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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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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庆兰揉他的手顿时定在那里。
短暂的空白后,她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她当年收养苏晓晨的事,好多邻居都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也就不是秘密了。为了晓晨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她不知道央求了多少人,让他们千万不要在晓晨面前提起这件事,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摆在那里,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晓晨发现。
所以她叹了口气,没有太过惊慌。她把苏晓晨抱起来,抱到她的床上,然后自己贴在他身边坐下,用被子把两个人包在一起。
“晓晨,”她拉住他的手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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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苏辰一五岁那年的事情。
彼时他们是一个完整的三口之家,苏辰一的爸爸苏伟在工地做架子工,冯庆兰跟着苏伟在城市的各个工地之间辗转,做些体力活补贴家用。那天,冯庆兰觉得不太舒服,刚好工地放假,她就去了医院看病,苏伟没有陪她,留在工地打牌。
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是,冯庆兰怀孕了。
她很高兴,以为苏伟知道消息一定也会高兴,就急忙坐公交车往回赶。殊不知,此时的苏伟已经在赌桌上输红了眼,不仅刚拿到手的工资和从前的积蓄输得一分不剩,还倒欠了工头一大笔钱。
工头提议:“这样吧阿伟,咱们再来一局,赌个大的,如果你赢了,欠我的钱一笔勾销,如果我赢了,让你老婆陪我一晚,怎么样?”
苏伟觉得自己的运势差不多也该扭转了,于是欣然同意,上桌开战。
半小时后,冯庆兰回到工地,牌局已经散了。
苏伟背对着她躺在床上,闷闷地说:“你,去工头那里一趟。”
冯庆兰以为是要去工头那里领什么东西,转身便去了,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五岁的苏辰一从工地幼儿园放学,回到他们一家三口住的钢板房,没看见妈妈。他摇醒床上的苏伟,问妈妈哪里去了,不料苏伟突然发火,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往他身上砸:“滚!给老子滚!”
就在这时,工头咣咣砸响他们的房门,慌慌张张喊道:“不好了,阿伟,出事了!”
苏伟打开门,竟看见工头身上全是猩红的鲜血,工头舌头都不利索了,指着自己的房间结结巴巴:“你老婆她……我只是怕她不老实,在她进门的时候把她打晕了而已,本来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后来突然就这样了……”
苏伟一把推开他,冲出门去,还没进到工头房间里,就闻见一股隐约的血腥气息。冯庆兰蜷缩在床上,几乎昏死过去,一张大棉被盖住她全身,苏伟走过去掀起被子一角,浓重的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满床的血是因为他的第二个孩子流产了,他只是受到巨大惊吓,赶忙逃了出去。可在看见工头的一瞬,他忽然又不害怕了,脑子里飞快算好了一笔账。他不能救冯庆兰,应该让她就这么死了,这样就可以勒索工头很大很大一笔钱,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卖老婆还债的丑闻,一本万利。
所以他不再回顾奄奄一息的冯庆兰,直接找工头谈判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跟着苏伟跑过来的苏辰一。
他怯怯凑到床边,刚要掀开一点被角,冯庆兰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辰一,别看……”
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推着儿子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去小卖部,打电话……打120……”
苏辰一听话地跑了出去,打了120,可救护车到达工地门口,苏伟和工头死活不许他们进来。
“这里没有叫冯庆兰的,没有人叫救护车,你们跑错地方了!”
苏辰一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爸爸,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眼看着医护人员就要被他们赶走,他不敢再耽搁,返身跑回钢板房,等他再次跑回工地门口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关上车门,正要离开。
“等一等!”苏辰一一个箭步冲到救护车前,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血——我妈妈的血!”
他两只小手沾满鲜血,血流三三两两越过他的手腕,蜿蜒到胳膊,触目惊心。
幸好,救护车停下了,医护人员推开还想阻拦的苏伟和工头,跟着苏辰一的指引,跑去了冯庆兰所在的钢板房。
那一天,他拼上自己全部的勇气,把妈妈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只是,当冯庆兰被担架抬走,只剩他独自一人面对满床的血泊时,他不声不响地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那晚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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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他这可能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心因性失忆,也是在那之后,他才开始晕血。医生告诉我,做一些心理干预可以帮助他恢复记忆,可是我担心,那么难堪的记忆,真的有必要找回来吗?对他来说,忘了也许更好。你哥哥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可他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他爸爸,也不问他去哪了,后来我就带他离开了原籍,搬到江林生活。”
“晓晨,你记着,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你哥直到现在都再没想起来过那件事,也不知道自己失忆过,你千万不要和他提,不要刺激他。”
苏晓晨点点头,又问:“那哥哥的爸爸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冯庆兰一哂,“当然是坐牢啊!他害了我孩子一条命,不用遭报应吗?”
苏晓晨点点头。
“所以晓晨,”她摸摸苏晓晨的刘海,眼中的戾气尽数消散,一点忧伤弥漫上来,“你应该可以想象,我遇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找,找出一条米黄色的包被。
“这是你的襁褓,我洗干净了的。”她把包被递到晓晨手上,坐下来,将他搂在怀里。
“那时候你只有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跟小猫崽似的,我猜你可能是早产。当时我和你哥也才刚来到江林不久,工作挣得少,只能带着你哥去垃圾场捡废品换钱。你被人裹在这条包被里,扔在垃圾场,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冻得哭都哭不出声了。
“当时,我忽然想到我那个流产了的孩子,我没有见到过他,可在我心里,他就是当时你的样子,特别特别可怜。
“我这样说,可能太自私了,因为你就是你,你不是为了替代别人存在的。可我当时真的克制不了自己的私心,我发了疯一样的觉得你就是我失去的那个孩子,我把你抱在怀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松开。
“晓晨,你当时真的好可怜,我看着你,觉得心都要碎了。我知道你其实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一切都只是巧合,可我……我大概真的是疯了。”
晓晨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红了眼睛。
“妈妈,你当时那么困难,要拉扯大两个小孩,得吃多少苦?”
冯庆兰轻轻替他拭去泪水:“孩子,那些都不重要。”
她把晓晨搂在怀里,慢慢地悠着他,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夜色渐沉,风声和缓,窗帘轻轻飘动,一室温柔。
“你哥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从小不爱说话,尤其是搬来江林之后,”冯庆兰回忆着,“他一次都没问我为什么要搬家,就安安静静跟着我,我做什么,他就帮我做什么,从来不让我为他操一点心。那时候我真的很自责,他还那么小,就那么懂事,都是我害了他,所以遇见你的时候,我很纠结,想把你留下,又怕更加亏欠了你哥。”
“可是他跟我说,他喜欢你,让我把你带回家,他想有个弟弟,一起做个伴。”
“我当时不知道收养你是对是错,后来……”冯庆兰说到这里,忍不住微笑起来:“你知道吗?咱们家以前可安静了,就我和你哥两个人,一天也说不上十句话。有了你之后,哈,那日子叫一个热闹,你这猴崽作起妖来,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一天八个节目不重样,动物园没请你过去表演,真是可惜了。因为天天要跟你斗法,你哥反而慢慢变得活泼起来,也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才真正像个孩子。”
“别看你哥嘴上总嫌弃你,他就是那么个性子,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疼你,照顾起来比我还精细。一想到以后我老了,走了,你们兄弟俩还能有个照应,我就特别安心,睡觉都睡得踏实。”
“晓晨,你是老天爷送给咱们家的宝贝,我离不开你,你哥也是。”
她捏捏苏晓晨的小脸,“所以,你是不是我亲生的,又有什么关系?”
苏晓晨脸颊微红,仿佛回家路上喝的那一口啤酒,这会儿才开始起劲儿。冯庆兰的话,听得他胸腔阵阵温热,怀疑自己身世时心里生出的毛刺,此刻尽数被抚平,感动流遍全身,开出一片喜悦。
他亲了冯庆兰一口,趴在她身上,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
“我信你,还是信母猪能上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冯庆兰轻抚着他的后背,须臾有些伤感:“妈妈什么都不怕,只怕有一天,你的亲生父母会找上门来,跟我把你要回去。”
苏晓晨“刷”地抬起头来:“我才不跟别人走!”
冯庆兰眼中一点淡淡的愁色:“可咱们毕竟是个底层人家,给不了你什么好的,如果你的亲生父母有钱有势,那也是你的命。”
“我不!”苏晓晨蛮横地拱进冯庆兰怀里,麻花一样扭来扭去,“我不要什么有钱有势的爹妈,我就要妈妈,就要哥哥!”
冯庆兰释怀地笑起来:“好,好……哎呀你轻点,再蹭就着火了……”
那天晚上,苏晓晨没有走,就赖在冯庆兰被窝里睡了。那可能是他十八年人生里最快乐的一个夜晚,快乐得他梦里都在傻笑。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平凡的生活已经所剩无几,他留在这个家里的日子,已开始进入倒数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