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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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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江林街头就这样突然上演生死时速,两兄弟七拐八绕,张家军穷追不舍,尘土和叫骂声延展开来,像把夜色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苏晓晨生来皮猴,跑这几步路倒是不成问题,难办的是他人小腿短,大人三步顶他五步,他鞋都快跑飞了,就是跑不赢。
而人一旦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路那么宽,道板砖成千上百块,苏晓晨偏偏就踢中了翘起来的那一块,整个人被绊得四脚离地,下一秒就摔了个狗啃泥。
苏辰一手被拉着,猝不及防被带了个屁墩,他心里一紧,想要赶紧把苏晓晨拽起来接着逃命,可回头一看来不及了,大型女版张大强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心一横,迅速趴在苏晓晨身上,把苏晓晨的手脚脑袋全拢进自己身下,在他耳边咬牙:“咱哥俩完了!”
两个人闭紧眼睛,一声不吭地等死,可眼睛闭得上,耳朵却关不起来,可怕的脚步声隆隆震天,排山倒海逼到了跟前,他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脑被清得一片空白,只剩四个大字——我命休矣!
来了!来了!大强妈的怒吼!说要打死姓苏的!呼哨一声,什么响?鸡毛掸子!她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鸡毛掸子!这力道,这速度,够把活人劈成两半了!
苏辰一身体绷成僵尸,准备狠狠挨上一下子,可呼哨声起了个头,在半空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不明骚动,人声再起时,竟是大强妈的惨叫!
场面即刻陷入混乱,数不清的拳脚来往、皮肉撞击此起彼伏,各种脏话满天飞。兄弟俩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哆嗦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棍棒落到自己身上,于是悄悄抬头,查看形势。
人群仍然以张家军为主,一张张和张大强神似的脸晃来晃去,魔法一样。但在几个“张大强”中间,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从容穿梭在人堆里,一把夺了大强妈的鸡毛掸子,“邦”的一声敲了她的脑壳。
兄弟俩定睛一瞧,不禁惊呼:“妈!”
冯庆兰刚抽完另一个人的屁股,见缝插针地回话:“你俩还知道自己有妈啊?!”
转头又一个大嘴巴甩到敌军脸上:“听见没有!他俩有妈!不是你们这群老贱人能欺负的!”
战斗霎时进入白热化。张家军一哄而上,组成密不透风一团火,不料转瞬又摧枯拉朽,散成七零八落满天星。冯庆兰有如少林寺附体,旋转跳跃不停歇,鸡毛掸子在空中舞出一朵朵缭乱的花,空气都被搅成了龙卷风。张家众将士抢不得,躲不开,纯纯只有挨打的份,痛呼声一浪接一浪,眼泪都快飚成喷泉。
大强妈被打得尖声哀嚎:“冯庆兰!我是你老板!”
冯庆兰一惊:“啊!老板!”一脚把她踢翻。
战争还在推进,局势越来越复杂。张家军成员水平经验都不行,奈何人数多,块头大,冯庆兰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难免有招呼不过来的时候。眼见着有奸人想从背后偷袭,苏辰一一跃而起,一个冲刺把奸人撞倒在地,苏晓晨紧随其后,扑上去就是一顿乱咬。奸人吃痛,抬手就要去抓苏晓晨的脸,还没够到,就被转过身来的冯庆兰抓住胳膊一记正骨,差点当场归了天。
冯庆兰越打越精神,可渐渐的,敌方阵营打一个人少一个人,招呼都不打,一眼看不到,人就没了影,最后就只剩下了张大强和大强妈。苏家两兄弟站定,左右护法似的围在冯庆兰身边,冯庆兰闲闲卷着袖口,客气地问:“继续啊?”
张家母子对视一眼,又看看空荡荡的身后,最后从牙缝里丢出来一句“你给我等着”,溜了。
就此,这场街头争霸以冯庆兰大获全胜的战绩顺利告终。
那两人一走,空气顿时都变得清爽起来,呼吸间仿佛有些青草香味,街道一片宁静,灯影柔和。冯庆兰把打秃了毛的鸡毛掸子丢进了垃圾桶,拍拍手上的灰,然后两手一叉腰,转身面向两个孩子,投出压迫性的目光。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显,外敌打退了,到了该内部清算的时候了。
苏辰一脸上一下滚烫起来,不自觉站直了身体,两手贴在裤缝,低下了头。今天这场战斗,起因全在他,是他耐不住性子打了张大强,惹出这么多麻烦。可等下妈妈要是问起来,这话他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甚至可以想象冯庆兰听到真相后,那种惊讶、愤怒、失望的反应,这比张大强拿针扎他还难受。
冯庆兰虎着脸,往前迈两步,几乎贴在俩孩子身上,然后左边这个扒拉扒拉,右边那个揉搓揉搓,沉声问:“受伤了没有?”
两兄弟头摇成拨浪鼓。
“那,”她抱起双臂,“今天这事……”
苏辰一紧张得暗暗发抖,苏晓晨也替哥哥捏了把汗,玩命琢磨着怎么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然而不等他编出第一句瞎话,冯庆兰忽然大手一挥:“算了,肯定不是你们的错。”
两兄弟:?
“下次别自己傻乎乎往前冲,有事要喊妈,记住没?——回家。”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家走,走出去好几步感觉身后空空,一回头,两兄弟全都愣在原地,像两个傻子。
“怎么,你俩要住这儿?”冯庆兰问,“还是说,想让我把事情追究清楚?”
苏晓晨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摆手:“不追究了不追究了,我妈的判决那还能有错吗?”说罢拉起他哥的手,连连使眼色:“走啊!”
苏辰一这才缓过神来,被苏晓晨拉着,跟在冯庆兰后面回家去了。
一路上,苏晓晨全力使出马屁技能,说尽甜言蜜语,直把冯庆兰夸成霸王花:“妈你怎么那么厉害呀?从来不知道你有这功夫!你藏得也太深了!张大强他妈壮得跟头熊似的,你说撂倒就撂倒,那么多人围攻你,你‘轰’的一下全给打散了,你比咸蛋超人还厉害!妈妈你太帅了,我崇拜你一辈子!”
冯庆兰前后甩着两条胳膊,大步轻快又昂扬,满脸放红光:“这才哪到哪,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想当年,你妈妈我还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呛口小辣椒,就张家那几个泼妇,也配我放在眼里?”
苏晓晨:“不配!”
“一帮呆瓜,可别当我年纪大了就好欺负了。我自己怎么着都行,可我有俩孩子呢,我要是当了孬种,谁护着我孩子?”
苏晓晨:“就是!”
“唉,那几个蠢货,我都懒得说她们。扯那么些七大姑八大姨出来算什么本事?单挑!单挑敢不敢?嘿!真不是我吹牛,就咱这个身手,这个力气,别说是大强妈了,就是大强爷爷,大强太奶,大强祖宗,咱也是照打不误!”
苏晓晨:“漂亮!”
冯庆兰吆喝了半天,最后一句说完时,忽然发现苏辰一这一路都在沉默,似有心事的样子。她回身揽住苏辰一的胳膊,想问问他怎么了,却不知看到什么,眉头一皱,再转头看看苏晓晨,狐疑之色更重了。
“你俩的嘴怎么了?”
苏辰一本自静静回味着这一晚发生的事,沉浸在收到弟弟安慰、看到妈妈“降临”那些瞬间,听到这一问猛然回神,懵懵地朝苏晓晨看去。
苏晓晨也是一愣,然后两兄弟便抽筋似的做出一堆意义不明的手势,把冯庆兰看得一头雾水。
苏辰一尴尬得额头冒汗:“呃……呃……”
苏晓晨:“那个……那个什么……”
苏辰一:“我俩应该是……上火了?”
苏晓晨点头如拍球:“对!上火了!”
最近这气候是容易上火不假,可他们一家三口天天吃一样的东西,冯庆兰摸摸自己的嘴唇,她什么事也没有啊。
啊,果然还是小孩儿的火气旺,这两天得做点清淡的给他们吃才行。
其实这场危机到这里就基本解除了,可苏晓晨做贼心虚,硬是重新组织了一筐好话,哗哗往冯庆兰头上倒。冯庆兰很快又被夸得美滋滋,兴致最高的时候路过了小卖店,见里面还亮着灯,索性直接拐了进去:“老板,拿罐啤酒,要冰的!”
老板也是个健谈的人,一边拿啤酒一边笑呵呵的:“这是有高兴的事儿啊!”
冯庆兰也笑:“可不嘛,高兴!”心想,我儿这攻势都赶上鱼雷了,我还能不高兴?
走出小卖店,冯庆兰“啪”地开了酒,刚要喝,一直说话不多的苏辰一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妈,给我尝尝呗。”
苏晓晨立刻附和:“我也要我也要!”
冯庆兰摸摸苏辰一的头:“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喝酒了?”
苏辰一:“就……高兴嘛。”
他难得开一回口为自己要点什么,冯庆兰舍不得拒绝,又想着,啤酒的话,一两口应该不要紧的,就把易拉罐递给了他。
苏辰一接过来,先给了苏晓晨,苏晓晨这一晚上又是吵架,又是长跑的,早已口干舌燥,拿过来就迫不及待灌了一大口,咽下去便咋舌:“妈呀,好苦!”
他忙不迭把酒还给苏辰一:“给你给你,我可不喝了。”
苏辰一抿了一口,觉得还不错,又喝了一口。冯庆兰拍拍他:“边走边喝吧,喝好了剩下的给我。”
一家人就继续往回走,两个孩子走在前面,冯庆兰在后边跟着。苏辰一喝得不紧不慢,喝一口,回味半天,似乎味道颇合心意。
然而就这样走了十来分钟后,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刹了车,冯庆兰一个没反应过来,差点追了尾。苏辰一也不解释,把啤酒往苏晓晨手里一塞,一脸困倦地回过头,朝冯庆兰张开双臂:“妈,我走不动了,背我。”
冯庆兰有些奇怪:“这不是马上就到家了吗?再说你这个头都快超过我了……”
其实她不是真的不想背,苏辰一年少老成,极少向她撒娇,这会儿提了要求,她开心还来不及。但是嘴皮子欠欠的,就想口是心非发两句牢骚,她以为苏辰一肯定听得出来。
不料苏辰一竟然一个变脸,扯开嗓子嚷嚷道:“别装!刚刚打架的时候不是力气大得很吗!抡得动大强妈,背不动我?开什么玩笑呢!”
说罢一把按住冯庆兰的肩膀,咔嚓把她叠成蹲姿,在她后背上趴下,环住了她的脖子。
“妈,你好香哦……”他音量忽然小下去,咬字越来越含糊,眼睛几乎要闭上了。可随即不知想起什么,他“噌”地抬头,迷离的目光艰难聚焦在苏晓晨身上,指着他大声问:“说!我是你什么人!”
苏晓晨:“啊?”
“说啊!”
“哥……”
“重说!”
苏晓晨舔了下嘴唇,嗫嚅道:“亲哥。”
“哎。”苏辰一听到了正确答案,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又往冯庆兰背上一趴,睡着了。
一阵诡异的安静。冯庆兰和苏晓晨懵懵地对视,一阵风打着旋儿吹过去,两个人齐齐凌乱。
冯庆兰:“你哥喝了多少?”
苏晓晨晃了晃啤酒罐,然后用两指比划了个不到五厘米的高度:“嗯……这么多吧。”
冯庆兰叹了口气:“这酒量是随谁了……晓晨啊,以后妈老了,你可千万记着看住你哥,不能让他在外面喝酒。”
苏辰一倒是不重,冯庆兰大气都没喘就把他背回了家,给他脱了鞋袜,简单擦洗一下,盖好被子,由着他睡了。
窗外夜色如深海,满月洁白,喧闹了一天的丰禾社区开始休息,偶尔有小贩收工的声响传来。有孩子的家庭到了这个时间,便会显出一种别样的宁静,冯庆兰一个人收拾了屋子,又把明天早饭的材料准备好,见时候不早了,也准备睡觉。
可才要关灯,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苏晓晨一只眼睛对着门缝,眨巴眨巴看着她。
“怎么了晓晨,睡不着吗?”
苏晓晨想了想,走出屋子,轻轻关上门,小跑到冯庆兰身边,抱住了她的腰:“妈,我能和你说会儿话吗?”
冯庆兰揉揉他的后脑勺:“你这泼猴突然这么乖,准没好话。”
苏晓晨没急着搭腔,脸贴在她身上,呼吸着她身上好闻的肥皂香味,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问出口。其实证据已经很多了,多到足够他确信那个事实,但也许是侥幸,也许是有什么别的期待,他总还想从自己家人那里问一个结果。
他两手挪了挪,把冯庆兰抱得更紧一些,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衣服,静默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妈——我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