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9.桂花 ...

  •   有了陈桂花,流浪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比如说,苏晓晨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刚开始还想充充老大带带陈桂花,美其名曰带领异地同胞融入江林生活,结果,出去拾荒的第一天,苏晓晨挣了一块二,陈桂花居然带了二十块钱回来,着实给了苏晓晨一点震撼。
      “你怎么办到的?!”苏晓晨瞪着大眼珠问。
      陈桂花左手叉腰,右手戳着苏晓晨的额头,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嘚瑟得要起飞:“怎么样小屁孩,还想当我师父吗?”
      苏晓晨乖巧微笑:“您是我师父。”
      其实这事说来也不难,陈桂花从前在奕城市的时候,就是医院清洁工,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去医院探病的人不好空着手,一般都会去礼品店买个花篮果篮什么的,而花和果拿出来之后,剩下的空篮子礼品店会花钱回收,花篮五块钱一个,果篮十五块钱一个。所以陈桂花同志既没有受风吹雨淋,也没有去垃圾场闻臭气,就在医院走廊里溜溜达达吹空调,只等哪个不懂行情的出来扔空篮子,拿上就跑。
      苏晓晨两眼放光:“那以后我也——”
      “nonono,”陈桂花亮出她语言库里唯一一句英语,竖起一根手指在苏晓晨眼前左右摆动,“花篮果篮那么值钱,人家医院的清洁工还能傻站着等你去抢啊?我这种凶猛粗壮的也就算了,要是换成你,那不是上赶着找揍吗?”
      苏晓晨顿时萎靡。
      陈桂花把苏晓晨那一块二拿来,和她的钱放在一起,去买了些饼干、咸菜一类耐放的东西存起来,又解决了两个人的晚饭,剩下的钱,她全部去药店换了去痛片。
      “我看别人癌症到晚期的时候都会疼得厉害,得靠这东西撑着,”她把去痛片放进自己的包袱里,狠狠给包袱打了个结,“希望到时候死得快点,死在药吃完之前。”
      苏晓晨不说话。第二天傍晚,他在废品站卖了一块四毛钱,去药店买了两片去痛片,偷偷放进陈桂花的包裹。像是小时候在玻璃瓶里攒硬币一样,每当有进账的日子,他就买两片去痛片存在陈桂花的包裹里,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存了多少。
      江林市的夜晚比较安静,烂尾楼里也是一样,夜幕降临后两个人很少说话,苏晓晨总是倚在窗边,呆呆地往丰禾社区的方向望。有一次陈桂花忍不住问他:“你家是不是在那边?”
      苏晓晨没有回答,也许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有一点点防备陈桂花,不想因为在外面四处乱说,再给妈妈和哥哥添什么麻烦。
      可是没过几天,陈桂花居然不知从哪淘了个破望远镜回来。
      “碎了一边,另一边还能用,我都擦干净了,你试试。”
      苏晓晨喜出望外,连忙接过来奔到窗边。破旧的望远镜视野不算清晰,但还是比肉眼看好了太多,更让苏晓晨惊喜的是,在他看过去时,哥哥竟刚刚好从窗前经过,出来流浪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在烂尾楼这么真切地看见哥哥。
      他想要看得再清楚一点,情不自禁地向前探身,陈桂花吓飞了魂,上去一把揪住苏晓晨的衣服,给他扯了回来。
      “你要给我表演个向前翻腾三周半是怎的?”陈桂花没好气地问。
      苏晓晨却呆傻了,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差点来了个旱地跳水,满眼满心都是方才哥哥在窗前的样子。
      其实只是一闪而过,可苏晓晨拼命地回味,倒也回味成了定格的画面。跟刚出事的时候比,哥哥状态好像好了一点点,瘦得不那么厉害了,只是神情还是恹恹的,是因为身上不舒服,还是……
      会是因为想他了吗?
      苏晓晨心里一阵酸楚,眼泪涌上来。
      陈桂花默默看了他片刻,忽然戳了他一指头。
      “嘿!”她大嗓门道,“还有空伤心呢?你有任务知道吗?”
      苏晓晨懵懵的:“什么任务?”
      “明天,你得负责两个人的伙食,我要大肉包子,四个,少一个你就别回来。”
      “你要干嘛去?”
      “少问。”
      转天苏晓晨天不亮就出了门,苦哈哈地跑了一天,终于凑够了四个大包子的钱,把包子揣在衣服里一路捂着回来,热乎气还没散尽。
      他想着叫陈桂花趁热赶紧吃,结果进了烂尾楼就听得一阵叮叮咣咣,上到六楼,发现陈桂花不知从哪搞来一堆破木条和废铁钉,她正撅在地上,拿着一根破水管当铁锤,咚咚咚地钉着木条。
      “搞什么呢?”
      陈桂花也不答话,只是问:“包子呢?”
      苏晓晨把包子拿出来,陈桂花直接张开大嘴:“啊——”
      苏晓晨把包子塞了进去。
      喂完四个包子,陈桂花手里的活计也差不多了,她把拼接起来的木头方格比划到窗户上,大小刚刚好。
      苏晓晨这才明白过来:“你要做窗户?”
      “不然呢?”陈桂花白了他一眼,“你还指望着每次看你家我都拿个绳栓着你啊?”
      她做的是一个三乘三的窗格,窗格“上岗”之前,她先把苏晓晨喊过来:“你,钻一下试试。”
      苏晓晨有点无语,但还是照做了,然后卡在了里面。
      陈桂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拔出来,满意道:“不错不错,万无一失。”
      苏晓晨问:“墙那么硬,你的钉子能钉进去吗?”
      陈桂花敲他的脑壳:“笨蛋,谁家不钉钉子挂东西?要讲究技巧嘛!你想啊,你要是往那红砖的地方钉,肯定钉不进去啊,砖多硬!你得找砖缝的位置,那里是水泥抹的,软乎。”
      苏晓晨重重点头:“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咱这个楼它是钢筋混凝土的,没有缝?”
      陈桂花卡了壳。
      尴尬三秒钟后,她又敲了一下苏晓晨的脑壳,话语铿锵道:“人的意志才是最坚硬的!”
      “小屁孩你给我记住了!”陈桂花举起她的大窗格怼到窗框上,让苏晓晨扶着,她拈起铁钉,抄起破水管,扎上马步,气势汹汹,“中华儿女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只要有坚定的信念,混凝土也可以变成豆腐渣!”
      咚!
      水管断了。
      陈桂花低头看着手里仅剩十五厘米长的“遗体”,好半天没作声。
      一定是水管锈得太厉害了,中华儿女的意志是不会出问题的。
      “什么破玩意儿,脆得跟个蛋卷似的。”陈桂花嘟哝着。
      不过苏晓晨依然十分感激陈桂花,为了报答,他搞来一床铺盖,吭哧吭哧洗了一天,晒干之后拿去给陈桂花用。
      陈桂花问:“你是不是受点恩惠不还回去就难受?”
      苏晓晨还是之前那句话:“我不想欠你。”
      “咋,怕我死了之后飘回来找你要账啊?”
      苏晓晨叹口气:“我已经欠别人太多,不想再多亏欠一个人。”
      陈桂花“啧”了一声:“好家伙,你说话这个语气,我以为我三舅活过来了。”
      那个窗格没有浪费,最后用胶水粘了上去,还挺牢固,后来苏晓晨就夜夜趴在窗格上,用半个望远镜看他的家。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从来没有发现陈桂花一直就在他身后,他望着家的时候,陈桂花就望着他。
      进入2000年,陈桂花的病情开始逐渐恶化。
      最开始是时不时的呕吐和阵痛,之后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发展到了不吃药就挺不住的地步。苏晓晨和她自己先前攒下来的去痛片以飞快的速度消耗着,再后来,普通的去痛片已经无法镇压她的癌痛,更加强效的镇痛药物成了迫切之需。
      那是人生中极夜降临的季节,苏晓晨想尽办法挣钱,甚至咬牙和人家争抢,可依旧填不上药物的缺口。
      没有药的夜里,陈桂花痛得用头撞墙,苏晓晨抱住她,她就把苏晓晨狠狠推开。疾病慢慢改变了她的样子,她变得消瘦,眼眶深陷,面容哀怨狰狞,她再也不喜欢嘴欠欠地跟苏晓晨逗贫,她变得暴怒,整夜整夜骂人。
      在某个撞破了头也止不住疼痛的夜晚,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对着夜空放声哀嚎:“阿昌!阿昌!你好狠的心啊!”
      苏晓晨心如刀绞,他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舍出去了,一天只吃一顿饭,没日没夜地收废品,可陈桂花病情的发展像列车在他眼前呼啸而过,他跑着追,跑断了气也追不上。
      春夏之交,万物竞相生长,陈桂花独自走向枯萎。
      随着病情的加重,她清醒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少,温暖的春光从窗口映进来,将三乘三的窗格影子打在地上,陈桂花蜷缩在阴影里,兀自昏睡,无知无觉。
      短暂的热闹之后,烂尾楼重归寂静。
      苏晓晨感到了后悔,他觉得从前陈桂花还好好的时候,他陪伴她太少了,为什么只顾着自己,没有多跟她说说话,听她讲讲她从前的事?也许她很想找人倾诉一下,可他总是只给她一个背影,他们共度的那些夜晚,她会不会很寂寞?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蠢,陈桂花能讲话的时候,他没什么话说,现在陈桂花昏迷不醒,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跟她说说话,这不是无用是什么?
      他悲哀地发现,他人生中的课题似乎都是悲剧教会他的,他总是在无意之间对别人犯下大错,然后才猛然惊觉,悔之晚矣。
      他很小心,真的很小心,生怕妈妈和哥哥的悲剧发生在陈桂花身上,可世间的悲剧那么多样,他到底还是辜负了她。
      长夜寂寥。
      失眠的夜晚,最难熬的其实不是黑暗,而是曙光来临之前。心情本来静静躲在黑暗里,不好不坏,至少安全,自由,可一旦天色开始浅淡,悲伤和恐惧便骤然而起,让人无端生出怨恨。
      苏晓晨恨这样的天色,忧郁如同窗外无边的灰蓝,从心脏溢出来,冷冰冰、湿漉漉地浸满全身,他难受得趴在地上,拳头抵在粗粝的地面,磨,蹭,破了皮,流了血,火辣辣地疼起来,这样的疼痛让他心里舒服,像在浓雾里点燃了火把,他太需要这一点点舒服的感觉,所以不停地磨,只要不疼了就接着磨,摩擦生出的热和新鲜血液的温暖,抵御了心里空荡荡的冰冷,他闭上眼睛,眼角滑下泪来。
      似乎做了个梦,再睁眼时,天光已经亮起,由冷色调变成暖色调,初夏的太阳像橙色的糖果,温暖清甜。苏晓晨从地上爬起来,去到陈桂花身边,惊讶地发现她竟然醒了。
      “你怎么样?想吃东西吗?”他急切问道。
      陈桂花双眼空空望着天花板某个地方,好像看见了一个苏晓晨看不见的世界,良久,她才轻轻张开干涸的嘴唇,低声唤着:“阿昌……”
      苏晓晨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我在。”
      陈桂花喃喃:“阿昌,妈妈要不行了。”
      苏晓晨急忙否认:“不会的!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
      陈桂花呆呆的,沉默许久,才又问道:“阿昌,你想妈妈吗?”
      苏晓晨重重点头:“想!”
      似是被这句话震动,陈桂花枯井一样的双眼有了一丝活泛的气息,她微微转头,看见了苏晓晨。
      “晓晨……”她认出了他,淡淡一笑,“你是晓晨啊。”
      苏晓晨握紧她的手,语意沉沉:“没关系的,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陈桂花反应有些钝,或许她本身就在两个世界里来回游荡。她发了一会儿呆,醒神之后,回握住了苏晓晨的手。
      “晓晨,你瘦了很多。”
      苏晓晨自己倒不知道,他没有镜子,也没有心思看自己。
      “晓晨?”
      苏晓晨弯下腰去,离她更近一些:“我在呢。”
      “我头痛的时候,你来抱我,我把你推倒了,对不起……”
      苏晓晨眼眶湿润:“我都不记得了。”
      “晓晨……”她切切凝视着他,“晓晨,你真的……再也不会回家了吗?”
      苏晓晨没想到她突然这样问,猝不及防之下,眼泪轰然垂落。
      “我……我……”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桂花不再问他,而是揽过他的肩膀,苏晓晨顺势躺在她身边。
      陈桂花像哄婴儿入睡一般,轻轻拍着苏晓晨的胳膊,苏晓晨依偎在她怀里,望着墙上窗格的影子。
      直到那道影子从墙上移到地上,陈桂花才再次开口:“晓晨,我想吃冰块。”
      苏晓晨立刻爬起来:“我去给你弄!”
      陈桂花微微一笑:“不急,别跑得太快。我就在这等你。”
      苏晓晨答应了她,跑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细细的尘埃如同微小的流萤,在光影里旋转飞舞,陈桂花久病的面容在此刻反而恬静安然,享受着阳光。
      她挥一挥手:“去吧,孩子。”
      苏晓晨点点头,冲她微笑,转身离开。
      冥冥之中,万事总有天意,那天苏晓晨特别特别急着要回去,可老天爷非不让他如愿,当时时间尚早,冷饮店大多还没开门,苏晓晨跑去快餐店,想跟店员要一点冰块,店员一见他流浪儿的模样,怕他会偷东西,不由分说将他赶了出来。他身上已经没有钱,钱全部拿去买药了,他只能乞讨,向一切路过的人乞讨,最后他几近绝望,忍不住在大马路上痛哭失声:“我妈妈生病了,她想吃冰块!求求你们了,给我一点冰块,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
      最后是一个女孩去买了一杯可乐,将可乐倒进自己的保温杯,把剩下的半杯冰块给了苏晓晨。
      苏晓晨连连鞠躬向她道谢,女孩对他说,她本来就不吃冰,只想喝可乐,所以不用苏晓晨还什么,让他赶快回家去,冰块会融化。
      苏晓晨千恩万谢,抱着那半杯命根子一样的冰块拔腿飞奔,直跑得全世界都成了幻影。买早餐的白领、骑车上学的少年、晨练的大爷大妈,还有热腾腾的香气、各种音色各种方言的话语、楼房的阳台上迎风招展的衣服,一幅名为生活的画卷铺天盖地,苏晓晨却像误入博物馆的过客,一个画外之人,匆匆离开。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冰块并没有全部融化,可陈桂花不见了。
      那一床他特地寻来的铺盖,还堆在原处,甚至还留着一点陈桂花躺过的形状,她的包袱放在一旁,上面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晓晨”。
      那是很好看的两个字,她一生操劳的手,一样写得出那么好看的字。
      信很短,寥寥几行。

      “晓晨,谢谢你,我走了,不要找我,听话。
      包裹里,阿昌的衣服,留给你穿,你会长大。
      希望你能回家,不再需要望远镜。
      希望有人疼你爱你,很久很长。
      你没有欠我。
      我很快乐,祝你快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