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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死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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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苏晓晨离开相伴十年的家人,被送回了肖仪身边。
他不太能记得那天是怎么离开的医院,浑浑噩噩就被带上了肖仪的车。肖仪点了根烟抽起来,苏晓晨坐在她旁边,被浓烈的烟雾呛得咳嗽起来。
肖仪看看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呼”地一下全吐在他脸上。
“招人嫌的东西,到哪都是拖累,”肖仪施施然靠在椅背上,斜他一眼,“我现在送你去孤儿院,就当做好事了,你进去了就别再出来,别给我找麻烦,回头老爷子问起来,我就说你半路倒霉死掉了。”
苏晓晨仿佛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他呆呆抬起头,陌生的街景在余光中飞速划过。
城市很大,穷人的天地却很小,江林市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地方苏晓晨从来没去过,就像现在这条街。苏晓晨忽然一阵害怕,仿佛坐的是辆囚车,自己就是被押送的犯人,他伸长了脖子,拼命去看路边的标识和行人,想看清楚现在这里还是不是中国。
汉字,黄种人,甚至有几块写着“江林市”的牌匾。他还在江林市。可孤身一人的感觉没有退去一丁点,他觉得身边空得要命,他想妈妈和哥哥。
飞驰的街景变得模糊,仿佛下雨了,可是没有雨水,那是哥哥的血和妈妈的眼泪。他走了多久了?也许哥哥已经醒了。他知道自己没有了一条腿吗?他的伤口痛吗?妈妈要怎么跟哥哥解释这一切,有人能去帮帮她吗?
眼泪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阴沉,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车窗变成镜子,照见他背后的肖仪。想象和现实两幅画面交叠在一起,妈妈和哥哥在相对垂泪,肖仪又拿出一支烟,优雅地点燃。
哭泣在那一刻突然就止住,泪痕在脸颊风干。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心口烧起一团火,烤得他浑身燥热,他按捺不住,想立刻冲进那画面里,用力将妈妈和哥哥的泪水抹掉,然后夺过肖仪的烟,把烟尾的火光戳在她脸上,看着她像一张照片一样被烧得发黑、卷曲,最后一丝不剩。
他好像终于想清楚了什么事情,绵软的目光缓缓收拢,坚硬,最后绷成一根长刺。
“我跟你走,”他转身面向肖仪,“我不去孤儿院,我要跟你出国。”
肖仪怪异地看他一眼,又跟前排开车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男人调侃道:“小弟弟,你不会以为你妈很爱你吧?”
肖仪作势拍了他一巴掌:“滚蛋,你才爱他,你全家都爱他。”
男人哈哈大笑:“我才没那毛病呢!”
苏晓晨僵直地坐着,语调冰冷:“如果你送我去孤儿院,我就告诉他们我是你亲生的,你抛弃我,我让你去坐牢。”
肖仪眉毛一挑,男人硬憋了两秒钟,然后立刻用更高的音量狂笑起来。
“你完了肖仪,哈哈哈哈……”男人乐不可支,“回去我就告诉兄弟几个,说你被一个一米四的大汉威胁了!哎呦我不行了哈哈哈哈……”
但是笑归笑,最后他们确实也没有去儿童福利院,而是把车开到了国际机场。那个充当司机的男人去办理值机了,肖仪带着苏晓晨,进了一家西餐厅。
“会点菜吗?”肖仪拿着菜单在苏晓晨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算了,看你那呆样。”
她跟服务员说了一通,服务员拿着菜单下去了,肖仪也站起身来。
“坐这等着,饭来了就吃,我去补妆。”
她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过来,在他面前摆上刀叉。
苏晓晨目光定格在那把不锈钢餐刀上。
他等的就是现在。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烂命一条,既然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不干脆赔上这条烂命,给妈妈和哥哥报仇?
没错,杀了肖仪,报仇!
他抬手,按住了那把刀。
很快,服务员上餐了,一堆他叫不上名的盘盘碗碗。他没有动,静静等着肖仪回来。
奇怪的是,他等了许久,肖仪却一直不现身,苏晓晨一次次望向洗手间那边,就是不见她的人影。
又一次落空后,他转回餐桌前,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服务员只上了他的饭菜,没有上肖仪的。
是没有上,还是肖仪根本就没点?
难道……她跑了?!
他抓起那把餐刀藏进口袋,拦住一个服务员问:“姐姐,这个洗手间有别的出口吗?”
服务员:“有的呀,洗手间这条走廊是通贵宾室的。”
苏晓晨立刻冲进去,跑过通道撞开贵宾室的门,被工作人员客客气气拦在了外面。
“小朋友,你找谁呀?你家大人呢?”
苏晓晨不回答他的话,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贵宾室,里边没有肖仪的身影,也没有刚才开车那个男人。
“小朋友?”
苏晓晨急中生智,抓住那个工作人员的手急切道:“我和我妈妈走散了,她叫肖仪,求你帮我找找她!”
工作人员立刻通知了广播站,“肖仪”的名字顿时在整个机场此起彼伏。
苏晓晨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捏着不锈钢的刀柄,手心全是滑腻的汗。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你们要找的人是叫肖仪吗?”
苏晓晨心中陡然升起希望,身旁的工作人员答道:“对,她儿子在贵宾室等她。”
“啊?”那边语气一下诧异到了顶点,“儿子?”
“是啊,怎么了,找到她人了吗?”
“可是……”那边的人陷入了困惑,“肖仪已经走了啊!”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经过反复核实,确认肖仪的确是已经乘坐最快一次航班,飞往加拿大了。
她又抛弃了苏晓晨一次。
苏晓晨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人都成了只会动嘴不会出声的哑巴,他什么也听不见。
足足静默半晌后,他忽然醒悟,噗嗤一下笑了。
我在意外什么,她不就是那样一个人吗?
她多么坚定啊,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在她眼里一直都是那个累赘,无论到什么时候,她要扔掉我的念头,从来就没有过动摇。
很好,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被同一个人抛弃两次,连狗都干不出这样丢脸的事来。
我杀不掉她,我永远都没法给哥哥报仇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工作人员喊住他:“喂,小朋友,你不找你妈妈了吗?”
苏晓晨回过头,微微一笑:“对不起,叔叔,我骗你们的,她不是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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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外边的路,苏晓晨一条也不认识,他双眼空空,无所谓什么方向,只是慢慢地走。迈上一道路沿,眼前是一个公交站牌,他趴上去,一条线路一条线路地看,终于在6路公交车的行程里看到了“丰禾社区”的字样。
身后一阵骚动,他回头,见停在眼前的竟然正是6路公交,他心头一喜,连忙冲上车去,只是在其他乘客纷纷投币的时候,他手伸进兜里,摸到的却只有一把餐刀。
司机看他挡在车门口发愣,催促道:“坐不坐啊?”
苏晓晨懵懵地抬起头,在对上司机不耐神色的瞬间忽然羞愧难当,逃一样地跳下了车。
他拔腿就要跑,身后却传来喊声:“喂,小弟弟!”
一个女大学生模样的乘客开了车窗,伸手递过来一枚硬币:“拿着,上车吧,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车,错过了,就回不了家了!”
起风了,雨季潮湿的风带着黏腻的触感,将地上一个垃圾空瓶吹得骨碌碌转,一两秒的工夫就滚远了。苏晓晨盯着那枚硬币,定在原地许久,最后看向那个女学生的脸,轻轻给她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他扯出单薄的微笑,“这不是我该坐的车。”
车开走了,烟尘消散。苏晓晨离开公交站,往没有人、没有的灯光的地方走,走到一片寂静的荒凉地,在路沿上坐了下来。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圈着自己的腿,他很需要这样折叠的姿势,好歹怀里抱着点什么,不至于太孤独。他暗笑自己,苏晓晨,你刚才在想什么呢?像以前一样,受了点委屈,就急着要跑回家,找妈妈和哥哥求安慰?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啊。
以前你是家里的宠儿,现在你是家里的罪人,要不是因为你,他们怎么会受到肖仪的迫害,哥哥他……
苏晓晨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晚的红砖房,他看到狼狗不管不顾撕咬哥哥的血肉,看到哥哥倒在血泊里,看到他昏迷前看向他的最后一眼。然后,哥哥就停止了挣扎,任凭他怎么呼喊,再没有一点反应。
夜沉静如荒漠,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苏晓晨睁开眼,茫然望着夜色,在心里问自己,我那时候为什么不答应肖仪?为什么要激怒她?为什么要喊“哥哥救我”?
如果那天,我没有跳起来抓篮子里的钱,没有在街口对哥哥做鬼脸,如果我没有弄坏家里的沙发……
他努力地想,想这些天,这些年,他到底做了多少错事才引来今天这个结果,想到最后想明白了,不是他不该做哪一件事,而是他根本就不该来这个家。
肖仪说的没错,他就是累赘,到哪儿都是。
他直起身子,从兜里抽出那把不锈钢餐刀。
这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其实他很害怕,但他更害怕马上要到来的黑夜,这世界忽然变得那么大,黑漆漆,空荡荡的,他动弹一下,满身的罪孽都带起回声。
刀被右手举起,落在左手手腕,刀和手腕都在颤抖。
“刷”的一下,刀刃切过皮肤,不知是因为太紧张还是什么,手腕只划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苏晓晨如噩梦惊醒,吓得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刀刃再次抵住手腕,他闭上眼睛,使劲将刀往下压,再往下压,几乎勒进皮肉深处,然后心一横,狠狠割了下去。
最先感受到的是凉,紧接着是摩擦生出的滚烫,疼痛很慢很慢才袭上来,但来了,便势头汹涌,愈演愈烈,怎么熬都熬不过去。
可明明已经这么疼了,血还是没有流掉多少,甚至伤口都不是连贯的,而是一条虚线一样断断续续的。
直到这时苏晓晨才发现,他手里这把刀不知道多久没打磨了,钝得像个傻子,不知道是餐厅疏忽,还是他们给小孩子提供的,都是这种不太锋利的刀。
原来他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错了,即便肖仪没有跑,他拿着这把刀,也杀不死她。
一个人怎么会蠢成他这个样子!
他忽然怒上心头,发了疯一般拿着那把刀拼命往手腕上割,一刀接一刀,他就不信了,刀子钝又怎么样,我一直割一直割,还能死不了吗!
他就这样发疯狂割了十几刀,最后因为用力太猛,手上一滑,刀子一下被甩出去好远,滑进了路边的下水井。
他呆愣地看着刀尖银光一闪,转瞬没入黑暗,叮铃一声,无边寂静。
他连一把没用的刀都没有了。
夜风呼号。
他像一根没骨头的草,风一吹,身上一软,躺倒在地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就让我这样死掉不行吗?既然什么都夺走,为什么还要留着我的命?
他希望可以睡过去,什么都不用再想了,最好在睡梦中就死掉,再也不用醒来。可疼痛偏偏开始造反,海浪似的一阵高过一阵,每当他有点迷迷糊糊的睡意了,就针扎一般突然刺激他的神经,几番折腾下来,他反而比刚才更加清醒了。
借着月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他发狂割出来的伤口,深深浅浅,横七竖八,像家里那块被砍了十年的旧菜板。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以前在家的时候,哥哥对他保护得特别仔细,从没让他出过一点意外。
想到哥哥,眼泪一时又涌了上来。
那是他生命里唯一一个,到了任何境地,都不会抛弃他的人。
周围人都很奇怪,为什么他从婴儿时期就莫名喜欢哥哥,可苏晓晨自己一点都不奇怪,他哥哥那么好的人,谁会不喜欢?
回忆纷纷涌现,一会儿是哥哥左一口右一口把好吃的全分给他和妈妈,一会儿是哥哥把一毛两毛的零花钱全攒到一起,留着给家人买礼物,但最终在脑海里无比清晰的,是一个晴朗的月夜,他半夜尿急,去厕所的途中忽然看见客厅窗下有一道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哥哥,他正借着窗外的光亮,偷偷缝补晓晨拆坏的窗帘。
“嘘,别吵醒妈妈,”苏辰一悄悄摆摆手,让他赶快去上厕所,“上完赶紧回被窝,别着凉了,我就快好了。”
苏晓晨上完了厕所,却不肯乖乖睡觉,而是去卧室抱了被子出来,躺在哥哥腿上。从他的视角看去,哥哥瘦瘦的,皮肤光洁,轮廓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眼睛里一如往常地没多少情绪,可苏晓晨仍然觉得温暖。
“哥?”
“干嘛。”
“我下午扯坏窗帘的时候,你不是说要跟同学借个DVD,明天妈妈揍我的时候拍个纪录片吗?”
“对。”
“那你现在这是干嘛呢?”
“漏光,晃眼,睡不着。”
苏晓晨脸埋在哥哥肚子上,嘻嘻地笑,笑好了还不忘撒娇:“哥,谢谢你。”
“别,什么时候你改邪归正了,我谢谢你。”
“这有什么难,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淘气了。”
“不信。”
“不信就对了。”
苏辰一就揪起苏晓晨的衣服,要把他缝在窗帘上。
那个夜晚,苏晓晨记得自己一直在给哥哥捣乱,哥哥的腿枕着很舒服,后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在自己床上,哥哥已经起来,正给他煎荷包蛋。
他那时只知道幸福,一点都没发觉自己有多坏,他躲在哥哥的庇护下,安心当了十年的混蛋。
想到这儿,他坐了起来,抹一把眼泪,把受伤的左手腕贴在衣服上,一下一下蹭掉上面的血。
他不能死,哥哥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有了一条腿,以后的生活不知道会有多么艰难。
哥哥是因为他才会变成这样的,他没有权利一死了之。
哥哥为他付出的十年,经受的苦痛,流掉的鲜血,不该是一场空。肖仪从来就不想要他,可那个国外的“外公”却未必会善罢甘休,万一他再派人来,恐怕哥哥更要深受其害。他要回去,回到哥哥身边,像从前哥哥保护他一样为哥哥抵挡一切危险,他要藏在哥哥看不见的地方永远陪伴着他,用尽全部余生,报答他的恩情。
从此以后,世上将不再有苏晓晨,不再有那个只会闯祸的孩子。他会隐在哥哥的背后,成为他的腿,他的影子,他的守护者,他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