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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沉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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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听了姜若何的猜测,若有所思:“苏辰一确实晕血,我刚在馅饼店里问过他。但要说失忆的话……普通的晕血应该不至于,他在江林山上挖到那个白骨尸的时候,手上磨的全是血,也没见他失忆。但如果是再严重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姜若何:“先作为一个调查方向。如果这个猜测成立,案情就有新的抓手了。”
万里点头:“等下回去我就调卷宗,查一下05年7月12号江林市有没有发生什么刑事案件,打架斗殴也算上,反正只要见血,一律追查,看能不能找到和苏辰一的交集。”
姜若何默认了他的安排,正要思考下一步行动,忽然来了电话。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面无表情说了句“知道了”便挂断,万里一脸问号看着她。
姜若何语气清冷:“肖仪病情恶化,正在抢救。”
万里“哦”了一声,感叹道:“她好像至今都没立遗嘱吧?”
“嗯。”
“按理说,肖仪病得这么重,只要等不来肾源,根本撑不了多少天,”万里盘算着,“那路康康其实没必要杀人啊。偷偷把苏晓晨这个捐献者控制起来,耗死肖仪,直接拿遗产不好吗?”
姜若何不认同:“一个活着的男性人质,控制难度太大,更何况路康康要时常陪着肖仪,也没条件一直盯着。虽然这话很难听,但对于路康康来说,杀人就是比监禁更容易、更保险,他也确实顺利拿到了五千万逃跑了。”
万里:“那也是,我们海上警力已经搜捕了一天一夜,偷渡船倒是拦下来两艘,但都没发现路康康。”
“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给苏辰一送一块肝脏,”姜若何抱起双臂,“他所有的动作都有合理的解释,就只有这一步,我猜不到是什么用意。”
“还有,”万里接口,“往海边石头缝里塞手指的人,发短信喊我们上江林山的人,到底都是谁?是同一个人吗?”
姜若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往石头缝里塞手指的人必定参与了分尸。经过这段时间的排查,我们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窦林林,也不是肖仪身边的人,那么……”
那么,在这张关系网里,她到底是算漏了哪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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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海浪汹涌。周虹独自开车穿梭在滨海大道,车前灯硬生生将黑夜捅出来两个窟窿。
夜晚的海边并不浪漫,乌墨一样的海水,配着浪潮拍岸时碎裂的声音,天地之间幽怨丛生,形同末世。
周虹讨厌海,她的爸爸生前在海边帮人管船,她讨厌一切和爸爸有关的东西。
这话要是拿到三十几年前,说给七八岁的小周虹听,她肯定不信,那时的她坚信爸爸是个拿金子都买不到的好男人。她还记得当年,一家人陪妈妈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妈妈生周虹时落下了毛病,如果强行再要一个孩子,恐怕会有生命危险。一家三口离开诊室,默默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出病区时,爸爸忽然揽住妈妈的肩膀,说咱不生了,你的平安要紧,男孩女孩都一样,咱们有虹虹就够。
更让周虹没想到的是,后来爷爷奶奶问起时,爸爸竟主动站出来说,不要二胎是因为他的身子出了毛病,生不了孩子了。
在当时那个年代,男人没有了生育能力是件特别招人耻笑的事情,真正生不了孩子的男人都恨不能撒谎说是老婆的问题,周虹年纪不大,这类秘闻却已经听了好些。所以那天从爷爷奶奶家回来,周虹就钻进妈妈房间,悄悄关起门来对妈妈说,妈,我好喜欢爸爸呀,爸爸对咱们真好。
可妈妈听了这话,只是苦笑。她把周虹搂进怀里,轻声叹道:“好孩子,但愿他对你是真心的。”
周虹直到很多年以后,才真正听懂妈妈这句话。
不能怪她迟钝,最初那段时间,爸爸对她们真的很好,她最漂亮的几条小裙子都是那时候爸爸给她买的。爸爸逢人就说,闺女怎么了?我这辈子就虹虹这么一个孩子,宠成公主也不过分。
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笑着的,周虹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得出爸爸的笑容里的真诚和自豪。
然而好日子就像一碗汤,开始时沸腾,后来滚烫,慢慢温热,再往后就只剩一点点变凉。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爸爸就不再那样笑了,仿佛笑累了似的,整天神情淡淡的,也不愿意和母女俩说话。再后来,家里的事他也不怎么管了,人越来越懒,家务今天甩手一件,明天甩手一沓,最后全部落在了妈妈身上。
周虹不懂这变故,以为是她做错什么惹爸爸生气了,所以爸爸不喜欢她了。她急着要改正错误,可能想到的“错误”改了一堆,爸爸还是不理她。
反倒是妈妈很快就适应过来,默默把爸爸丢来的活儿都接下,一句话也不问。有空的时候,她就教教周虹煮饭、洗衣服,或带她去相熟的婶子家阿婆家送点小礼物,她总是对周虹说,不要琢磨你爸的事情,也别指望他,你的日子要靠你自己。
周虹依然不解:“是我们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爸爸对我们不好了?”
不料这话被爸爸听到,他勃然大怒,当场就砸了满桌碗盘:“老子怎么就对你们不好了!我跟你妈离婚了?把你送人了?出去乱搞,搞大别人肚子了?老子他妈连儿子都不要了,一心守着你们两个娘们过日子,为了你妈的脸面,我跟人说我自己不育,让人戳我脊梁骨一辈子!你们出去问问,谁家的男人活得像我一样窝囊,我为了你们混到这个地步,你他妈还敢说我不好!”
一年后的秋天,妈妈积劳成疾,病重离世。
葬礼上,爸爸仿佛一夜回到从前,枯竭许久的情感突然满溢,抱着小周虹哭得站不起身。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重重承诺,说自己绝不再婚,要一个人把周虹抚养长大,告慰亡妻的在天之灵。
在亲戚四邻的啧啧赞叹中,爸爸又变成了那个让人喜欢的爸爸,一天三顿给周虹做好吃的,各种漂亮衣服、新奇玩具买到手软,天气好的傍晚带着她出去散步,偶尔碰到熟人,说一句周虹和早逝的妈妈长得像,他就点点头,微笑着红了眼眶。
周虹被爸爸牵着手,暖意绵绵传递到她的掌心。
转年初春,爸爸第一次打了她。
那一年她不到10岁,可那一顿打的滋味,如今43岁的周虹仍然记得。当时她没有经验,只顾着乱哭乱跑,忘记了护好要害,结果被爸爸一棍下去打裂了眼角。挨完打去洗脸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只眼睛下面垂着两道水痕,一道无色,一道猩红,仿佛是某个抽象派画家手里一副卖不出去的大作。
后来的日子大多如此。爸爸脾气越来越坏,每隔两三天必喝大酒,喝醉了就要打她,她跑,就被捆起来打。她害怕过,恳求过,尝试改变过,全都无果,最后统统放弃。
时间久了,她渐渐习惯了毒打,再也不问自己还有什么错误没改过来。甚至有时候真的做错了事,她还恶毒地还觉得高兴,反正横竖都要挨打,真犯错了才不亏。
她只是始终还有那么一个疑惑——爸爸到底怎么了?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43岁的周虹手握着方向盘,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禁冷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她直到自己成年,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后,才终于想到答案。她的爸爸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个可怜人。
他志存高远,真真切切地梦想着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好”字的标准在哪里,于是他满怀信心,看准了目标抬脚就跑,豪情高涨得快要飘上天堂。
而他可怜就可怜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是想飞的蚯蚓,蠢而不自知,割了自己两块皮当翅膀,扑腾几下兴奋的不得了,以为自己真成了一只鸟。可对于真正的鸟,飞翔是它的本能,不勉强也不煎熬,爸爸咬牙坚持再久,终究还是一条虫,或早或晚总会筋疲力尽到放弃,转头去往土里钻。
他当初决定不拼儿子是真的,后来悔不当初、对着妈妈的遗像大吼“早知道你要死还不如让你生儿子死掉”也是真的;他下定决心要一个人养大周虹是真的,后来寂寞难耐、恨不能周虹死了算了也是真的,好与坏都是真的。
所以周虹想通这一切之后,就再也不恨爸爸,她只觉得这个男人真可怜,一个低能又特别会做梦的人,真可怜。
她盼着人死之后,是真的有魂魄可以回到亲人身边,这样爸爸就会知道,后来的她,是怎样拼尽全力去爱她的孩子。爸爸绝对不会想到,他发疯殴打她时,她心里想的竟然是未来,每一记棍棒落下时,她都在心里狠狠发誓,我以后绝不会让我的孩子挨打,绝不让他落到这种境地。
在爸爸手底下过得最艰难的那几年,她就是靠着这种信念熬过来的,她势要把爸爸的劣根断在她这里,给她的后代一个幸福的未来。只要这样想着,责打就变成了耶稣身上的长钉,疼痛顿时有了伟大的意味,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会成为英雄,让面前那个男人羞愧到无地自容。
而这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海浪声起伏不息,夜色深沉,海天相接处,有如黑色的猛兽张开巨口,吞噬苍生。周虹将车子开到隐蔽处,停车,熄火,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拿起望远镜,向海边看去。
很好,零点已过,海上搜救队撤退了,岸边空无一人。周虹戴上口罩、帽子、手套,把自己捂得只剩一双眼睛,然后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大行李箱来。
行李箱摸着很凉,上面凝了一层水珠,周虹差点一个手滑,把箱子给摔了。
再三确认了四周无人,她拉长拉杆,拖着箱子往海边走去。
天幕漆黑得像要压下来,风声呜咽,周虹步履匆匆,一心想要走快一点,可手脚又软又麻,根本不听使唤。眼见着快要到海边,她刚刚要松一口气,冷不防身后一记人声:“谁?!”
周虹吓得“扑通”跪下,一把捂住箱子,回头看却没有人。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仿佛有鬼影飘来飘去,又像是极远处有无数人正在跑来。她用袖子狠狠搓了一把眼睛,再看,海岸空空荡荡,一个能喘气的东西都没有。
她身子一软,跌坐在自己脚背上,手才撑到地,下一秒突然有人在她耳边呼吸——她猛地跳开,连滚带爬退出好几步远,冷汗“轰”地一下渗满全身,可眼前却只有她带来的箱子,她大口大口喘息好久,才明白过来刚刚的呼吸声是她自己的。
夜空不语,海浪依旧保持着节奏,安安稳稳的,像是在嘲笑周虹。周虹强行稳住自己,心一横,再不顾其他,拖起箱子就走,一鼓作气冲到海边,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行李箱放平,蹲下,拉开了拉链。
箱子打开的瞬间,月亮从乌云后面探了半个头,幽幽的光洒下来,落在行李箱里,照亮了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一个人。
不,是大半个人。
冻得硬邦邦的大半个人,似乎还飘着冷气,裸露在外的皮肤灰白发紫,布满水珠,正在慢慢解冻。周虹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了,一个多小时前,还是她亲手把这尸体从老房子的冰柜里挪出来的,可此刻,只是往那人的脖子上看了一眼,她立刻就忍不住,侧身往旁边一扑,拼命干呕起来。
她忍不住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
心里忽然一阵害怕,不为压不下去的恶心,不为那具死尸,而是为她自己。她怎么会混成了现在这副德行?她还有一点人样吗?她读书求学,结婚生子,时刻都在努力逃离爸爸的阴影向上爬,怎么现在却像个阴沟里的老鼠,难道她辛苦半生,到头来反而连爸爸那样的烂人也不如了吗?
泪意一下涌到眼眶,她胸口像被压住,被迫大口大口喘息起来。脑中一片眩晕,巨大的惊恐兵临城下,转瞬就要将她吞没。
可不过片刻,她心念骤然回转,将那些质疑统统踩在脚下,碾个粉碎。
我是为了小初——这个念头一起,纷扰的世界立刻安静,讨伐大军顷刻间节节败退,悲壮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是啊,她应该为自己骄傲,她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这样的亲人,一个全心全意、用生命爱护孩子的亲人。她没有,可没关系,她的孩子有,她让她的孩子实现了这个梦想,她何其伟大。
她坐正了身子,把歪掉的帽子重新戴好,直视那具尸体。
她不害怕了,漆黑的深夜、荒僻的海滩、融化的尸体,什么都不怕了。她像一个战士,奋力刨起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头,一捧一捧丢进箱子里,丢在挂满冷凝水的尸体周围,直到箱子里的所有缝隙都被填满,变成一个石头做的坟包。
她将箱子扣上,整个人坐上去把箱子压合,拉链重新拉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绳索,一圈一圈缠在箱子外面,捆了个结结实实。
只要再过几分钟,石头的重量就会带着整个箱子沉入海底,死去的人会为她永远保守秘密。然后,她的小初就可以顺利走上手术台,换上一颗健康的肾,他会有很长很远的未来,而那未来里,将全部都是她的影子。
想到这里,她一阵心酸。
她的爸爸烂到那个地步,可她最后还是给他好好送了终,没给他任何难堪。那她这样一个母亲,以后会得到孩子怎样的对待,她简直期待得喘不过气,可小初一天天长大,给她的答案却让她费解。
他不是不爱妈妈,这她知道。可他所谓的爱,总像活不长了似的有气无力,他有时能让她满足,但大多数时候都非得差那么一股劲儿,让她恨得牙直痒痒。爱一个人有那么难吗?为什么她就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豁得出,而只是让小初说句对的话,都像是要他的命?
也许这孩子性格就是淡漠,周虹曾经这样怀疑过。可一次偶然,她看到了他和同学一起打篮球的样子,才知道他竟然不是,他没有情感障碍,爽朗奔放得像一团火,和队友们互损起来,俏皮话根本不停,说到兴奋处,几个半大小伙子笑成一团滚到地上,她的小初明显是里面的核心人物,几个人爬起来后,个个都去打他的后脑勺。
所以她再也没有让他去打过篮球。
她不能不感到心寒,小初这么做,是对她的背叛。
但是这次过后,总该没问题了。她曾给了小初第一次生命,如今又给了第二次,到底谁才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总会明白。
风鼓起周虹的衣服,海浪吟唱起嘹亮的悲歌。无人知晓的夜里,箱子缓缓沉入海底,有的人困在永恒的长眠,有的人因此而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