一刻,他甚至是有期盼的,盼着身心就这么一块儿摔碎,一了百了,可就在天地倒转,他以为一切就要结束的瞬间,身体居然不是跌在地面上,而是撞进了一个人怀里,那人裹紧了他,一手护着他的后脑,一手抱着他的脊背,两个人就这么抱成一团,骨碌骨碌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剧痛从各个部位袭来,世界旋转了不知多少个圈,终于停下,苏辰一本就虚弱的身体几乎散架。等到眼前黑雾散去,他发现他伏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呼吸声比他的还要微弱。
刚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滚落,把走廊里上上下下的声控灯全惊动了,无数昏黄的光线从四面八方而来,虽不明亮,却也足够双眼去分辨。
所以苏辰一霎时间目瞪口呆——
一个熟悉到无以复加的名字,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那人先他一步,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苏辰一说不了话,只有一滴泪缓缓凝出,掉在了那人的脸颊。
那个人也红了眼睛,在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是我,哥,我没死。”
不会有错,那是晓晨的眉眼,晓晨的声音,就算是气声他也认得出来,他的一切微小的、不易察觉的特征,他都认得出来,这就是他的晓晨!
他泪水汹涌:“晓晨,你……”
苏晓晨想要替他擦掉眼泪,右手抬到半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换成了左手。
他的左手还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异样的,他将哥哥脸上的泪痕一一抹去,只是还没擦干净,他自己也哽咽了起来。
“哥,对不起。”
苏辰一抓住他的手,嘴唇颤颤抖动,无数问题徘徊在嘴边,这些日子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有那些传闻,为什么大家都说他已经……
他身上为什么那么多伤,左耳包着纱布,衣服前襟也渗出了血,血甚至蹭到了苏辰一的病号服上,是谁,是谁欺负了他?
他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可看到晓晨哭了,他就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剩下心疼。
他把晓晨揽在怀里,轻声安慰:“别怕,没事,别怕。”
晓晨在他怀里点点头:“嗯,我不怕。”
借着灯光,苏晓晨用左手,单手给苏辰一空荡的右裤腿打了个结,哥哥不穿义肢的时候,空的裤腿甩来甩去,很容易把他绊倒。做完这些,他又趴在哥哥肩膀上,苏辰一听见他说,哥,我会好好活着,你别难过,等我,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苏辰一在昏沉中醒来,梦游一般坐起身,万能钟挂在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位置,显示着10月18日4:23。
天色像蓝的墨水倾倒进乳白的牛奶,月光没有了,日光也还没出来。因为夜晚将尽,走廊的灯关掉了大半,病房门上的磨砂玻璃反而成了黑的。
他独自坐在病床上,梦里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真是一个美梦啊。
晓晨对他说,哥,我没死,我很快就会回家。
他想到晓晨的声音,那么近,那么熟悉,忍不住揪起病号服捂住眼睛,哀哀痛哭起来。
然而不过几秒钟,哭声戛然而止。
他闻见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是有晕血症的人,对血的气味异常敏感,他连忙擦干眼睛,寻找血迹的来源。
在他的衣服上。
那件蓝白色的病号服,被他揪起来捂着眼睛哭泣的部位,一块小小的血迹静静黏附在那里,被眼泪泅成发亮的深红色。
形状好熟悉。
那是晓晨抱着他滚下楼梯时,伤口开裂,蹭在他身上的血。
苏辰一怔愣片刻,难以置信到了极点,很快他想起什么,急于验证一般一把掀开被子。
他空空的右侧裤管被挽了一个结,挽得十分难看,因为昨天晚上的梦里,晓晨挽这个结的时候,是单手。
昨天晚上,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