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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萍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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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8月,在经历了几十个风餐露宿的日夜之后,苏晓晨终于在丰禾社区几公里之外的烂尾楼里,安顿了下来。
流浪的生活让他看到了城市迥然不同的另一面,从前他从不知道,同一座城市里,会并列存在那么多种生存形态,比如他之前一直以为,进了菜市场就该看向案板之上,现在却发现,对于流浪者来说,生机全藏在案板下面、沟缝之间;从前他有生活的依靠,即便看见了流浪汉也不会过多注意,现在需要向流浪汉学习生存之道,才发觉流浪之人像野草野花,行迹遍地,他们巧妙隐藏在时光的边角料里,在种种困厄的挤压下,顽强地活过一天又一天。
苏晓晨学着别人的样子,搜罗了一些废旧物件,在烂尾楼里给自己凑合了一个“家”,虽然遮不了风,但好歹能挡雨,也算是半个称心的地方。
住处的问题解决了,剩下最大的困难就是吃,他给自己定了底线,只能捡,不能偷,宁可挨饿也不能坏了原则,他不想对不起妈妈多年教养。
只是他没有想到,只是捡,也有捡的规矩,他们流浪者这个群体,竟然也有自己的行政区域划分。起初,为了不要跟熟人撞上,苏晓晨经常跑到比较远的地方去捡吃食,在一个地方久了之后就换一个地方,免得惹人嫌恶,结果某天不小心闯进了一个有主的地盘,对方的头目大手一挥,立刻有十几个手下冲出来将他团团围住,收缴了他捡到的全部食物,然后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好打。
苏晓晨毫不怀疑,那天那个头目其实是想干脆打死他的,后来可能看他年纪小,又是初犯不懂规矩,所以才勉强放了他一马。临走前,头目让手底下人把他按在地上,抄起一块大石头砸断了他两根手指,又狠狠警告他不许再出现,方才带着那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那天苏晓晨是怎么爬起来,又怎么回到烂尾楼的,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回来之后,身上渐渐开始滚烫,烈火般的疼痛和高热滚滚灼烧,让他很快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家里,回到了从前某一个生病的夜晚。他从小就是个在生病方面“一鸣惊人”的体质,不病则已,一病就是四十度的高烧起步,第一次生病就把哥哥吓得认了他当祖宗。家里人害怕高烧烧坏了他,又不能给吃太多退烧药,所以每次一发烧,妈妈和哥哥就会轮流上阵,用温水不停地给他擦身子,做物理降温。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柔软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拂过身体,他安心极了,一点也不知道妈妈和哥哥担心成什么样子。
好像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得到了多少照顾,只为这一点,他就永远永远不可能责怪妈妈把他赶出家门,原本就是他命太好,白白侵占了妈妈十年的关爱,这份恩情,他拿命还都还不完。
高烧越来越肆虐,他已经分不清身上到底是伤口痛还是发烧引起的关节痛,痛得他一动也动不了。他恍恍惚惚地想,难道就这么死了吗?他欠哥哥和妈妈的还没来得及偿还,难道他要带着这份亏欠到地底下去吗?
如果他现在死在这里,会有人发现他吗?如果被发现了,死讯传到妈妈和哥哥那里,是不是就又打扰到他们的生活了?
别死,苏晓晨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对自己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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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像是下过了一场大雨。苏晓晨平躺着,试着慢慢转动脖子,才刚动一下就牵扯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哑着嗓子低声呻吟起来。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
苏晓晨这才发觉身边竟然有人,他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体格不小,灰白的头发,正靠坐在墙边打量着他。
“我身上就剩两片去痛片,都给你吃了,想着行不行也就是这样了,你真要死我也拦不住。没想到你还挺争气的。”
但苏晓晨很快就发现自己不光是被喂了药,他骨折的手指被硬纸壳做成的简易夹板固定住了,疼痛轻了许多。
他清了清干痛的嗓子,沙哑着问:“你可以多留几天吗?”
女人眉毛一竖:“你还想让我伺候你?”
“不,”苏晓晨解释,“我去卖废品,把药钱还给你。”
女人满不在意地一哂:“呦,你人还挺好的呢,几毛钱都想着还。”
“不是好不好人……我不想欠你。”
“不想欠我?那光还我药钱哪够啊,我这两天守着你伺候你,不用算的吗?”
苏晓晨想了想,声音轻微却语气坚定:“你多留几天,我照顾你。”
女人看他那说一句话都要喘半天的虚弱模样,“噗”地一下笑出来:“就你?还照顾我?快拉倒吧,你先能活过来再说!”
苏晓晨躺了一天,第二天终于挣扎起来,在那女人还熟睡的时候,离开了烂尾楼。寻寻觅觅一天后,他去废品站卖了九毛钱,四毛买了两片散装的去痛片,五毛买了一个包子,回到烂尾楼后全部给了那个女人。
女人呆呆地捧着去痛片和包子,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他。
苏晓晨不明所以:“那个……你对包子过敏?”
女人翻了个白眼,两口就把包子吞了,转过身去不搭理苏晓晨了。
苏晓晨也没精力和她多说,他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得很,一天忙碌下来体力早已经透支,把捡来的半个馒头就着一点热水囫囵下肚,倒头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哭。
是那个女人,她还是倚靠在墙边同样的位置,双手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苏晓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并不觉得多么意外。出来流浪的人,谁能没有伤心事,眼看着人人都有家,只有自己孤零零的,谁又能忍住不伤心。
可他没有纸巾,也没有手帕,衣服袖子也不干净,只能用手帮她擦眼泪。
女人赌气一般吼他:“你管我干嘛!”
苏晓晨抹掉她脸上的泪痕,面不改色地回答:“我说过要照顾你。”
女人依旧气鼓鼓的:“你一个小屁孩,能照顾我什么?”
苏晓晨跪坐在她面前,仰视着她。
“给我个机会。”他这样说。
女人愣住了。
月光从大敞四开的窗格倾泻进来,斜斜映照着他们的角落,片刻的沉默,融汇在漫长的黑夜之中。
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叫陈桂花。”
“我叫苏晓晨。”
陈桂花红着眼睛撇撇嘴:“你个小流浪孩儿还有名有姓的。”
苏晓晨在她身边坐下来:“我以前有家。”
陈桂花歪头看着他:“那现在怎么跑出来流浪了?”
苏晓晨眼神微黯,望着窗外:“我不想再拖累家人。”
“哈?”陈桂花无法理解,“你才这么点大,能拖累家里什么?”
苏晓晨眼中阴郁之色更深:“我已经把他们拖累得很惨了。”
他闭了嘴,不打算再跟陈桂花透露更多,不过陈桂花也就此打住,没再深问。
又是一阵安静,直到陈桂花开口:“我得了脑瘤。”
她在苏晓晨意外的注视中又补了一句:“恶性的。”
这下换到苏晓晨无法理解,因为他眼中的陈桂花能跑能跳还能吃,说话声音又大,讽刺起人来劲儿劲儿的,一点都不像个绝症病人。
陈桂花一指头顶在苏晓晨脑门上,差点给他顶了个跟头:“你以为绝症病人都是提前好几年就躺床上不动啦?跟你说,我见过好多得癌的,平时看着都跟正常人没啥区别,也是啥都干得了的。但是时间一到,病情就会急剧恶化,人说不行就不行了,这东西没法讲理的。”
她从前是隔壁奕城市一家公立医院的清洁工,负责的片区是住院处的肿瘤科,整个医院悲剧最多、病人最惨的地方。她看多了这里的悲欢离合,也适应了今天来打扫时还躺在病床上的人,明天再来时就已经不在了,见惯了病人们插着管子、戴着帽子的模样,但从没想过终有一天,她也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过于乐观了。
她并没有资格成为他们。
当她把患病的消息告诉她的儿子陈昌时,陈昌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不能理解儿子,儿子生在这个家,没享过一天福,得不到一点帮助,全靠自己辛苦打拼得到今天的位置。眼看着事业刚刚有了点气色,攒下了小小一笔钱可以跟恋爱多年的女友结婚了,她突然这么重一个包袱压下来,让他怎么受得了?
儿子不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摧毁多年心血,不想被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人拖住后半生,他想要公平,想要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能好歹换来一个他本就应该拥有的安稳。
陈桂花看着他强忍下不耐,硬拗出笑容:“不怕的,妈,现在医学发达,我们一定能治好,我现在就去联系医院。”
陈桂花从失神中醒转,拦下了儿子。
“这又不是个急病。今天已经晚了,咱们好好吃顿饭,明天再联系医院吧。”
她的笑容慈爱,无懈可击,陈昌也便顺势放下电话。
那天晚上,她张罗了很大一桌子菜,都是陈昌小时候最爱吃的。其实她知道,陈昌现在已经不爱吃这些了,以前家里穷,他们看什么都是好东西,现在孩子见过世面了,不稀罕她的手艺了。
但她还是闷着头做,做完也不逼着陈昌吃,反倒是自己就着一桌菜吃了两大碗米饭。碗底吃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痛快极了,因为从前家里下狠心做这些菜的时候她从来舍不得放开了吃,都是紧着儿子来,儿子长身体的那些年,她几乎从没吃饱过。
此刻她几乎是报复式地把自己撑得直翻白眼,腹中充实的感觉给了她极大的满足,像是坐了好多年的牢终于被放出来,可以满世界撒丫子飞奔。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遗憾了。
那是她在自己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新的一天来临时,他们的家里已经没有了陈桂花,半个月后,整个奕城市再不见陈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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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为难孩子呢?”陈桂花感叹,“生在我们这个家,已经太不幸,我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增加他的不幸吧?他嘴上不说,可我也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与其面对面一天天变成仇人,不如我来做这个主,还他一个清净吧!”
苏晓晨不知是为了安慰,还是心存疑虑:“你怎么确定阿昌哥哥一定是这么想的?也许你流浪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找你呢?你藏在这里,他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陈桂花微微一笑,眼眶突然湿润了。
“傻孩子……阿昌真的想找,又怎么会找不到呢?”她痴怔地笑着,眼泪渗进笑纹里,“我又不是什么间谍啊,特种兵啊,我就一个普通小老太太,他真铁了心报警要找我,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呢?”
她说着说着,笑容渐渐垂落,变成恸哭:“晓晨,你这个傻孩子……他没有找我,他不会找我的!”
“他找我干什么?我那么穷,又不体面,我没有给他好的生活,一直害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他学习的事我帮不上,事业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更帮不上,现在好不容易他的生活好起来了,我又在这添乱,要他把辛苦挣来的钱拿去给我填无底洞,谁能受得了这样的妈?晓晨,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拖累啊!我走了是对的,你相信我,阿昌不想我在他眼前,我应该走!
“……可我也是爱他的啊,我那么爱他!最艰难的时候,我恨不得用我的血肉喂养他!他是我的命!晓晨——我不是罪大恶极的妈妈,我不是!我没有对不起他!我什么都给了他,我的所有,我的一辈子!我不该是这个下场啊!”
她放声哭嚎起来,像是命都不要了一般疯狂地哭嚎,似是心中的积郁太久太久,已经沤出了剧毒,再不吐出来,她就要被噬心烂肺,不得好死。
这栋烂尾楼再没什么别的好处,只是僻静偏远,能用荒凉把人护在里边,由着她尽情宣泄。
苏晓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话语太无力,他凑过去,轻轻靠在她身上,和她依偎在一起。
陈桂花抹把脸,侧过头看看小小的苏晓晨,吸着鼻子笑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苏晓晨摇头。
陈桂花通红着眼睛,大大咧咧笑起来:“我跟你说着玩的。走了不是挺好的?孩子解放了,我也自由了,真的留在他身边,我死了都没脸见阎王,还是这样好。”
苏晓晨轻轻拉住她的手,语气依旧坚定:“我照顾你。”
陈桂花看他一眼,那么瘦小娇弱的孩子,披着月光,满身的伤。
那双眼睛像两汪小溪,清澈得让人想哭。
陈桂花想起,活到这把年纪,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她说,“我照顾你”。
她忽然就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伸手又给苏晓晨戳了个跟头。
“小屁孩……下次换家包子铺,今天这个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