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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妈妈 ...

  •   2000年初夏,苏晓晨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他用硬纸板给陈桂花做了一个简易牌位,用尽可能漂亮的字体写下“陈桂花”这个名字,立在墙边。
      他每天必定要供奉一个超大的肉包子在她牌位前,有时候担心她会腻,也换点别的。到了夜晚,望远镜里自己的家熄了灯之后,苏晓晨从窗边回来,就去和陈桂花说说话,或陪她静静坐上一会儿。
      也许陈桂花也是这样惦记着苏晓晨,一直默默保佑着他和他的家人,这年秋天,伤愈的苏辰一终于走出了家门,去职校上学了。职校的人欺负苏辰一残疾,明里暗里挤兑他,苏晓晨看在眼里,背后把那些人挨个揪出来收拾,虽然常常伤得很惨,但一次也没输过。
      而她的祝福也终得应验,2005年,苏晓晨回家了。
      恢复了身份后,行动就方便了很多,他开始试着寻找陈昌。找到陈昌当然也做不了什么,但苏晓晨知道,陈桂花心里其实还是很在意这个儿子的,即便她并不想讨伐,也不想自己临终前的狼狈惹得儿子愧疚,可至少至少,他总要知道陈桂花来过这里,总要让陈桂花有亲人祭拜,不至于死后也一样孤独。
      最后这个人是姜若何帮忙找到的,彼时陈昌已经是隔壁奕城市的企业中层,结了婚,女儿半岁。陈昌听说了母亲和苏晓晨的事情,只是淡淡说了句好,表示自己会尽快赶过去登门感谢,便匆匆挂了电话。
      半个月后的周末,陈昌开车来到江林,提了些水果茶叶什么的去了苏晓晨家。开门的是冯庆兰,她客气地拒绝了陈昌的礼物:“桂花姐是我们的恩人,她救了晓晨的命,该我们感谢她才对。你来了就好,让晓晨带你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吧。”
      陈昌无可无不可,道了声谢,请苏晓晨带路。
      从丰禾社区到烂尾楼,中间是一大片空地,盛夏的骄阳无遮无拦烈烈烘烤,与地面蒸腾出的热气交相混杂,直要把人烫熟。陈昌穿着西装三件套,娇气的皮鞋踏在满地碎石上,浑身上下漏水一样地冒着汗,但到底涵养好,职场拼杀多年练就的稳重让他淡然自若,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到烂尾楼门口,苏晓晨回头对他说:“就是这里。”
      陈昌礼貌地微微欠身致意,仰头打量着烂尾楼。
      苏晓晨偷偷觑着他,想知道他得知陈桂花最后的时光都蜗居在这里时,会是什么表情。可陈昌又怎么会和他们这种人一样,动不动又哭又笑的,他始终带着屏保一样不变的表情,眼中仿佛盛装着深不见底的智慧,在苏晓晨看来,这就是一个来实地考察的商人,他的神情像是在思考,思考这栋楼为什么会沦为烂尾楼。
      他们一层层走上楼去,走到三楼半时,陈昌问:“我妈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苏晓晨停下来想了想,陈桂花有留下一些干粮咸菜什么的,后来都被他吃完了,还有一套陈昌中学时候的校服,陈桂花的遗书里说留给苏晓晨穿,后来苏晓晨长高了之后,确实也穿不下以前的衣服了,就没有客气。不过校服这东西的布料是最耐造的,苏晓晨穿了三年,衣服还没坏,他已经带回家洗干净了,只是不知道那么旧的东西,陈昌会不会嫌弃。
      陈昌其实不过是随口一说,调节气氛而已,见苏晓晨思索,他风度翩翩地摆摆手,笑容平易近人:“你别紧张,我不会讨要那些东西,你有能用得上的,尽管拿去就是。”
      这是他保持微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很快,他的从容、优越、高级、典雅便被狠狠击溃,像漂亮的彩蛋摔成满地碎壳。
      在他看见那个“牌位”的瞬间。
      一张正面白色、背面深棕色的硬纸板,有点像夹在新衣服里面的衬板,吸收了多年的阳光和潮气,已经发黄发皱,尽显沧桑。上面写着的“陈桂花”三个字,一看就是孩子的手笔,字体幼稚得可笑,但胜在下笔有力,仿佛看得到笔尖噙着无限心意,在纸板上缓慢地、郑重地、小心翼翼地走过,笔锋起落一丝不苟,如同在书写她的尊严。
      牌位前面摆着三样贡品,左右两边是水果,中间是他们江林市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大个的包子。
      陈昌怔怔看着这一幕,心头飞快略过一个念头——不可思议。
      他从没想过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一个牌位,他妈妈的牌位,他刚刚才意识到,他妈妈应该有一个牌位。
      眼前这个牌位的简陋刺痛了他,像是谁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他站在原地,忽然就狼狈起来。
      “陈桂花”三个字,真熟悉啊。
      那样稚嫩的字体,让他想起小时候,考试考砸了,试卷拿回家,不敢给陈桂花签字,他就自己偷偷模仿陈桂花的笔迹来签,结果露馅露的像煮了八百年的饺子,转头就挨了陈桂花好一顿打。那时候陈桂花年轻,强壮,力气大,打起人来那叫一个实诚,陈昌的惨叫声直穿透了整个院子,电线上的鸟都给吓飞了。
      还有那包子,那么大,一看就很符合陈桂花的喜好。从前他们家太穷了,所以陈桂花什么东西都喜欢大的,五毛钱两个的馒头都要货比三家,谁家最大买谁家,他从小听陈桂花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给你,这个大!”
      豪迈的嗓门,带着汗渍、尘土的热情的笑容。
      那样蓬勃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一张薄纸板,变得只剩下一个名字?
      那是谁?
      那是他的妈妈,六年来,他每天对着岳母喊妈妈,早就不记得这个称呼最初属于谁。
      直到这一刻,往事终于拔地而起,那些贫寒岁月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从前世而来,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他是在回忆自己,还是在翻看别人的史书。
      但他们毕竟太清晰了,细枝末节无一不详尽,陈昌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的过去,他和陈桂花之间,一段很长很长的过去。
      他看到他曾是孩童,不会吃饭,但从未挨饿,不会讲话,却也被聆听,不会走路,可日日都有新风景。
      他看到报纸和海报糊着的墙,旧日历钉成的演算本,看到杂货市场十块钱一个的摇摇欲坠的书包,布满妈妈密密麻麻的针脚。
      身在其中的时候,他为什么从没注意到?
      呵,那个时候他心里只有怨,他一心抓取身边一切能拿得走的东西填补自己的渴望,那个时候,他觉得妈妈是他生命里最没用的部分。
      他怪妈妈买不起豪车,却忽略了,是妈妈一直背着他奋力奔跑,他拿去填补自己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妈妈身上获得,除了妈妈给的,又有什么东西是他拿得走的?
      是我背叛了她吗?陈昌问自己。
      可我没有赶她啊,如果她留下,我当然也会给她求医问药,可她一声不响就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我怎么会知道她来了这里?
      是她自己要走的!
      陈昌板起面孔,硬下心肠,劝慰自己说他没有做错什么,可偏偏另一道声音不依不饶——
      陈昌,听说她生病的一刹那,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有多少心疼,又有多少厌恶?
      如果她留下了,你给她治病的时候,能忍得住不怪她吗?
      得知她走了的时候,你为什么笑了?你为什么打开窗户,狠狠吸取了一口晨间清爽的空气,然后立刻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女朋友,约她一起去看婚房?
      陈昌,你还记得吗?成年之后,你唯一一次向她表达感谢,就是谢她自己主动走了,你谢她的成全。
      仿佛一个在大风中玩沙的孩子,一边堆砌,一边消散,陈昌在心里为自己建立起的防线,溃败得他自己都觉得可怜,他终于是再也抵抗不住,腿一软,跪倒在牌位前。
      “妈……”他颤抖着叫出这个称呼,当声音顺着媒介传入他耳中时,他忽然红了脸。
      他自嘲地一笑,然后笑容皱在一起,变成恸哭:“妈……我不值得!”
      妈妈,你该早点看出来我是个混蛋啊!你那么好的一个人,何必要为了我搭上一辈子,我根本就不值得!
      你现在在哪儿呢?妈妈,你去了哪里啊?
      妈,我还想看看您,这么多年了,我想再看看您。
      妈,我没有妈妈了。
      到了今天,陈昌才第一次意识到他没有妈妈了,他以为的脱胎换骨,实则是血肉分离,他整整迟钝了六年,才感觉到疼。
      和风刺骨,艳阳灼心。
      --------------
      从烂尾楼出来,陈昌拉住了苏晓晨。
      “晓晨,谢谢你。”他身上不见了方才那种讨厌的涵养,开始像个真正的活人一样说话了。
      他坚决留下礼物,殷切地弯下腰和冯庆兰握了手。冯庆兰听苏晓晨讲了烂尾楼里的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揽过苏晓晨,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妈妈对不起你。”她轻揉着他的头发,抚摸着他还没痊愈的伤。
      苏晓晨依偎在她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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