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之一个肝脏》眼镜君w

18、18.羽毛

　　“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搭理谁，谁说话谁是狗！”
　　两兄弟撂下狠话，然后各自从原点出发，相背而行三大步，就地打坐，开始冷战。
　　苏晓晨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百无聊赖地抠土玩，时不时就低下头，从胳肢窝底下偷瞄他哥。奇怪啊，放在往常，他哥早就该来哄他了，虽然这位哥哥人是有些高冷，多数时候都不苟言笑，但对弟弟还是很厚道的，每次两个人闹了矛盾，无论是谁的错——当然，基本都是他这个弟弟的错——他哥都会在半小时以内主动来哄，有时候是一声不吭拿过他的作业来检查，有时候是倒杯水放他桌上，还有些时候是默默出门去，回来就拉开他的后脖领，往里面丢一颗糖。
　　苏晓晨也自认是个好哄的人，从不拿乔，给台阶就下。所以这会儿他心痒难耐，不停地往后瞟他哥，心想，差不多了吧？还不来吗？
　　不知瞟到第几百回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蹊跷，他哥状态好像不太对。
　　面子的事情立刻被丢到了一边，他手脚并用朝他哥爬过去，仔细一看，他哥果然是哭了。
　　苏辰一平日里情绪不大外露，不爱笑，更不爱哭，此刻哭了，也只是伏在自己膝盖上，眼泪静静地流。苏晓晨哪里见过他这样，心下一慌，也不管什么事实不事实了，捡起哪句说哪句：“哥，哥我错了！我一点都不讨厌你！我还要给你当弟弟！我刚才全是胡说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没打张大强，也没要扎他，锥子……锥子是我带来的！”
　　苏辰一抹了把眼睛，扭过头去，没有要理他的意思。苏晓晨更慌了，这道歉不是已经很全面了吗？漏了哪一环？
　　他苦苦思索半天，终于想到什么，抬起手来，轻轻点在苏辰一右肩上。
　　“哥，是这里疼吗？”
　　苏辰一闭上了眼睛，不想回他的话，片刻后又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
　　苏晓晨解释：“你以前从来不单肩背书包，以前我这么背，你还说我像二流子。”
　　又追问：“是刚才那个胖子弄的，对不对？”
　　苏辰一垂下眼去，没有回答，苏晓晨当他是默认，又接着说：“他叫张大强对吧，我知道他。”
　　苏辰一立时警觉：“他去找你了？！”
　　苏晓晨摇头：“没有。他喜欢我们班的美美，美美不理他，他就把欺负你的事情当故事讲给美美听——你别激动！我知道你们好学生偶像包袱重，你放心，美美是好人，她只告诉了我，我们俩都会替你保密的！”
　　“哥，你伤得重不重？现在怎么样了？”苏晓晨贴上来，“让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拈住苏辰一的衣领，刚要下一步动作，手就被捉了下来。
　　“别看。”
　　苏晓晨被按住动弹不得，有些心急，一句“为什么”差点脱口而出。可仿佛是预料到了他会这么问，苏辰一抬起头来，哭红了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苏晓晨懵懵懂懂的，只觉得从那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无声的恳求。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心里忽忽颤了一下，支棱着的身体顺从服帖下来，语气也变得轻缓：“好，我不看。”
　　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把自己的手从哥哥掌心抽出来，反握住哥哥的手，陪着他一起静坐。
　　但到底还是不放心，片刻之后，他又小声试探道：“哥，我闭着眼睛给你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
　　趁苏辰一还没做出反应，他立刻自己接话：“好的，就这么办。”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守诺不偷看，他从兜里掏出一条手绢，叠成长条绑住了眼睛。然后一路摸索，找到苏辰一的领口，轻轻拉开，脸凑上去，对着他右后肩的位置“呼——呼——”
　　苏辰一眼波一动，苍白的脸泛起血色，仿佛昏睡了整夜，直到这一刻才突然苏醒过来。
　　暖风一股一股的，不断拂过肩膀的痛处。从前苏晓晨哪里不舒服时，他倒是也经常给苏晓晨“呼呼”，但他一直当这是哄孩子的把戏，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而已。这会儿换到自己身上，他才惊觉这东西竟然真的有用，疼痛像蜡烛火苗一样，一吹一矮，吹多了，慢慢的好像真的就不再痛了。
　　苏晓晨看不到他的伤口，担心自己吹歪了，于是摇头风扇似的面面俱到，又怕吹得太轻没用，吹得太猛会疼，所以力度控制得格外精心。两个人面对着面，几乎抱在一起，苏辰一整个人被他环着，怔怔的，怀抱被填得满满，脑子却渐渐放空，全部的感知只剩下眼中的树，身前的人，背后的风。
　　苏晓晨就这样帮他吹了好久，直到后来吹缺氧了，才停下来。
　　他拢好哥哥的衣领，把手绢摘下：“哥，有没有好一点？”
　　他眼睛被绑了半天，猛地一松开，看东西全是花的。等到视线终于变清晰，他才发现哥哥正一动不动望着他，本来就带弧度的眼睛，这会儿看着更是弯弯的，目光被路灯照得清澈见底，瞳仁深处映出一种单纯的、婴儿般的气息。
　　苏晓晨从没见过哥哥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莫名觉得他看起来很软，要是能捏一把，手感肯定会不错。
　　他稍稍放心，微笑道：“哥，好一点了吧？”
　　苏辰一本来面色和暖，柔软得快要完全顺毛，听到这个问题，不知怎的突然又板起面孔，眼神也冷下去。他不轻不重把苏晓晨推开一步，梗着脖子，硬邦邦质问：“你管我一个坏人干什么？”
　　苏晓晨指指自己：？
　　他简直要气笑了，今晚这是刮的什么邪风啊？这还是他哥吗？这么不可理喻，跟他这个当弟弟的有什么区别？人怎么还能越活越回旋呢？
　　可他毕竟从小和哥哥一起长大，哥哥一些细微的表情代表什么样的心思，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很快他就发现了，哥哥其实并没有生气，他面上那层薄薄的倔强下，甚至藏着一点悲伤。
　　发现这一点后，苏晓晨忽然福至心灵，他好像明白哥哥到底在别扭什么了。
　　他上前一步，跨坐在哥哥脚背上，因为个头太小，这样坐下来后，整个人被遮得就剩一张脸，他也无所谓，顺势把下巴搁在哥哥膝盖上，仰起小脸，眼睛炯炯有神看着他。
　　苏辰一冷不防对上这毛茸茸的脑袋，一个恍惚，想起许多年前这臭小孩刚学会爬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总喜欢趴在他膝盖上，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看，像在做什么研究。
　　这么多年过去，这小孩研究哥哥的姿势和表情居然一点没变，只是当初的婴儿长成了小小少年，更可恨的是，还学会了说话。
　　“哥，”他笑眯眯地问，“你是不是想听我说，‘其实你一点都不坏’？”
　　苏辰一脸一红，眼神闪烁两下，微微别过头去，又推了他一把：“谁想听你说话，重死了，给我下去。”
　　可苏晓晨不仅没被推开，反而牢牢抱紧他膝盖，顺势趴了下来。
　　“这不重要的，哥，”他缓缓说道，“你是好人坏人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因为你好才叫你哥哥的。你什么样都是我哥，咱俩永远是一伙儿的。”
　　像是怕言语的分量太轻，不足够让哥哥相信，苏晓晨说完了这番话，干脆手脚并用爬到哥哥身上，双臂一圈，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要管你，你也得继续管我。我被你骂习惯了，一天不听就浑身痒痒，你要是不理我了，我会起疹子的。”
　　拥抱无声而绵长，心跳挨在一起，灯光把他们合成同一个影子，印在地上。灯下飞舞着尘埃，在苏辰一眼前上上下下晃悠了好久，可苏辰一完全没看见，他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去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说起来，这件事已经折腾了一整晚，但在他心里，一切还是发生得太快，快到温暖的情绪都已经涌到眼眶，他的脑子仍然没有反应过来。自从被张大强那伙人盯上，他一直过得战战兢兢，仿佛有根吊绳拴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时时悬在他头顶，一不小心就会砸下来。可苏晓晨这臭小子，一上来咔嚓就把吊绳剪了，他吓得半死，以为要粉身碎骨，结果抬头一看，他以为的巨石，原来竟是一大团羽毛，羽毛飘落，轻轻软软将他包裹，苏晓晨拨开羽毛向他走来，搂住他的脖子说，没事，我管你，我们永远是一伙儿的。
　　他心想，好大的口气，我说过要你管吗？万一我不想和你一伙儿呢？
　　然后他回抱住了苏晓晨。
　　嘴可以硬，身体却永远诚实，他承认他活了过来，在一整天令人疲惫的起起落落之后，终于活了过来。血液像被太阳烤暖了的小河，在全身涓涓流淌，他竭力想表现得淡然一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可不由自主就笑了，闭上眼，歪在苏晓晨肩膀上。
　　“好吧——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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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停了，街巷人声渐少，城市正在等待入眠。两只小野猫跑过来，蹲在不远处舔毛，两兄弟靠坐在一起，静静地看猫。
　　苏晓晨抱着苏辰一一条胳膊，倚在他身上。时间流逝，方才把哥哥哄好的那股成就感渐渐平息，身体和心情都沉静下来。
　　一些被搁置的事情，开始浮上心头。
　　其实今天他从进门回家，就有好多话急着要问哥哥，可几次想开口的时候全被他哥给岔过去了，后来情况越来越乱，根本没有他好好说话的机会，现在终于一切风平浪静，他觉得应该差不多可以问出口了。
　　心里有些忐忑，他偷偷深呼吸两口，清了清嗓子。
　　“哥，”他一手攥着苏辰一的袖子，一手指着小猫，问道，“你说这两只猫是什么关系？”
　　苏辰一比较了一下两只猫的大小和毛色，又看到两只猫都有蛋蛋，于是回答：“哥俩吧。”
　　“亲哥俩？”
　　“有可能。”
　　“那咱俩呢？”
　　苏辰一松弛地坐着，因为心结解开，人有些陷入了慵懒状态，大脑随手把苏晓晨的话归为了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玩笑的问题。他慢悠悠琢磨着，是该不咸不淡回一句“那还用说”，还是趁机逗逗晓晨，占他点便宜？
　　腿快坐麻了，苏辰一调整了一下姿势，这一动，才发觉苏晓晨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袖子，似乎有些紧张。
　　他盯着那双小手，懵了一会儿，一个离奇的念头忽然击中他。
　　他猛地抬头，惊诧中一把扯下苏晓晨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晓晨，你在说什么？”
　　他在心里拼命祈祷，千万别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可苏晓晨说：“其实今天，张大强给美美讲了你的故事，也讲了我的。”
　　苏辰一急得跪坐起来：“讲你什么？”
　　苏晓晨看着他的反应，低下头去小声道：“他说……我不是你亲弟弟，我是妈妈捡来的野种。”
　　有那么几秒钟，苏辰一完全忘记了呼吸，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开始剧烈摇晃，然后咚的一下，撞了个粉碎。他看着苏晓晨局促的样子，一时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疼痛又转瞬变成熊熊燃烧的恨意，他松开苏晓晨，抄起锥子霍然起身，朝着张大强家的方向拔腿就跑！
　　苏晓晨大惊：“哥！”
　　苏辰一被这一声叫喊定住，僵在了那里，随即把锥子狠狠一掷，返回来蹲在苏晓晨身前，握住他的胳膊急道：“你信我还是信张大强？！”
　　见苏晓晨不吭声，他更是凌乱得语无伦次：“他嘴里哪有一句实话！你是我一手抱大的，奶粉是我喂的，尿布是我换的，打针哭了也是我哄好的，谁敢说我不是亲哥？！妈妈对你不好吗？她最喜欢的就是你！什么‘野种’，张大强才是野种，他们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是野种！”
　　“在那里！”苏辰一话音未落，就听到这声叫喊传来，抬头看见不远处已经狼烟四起。果然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他才刚骂完张大强是野种，“野种本种”居然就带着人杀过来了！
　　只见张大强面目肿胀，浑身挂彩，精神却无比亢奋，大手一挥，身后几个中年女子立时冲上前来。她们个个长着和张大强差不多的脸，傻子也看得出是一家人，领头的那位更是剪个毛寸就能和张大强“混为一谈”，十有八九就是刚刚痛失中医馆的大强妈了。
　　苏晓晨看清她的身材，顿时傻眼：“我去，赤木刚宪……”
　　苏辰一一把拎起他：“别感叹了，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