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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寻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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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斑斓的混沌,苏辰一漂浮其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搬来搬去,针尖刺破了他的皮肤,很多人围在他身边说话。
那些话语他听得到,但却听不懂。隐约觉得他们都在为了让他苏醒而努力,可他的意识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反而向着更深的地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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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飘泊的色块沉淀了下来,有如拼图归位,凌乱的场景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是他从前的家。
地是铺着淡蓝色地板革的水泥地,墙是一半白色一半绿色的拼接墙,墙上布满小鸡破壳一样的口子,小孩子一看就忍不住想动手去抠。黄昏时分,老屋沐浴在夕阳的柔光里,风扬起窗帘,拂过小小的日历本,上面写着1990年。
苏辰一迷迷糊糊地想,晓晨呢?
刚要出声去喊,忽然腿上一重,小家伙爬到了他身上,目光炯炯地研究着他。
“不是吧,又要抱?才把你放下,不给人歇一会儿啊?”苏辰一抱怨着。
这时厨房传来冯庆兰的声音:“辰一,我要炒菜了,油烟大,你带晓晨出去呆一会吧!”
苏辰一“哦”了一声,把胖青虫一样的苏晓晨拎起来扛在肩上,出门去了。
走到一处林荫下,看到有空着的长椅,苏辰一就把苏晓晨放了下去,自己坐在他旁边。
“你啊,”他小老头一样唠叨起来,“事儿太多,吃饭要人喂,睡觉要人哄,还成天得抱着,你自己说,累不累人?”
他说着说着,看到街对面的外墙上画着一幅考拉妈妈抱着考拉宝宝的画,立刻指给苏晓晨:“看见没?看见没?你就跟那个考拉一模一样。”
苏晓晨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其实啥也没看懂,但莫名高兴地咯咯笑起来。
苏辰一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一天到晚就知道傻乐,以后可怎么办?来,别乐了,咱学学习,喏,看见对面那个蓝房子没?那个叫银行,来跟我念,银——行——”
苏晓晨:“啊哒!”
“银行右边那个绿房子,叫邮局,邮——局——”
“啊哒!”
苏辰一:“……”
完蛋,这货以后是考不上大学的了。
可下一秒,他突然计上心来,摇了摇苏晓晨兴奋道:“哎,晓晨,咱俩商量个事,今晚你别缠着我哄睡了,你自己睡,我和妈妈睡,你要是同意呢,就说‘啊哒’,不同意,你就说‘银行’。”
“啊哒!”
“好嘞!”苏辰一哈哈大笑,“就这么定了,成交!”
苏晓晨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看见苏辰一笑,他也跟着笑,笑得比苏辰一还欢。
那会儿正是苏辰一当育儿僧当得最崩溃的几个月,精神世界分裂得泾渭分明,苏晓晨乖的时候,他心里美滋滋的,这么可爱的小孩,居然是我弟弟诶!可等到晓晨胡闹起来,他又七窍生烟,想这谁家的缺德孩子,不会是我弟弟吧?
不过苏晓晨对他的喜爱倒是铁打的一样,从来没有过半分动摇,就算闹点别扭,回头还是和他天下第一最最好,有时候哭得正嗨呢,看见哥哥来了,小脸立即多云转晴,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就往他这儿来了。
苏辰一不解地戳戳他的脸蛋:“兄弟,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苏晓晨:“嘿嘿嘿……”
这傻孩子。
夕阳慢慢垂下了地平线,热烈的金色退成淡淡的灰蓝。银行和邮局锁了门,下班的大人用自行车载着孩子,一路欢笑地往家里去。
苏辰一看着他们,想起一年前他和妈妈捡到晓晨时的情景,那时候晓晨蜷缩在两个大垃圾袋中间,又瘦又小,身上只裹了一条包被,冻得像只紫老鼠。
他转身问道:“晓晨,你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把你扔到垃圾场去?”
还不满一岁的苏晓晨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可小孩子似乎天生就有察言观色的能力,他止了笑声,脸上显现出呆呆的茫然,仿佛真的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苏辰一看他一眼,忽然就心疼起来。
“哎哎哎,兄弟,不准难过啊!”他一把将晓晨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拍他的脑瓜顶。苏晓晨给他拍得头一点一点的,没几下就嘎嘎乐成了鸭子。
“哎,这就对了嘛,”苏辰一把他拎起来,往自己怀里又挪了挪,双手将他圈住,“难过啥,这不是还有我呢么?虽然你是有那么一点点招人烦,但你哥我凑合凑合还能忍,正好我也没有爸爸,咱们就谁也别嫌弃谁,一块儿过吧!”
苏晓晨:“啊哒!”
苏辰一笑了起来,可奇怪的是他听不见自己的笑声。正诧异时,天色骤然晦暗,熟悉的街景像被砸碎的积木一般轰然倒塌,他怀里一轻,晓晨不见了,他坐着的地方变成了轮椅,右边的裤管空空荡荡,被打了一个结。
他听见自己问:“妈,晓晨呢?”
冯庆兰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变成了一座荒屋,灰败,干涸,处处皲裂,一开口,都似灰尘抖落,喑哑难闻。
“晓晨跟他亲妈出国,”她机械地说着,“不会再回来了。”
苏辰一惊得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肖仪是个变态,杀人都能不眨眼睛,你怎么能同意让晓晨跟她一起走了?!”
冯庆兰枯坐着,不说话。
“妈,求你,我们去把晓晨找回来吧!”苏辰一想要站起来,可他还没有适应自己只有一条腿的现状,一下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辰一!”冯庆兰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潸然而下,“你别犯倔行吗?晓晨已经走了,是他自己愿意离开的,他本来就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庭,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一家人的缘分就只有这么多,我不知道他会去到哪里,我们找不到他的!孩子,你就当是为了我,别再逼我,也别再逼自己了,好不好?”
苏辰一被她紧紧抱着,哀求着,被她的眼泪浸泡着,说不了话。
在他的身下,淡蓝色的地板革已经泛黄卷边,斑驳的墙壁上,还留着晓晨小时候淘气抠出来的缺口。
乌云笼罩着城市,寒意透过窗户渗进千家万户,北风刺骨,萧索的冻雨阴郁缠绵。
意识仿佛在雨中融化,变得稀薄,零散,随着时间流淌,在日出时分复苏。
日光打在那个少年身上,把他照成一个剪影,影子轻轻晃动,发出了声音。
“哥,是我,我回来了。”
苏辰一猛地惊醒,想要翻身下床,反被那个少年按在了床上。
他的样子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仿佛谁的手毫不留情,瞬息之间,就把那个孩子雕刻成了大人模样,又一笔一笔,在他脸上添上病色,在他眼中浸染尘霜。
苏辰一缓缓抬手,手指轻轻覆上他耳垂的伤疤,狰狞的触感传到指尖的一瞬,酸楚忽然汹涌滔天。
他还在身边的那十年,一家人是怎样的呵护备至,只要人在眼前,从来没叫他磕着碰着。
所以晓晨,后来那些没有人护着的日子,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啊!
16岁的苏晓晨替他抹去眼泪,笑意温然。
“哥,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
苏辰一使劲地点头,伸手想要抱抱晓晨,可晓晨的样子忽然扭曲起来,像电视乱了信号,家里的布置变成了黑白雪花,晓晨的表情定格在最后的微笑,然后“啪”的一下,消失不见。
意识被卷进了漩涡,无数记忆碎片上下翻飞,一个个从他眼前掠过。老旧的冰箱里,一块深红色的软肉渗着血水,然后人群轮到登场,姜警官说,晓晨被人绑架了。晓晨怎么会被绑架?哦,是晓晨为了救妈妈,选择去给肖仪送终,被肖仪的丈夫盯上了。
后来呢?后来他去了烂尾楼,他感觉到烂尾楼里有人,可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是你吗,晓晨?
很快,烂尾楼化作无数细小的尘烟,忽地一下消散开去,一枚安魂符悠荡起来,一会儿是在江林山的树上,一会儿是在周虹儿子的房间。
他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瓶药,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治疗肾衰竭的。
大地倏然震颤,他脚下不稳,药瓶滚落下去,滚到一个妇人脚边。那妇人的面容好熟悉,好像是卖咸菜的王婶婶,王婶婶说,辰一,你知道吗,我看到了一个人被切下来的耳朵,和苏晓晨的耳朵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王婶婶突然幻化成晓晨的样子,一把手术刀慢慢逼近,抵住了他的耳朵。
苏辰一惊惧地大喊起来:“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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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血压异常,心率异常!”
“准备抢救!”
苏辰一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衣角飘飞,带起消毒水味的气流。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医生,苏辰一怎么样了?”
是姜警官。
她的声音与漩涡里某段情节重叠,苏辰一想起来了,他在医院,因为被打了麻醉药,所以动弹不了,思绪混乱。
医生要给他做手术,截去他的右小腿。
好,这样好,他躺在这里,就说明晓晨得救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方才那些恐怖的画面都是梦,晓晨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僵硬的身体柔软下来,一时觉得累极了,想好好睡上一觉。而刚才姜警官话语传来的方向,又添了新的脚步声,好像是那个年轻的女警,语气中混杂着巨大的激动与惊痛。
“老大——我们找到苏晓晨的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