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之一个肝脏》眼镜君w

17、17.落叶

　　张大强和跟班们在游戏厅玩了一晚上，结束后一群人在门口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张大强独自一人，走得不紧不慢，他们家住得偏，回去的路上行人寥寥。此时此刻，他对于“张家已经倒了”这件事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今晚家里大人都不知道忙啥去了，没人管他，所以他别提玩得有多痛快。
　　路灯昏黄，涂染夜色，一盏过了，走上十几步又是一盏，人影缩短了又被拉长，反复循环。风一阵紧过一阵，树枝沙沙晃动，不时有叶子掉落下来。
　　一片落叶打在了张大强的脑门上，他伸手去拂，一低头，突然看到地上有两个人影。
　　还来不及想这是谁，跟他有没有关系，怎么有个人跟在后面他一点声音都没听见，那人影忽然冲上来，不由分说一把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飞快把他掳进了树丛里。
　　张大强吓了一跳，叫都不会叫了，身体失去平衡，两条腿胡乱倒腾一通，最后和不速之客一起跌倒在地上。他以为碰上了打劫的，正要爬起来下跪求饶，可转头看清那人的脸后，他猛地一个原地暴跳：“苏辰一！”
　　他又喜又气，指着苏辰一大骂：“反了你了！下午没玩够是吧！看我不把你——”
　　“你”字才刚发出一个“n”，就戛然而止，苏辰一“噌”地起身，二话不说就是一拳，当场把张大强打的仰面倒下去。
　　人才刚落地，苏辰一就已经扑了上来，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结结实实又是一拳。他平日里看上去大大的、爱哭的眼睛，这会儿邪魔附体了一样森冷得吓人，他体型偏瘦，跟张大强站在一起，几乎只有对方的一半，张大强以为自己分分钟就能把他掀翻，可事实上，他被苏辰一牢牢压着，居然怎么挣扎都出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辰一面色阴寒，一拳一拳砰砰朝他砸下来。
　　“苏辰一！”他不可置信地怒吼，“你敢打我，信不信我——”
　　砰！
　　“苏辰一我现在就让我妈把你——”
　　砰砰！
　　“苏辰一你再打我一个试——”
　　砰砰砰！
　　“苏辰一你是不是疯了，啊！……苏辰一你会后悔的，啊！……疼！啊！……别打了！啊！……苏辰一你住手！啊！……苏辰一我错了！”
　　苏辰一猛地停手，发现张大强已经被打哭了。
　　他第一次知道人哭起来可以这么难听，哭得软肥的大脸糊成一滩，像要烂进地里。苏辰一看他一眼，冷声道：“憋回去。”
　　张大强哭得直打嗝：“啊？你说啥？”
　　苏辰一眼中寒光隐隐：“我让你憋回去。”
　　张大强就努力地憋，可身上好痛，他嘴一扁，还想哭。苏辰一俯下身，单手撑在他脸侧的地上，整个面容都浸在阴影里：“你再敢哭一声，我把你门牙打下来。”
　　张大强急忙闭紧了嘴，只剩鼻孔一抽一抽的。
　　苏辰一稍稍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张大强，你现在是不是在琢磨着，明天要去学校告我的状？”
　　张大强没承认也没反驳，只是一抽一抽地沉默。
　　“省省吧，”苏辰一淡淡瞟他一眼，“这儿整条路都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路过，谁能证明是我打的你？如果老师问，我为什么要打你，你怎么回答？‘啊我欺负苏辰一好几年了，天天拿针扎他玩儿，他终于受不了，就把我揍啦！’你是打算这么说吗？”
　　“张大强，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你白挨这顿打，你要是不死心，就尽管出去说，说破了天看看有没有人信你，自作自受！”
　　“从今天开始，你最好每天都祈祷我过得开心，因为我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想起你，就会忍不住来找你陪我‘玩’，到时候一定让你想死都死不了，我说到做到。”
　　张大强本来不想再激怒他，可越听越窝火，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瞪着苏辰一大骂道：“我就知道你在学校都是装的，什么班干部、三好学生，都是狗屁！你才是全班最坏的那个，我就讨厌你们这群死装的人！”
　　苏辰一面无表情，半晌后缓缓开口：“你知道的太晚了。”
　　他一点点靠近张大强，语气幽微：“你说，你欺负了一个全班最坏的人，还欺负了那么多年，会有什么下场？”
　　张大强不由得往后躲：“你……你要干什么？”
　　苏辰一：“当然是你干了什么，我就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猛地揪住张大强的衣领，一把将他半个身子提起来，拎着他拖出去半米远，“咚”的一声，将他重重顶在树干上。
　　“你那么痴迷针灸，就不想自己也试试吗？”苏辰一声音不大，语气却渐渐有些颤抖，“张大强，你猜猜你们一共在我身上扎了多少针？”
　　张大强吓哑巴了，只会哆哆嗦嗦地摇头，苏辰一冷笑一声：“197针。”
　　“想不到吧？你们扎的每一针我都数着，就等哪天有机会了，全部还给你们，”他死死按住张大强，盯着他问，“你的针呢？带了没有？”
　　张大强惊恐得连连摇头。
　　苏辰一微微一笑：“我带了。”
　　他从衣兜里掏出锥子，举起，尖端银光一闪，抵住张大强的脖子，没入他皮肤的褶皱中。夜风加紧了呼号，把两个人的头发全都吹乱，落叶横飞，啪地一下打中张大强，被他的眼泪黏在了侧脸上。
　　苏辰一深深地呼吸几口，眼中隐隐闪过一丝狂躁，青筋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人彻底堕了魔。随即握着锥子的右手高高举起，然后一个去势，对准张大强就要刺下去！
　　电光石火间，重重树影后面竟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抬手重重一拍，锥子当即从苏辰一手里飞了出去！
　　苏辰一一惊，抬头发现那不速之客不是别人，居然是苏晓晨！
　　视线相对的一瞬，苏辰一眼中一层寒冰顿时碎裂，露出了里面依然温热的“人气”。但很快，一种无声的恐惧从深处蔓延上来，生出无数枝杈，长满了他全身。
　　苏晓晨顾不得其他，拉起哥哥的手就要跑，跑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折返回来弯腰捞起掉在地上的锥子，回身再拉上哥哥，一鼓作气跑远了。
　　一直跑到放个炮也不会被张大强听到的地方，他才终于停下来，累得支着膝盖呼呼直喘。苏辰一目光有些涣散，心跳仿佛一下下直接捣到了耳朵边上，方才和张大强对峙时冰冷的手脚，开始滚烫，酸麻，两腿有些打飘，像是没办法踩实在地上。
　　“我俩是同班同学，闹着玩的。”他开口道。
　　苏晓晨直起腰来，苏辰一忽然看到他手上攥着的锥子，额头“忽”地浮起一层虚汗。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苏晓晨。
　　苏晓晨不答反问：“哥，你刚才想干什么？”
　　苏辰一气息一下凌乱，眼神心虚地看向一边。路灯下聚了一堆小飞虫，有两只脱离了队伍，一直围着他转，他有些烦躁地挥开，转头质问苏晓晨：“咱俩谁是哥？轮得到你来管我吗？你作业写完了？大晚上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谁让你跑到这儿来的？”
　　苏晓晨嘴巴张成一个大写的“O”，举着锥子对着苏辰一指了半天，气得脸都憋红了，才终于说出话来：“你又……你又……欺负人没完了是吧！下午你在家胡乱朝我发脾气，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又来！别说哄了，骂完我你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我都没跟你计较，还担心你，跟着你跑出来，结果你就这么对我？！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问我什么时候来的？哈，那你可听好了！”苏晓晨叉起腰，“我是从丰禾社区一路跟着你到这儿的，你把那个胖子拐走，打他，骂他，还要拿锥子扎他，我全都看见了！”
　　“我没有！”苏辰一愤然打断，急得眼睛都红了起来，“你看错了！我跟他就是闹着玩的，你诬陷我！”
　　苏晓晨给他气得鼻孔朝天：“哈，你还反咬上了？好呀！咱俩现在就回去找那个胖子对质，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诬陷谁！”
　　他一把扣住苏辰一的手腕，拽着他就要往回跑，一步迈到半空却没跑动，被定在原地的苏辰一给扯了回来。
　　苏辰一微微躬着脊背，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苏晓晨又使劲拉了他一把：“走啊！”
　　苏辰一被带得趔趄了一步，震得脚踝发麻，苏晓晨还在不停拉扯他，他垂着头，勉力站定，然后猛地一用力，一把将苏晓晨的手甩了下去。
　　风推着地上的尘土，从兄弟俩中间穿过。
　　“对，是我干的，你没看错。”苏辰一缓缓抬起头，寒意再次顺着脸颊攀爬上来。
　　“高兴吗？终于看清你哥的真面目了，”他轻声冷笑，“你听到张大强说什么了吧？他说我一直都是装的，我才是我们班最坏的人，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不对？没准还不止呢，搞不好放在全校我都是最坏的那个，惊不惊喜？你哥就是这么个垃圾！”
　　他尝到自弃的滋味，先是火辣辣的爽快，紧跟着心里一阵刺痛，痛得他音量陡然拔高八个度：“你去啊！拿上这个锥子，去跟妈妈告状，说她大儿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发起狂来动刀动枪都不眨眼！说完了再去社区里宣传宣传，让那些叔叔阿姨都知道他们看错我了，他们以为的好全都是假的，都是我装出来的，我是整个社区最不要脸的小孩！”
　　“还有你！”他指着苏晓晨，激动的浑身发抖，“看我的笑话很好玩是不是？你现在知道了，我在家跟你充老大，出了门狗屁不是，让人欺负得像孙子一样！我不让你闯祸，结果自己上来就玩个最大的，我不是个好东西，我根本没资格管你！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听我的话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满意了吗！”
　　苏晓晨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轰得晕头转向，想插嘴，可试了好几次，根本插不进去，只能干听着他哥满嘴疯话，越说越离谱。本来还打算等他什么时候停下来，好好一条一条跟他解释清楚，谁知听到最后，居然还有自己的戏份，还是个邪恶的戏份，想想自己揣着一颗热气腾腾的真心，大半夜专门跑出来找他，结果人家嘴巴一开一合，直接给自己拍板成反派了，苏晓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咣咣一跺脚，扯开嗓子大吼：“苏、辰、一！”
　　他伸直了通红的脖子，踮起脚，把自己身体拉到最长，肺活量开到最大：“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不知好歹，不识好人，不要臭脸！你冤枉良民，胡说八道，欺负弱小！我讨厌你！我不给你当弟弟了！”
　　“不当就不当，你以为我稀罕！”苏辰一也彻底爆发了，“谁愿意给你端屎倒尿背黑锅！谁愿意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收烂摊子！不当这个哥我快活死了，做梦都能笑醒，我明天……今晚……现在就不当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有实际内容的对话，这段说完，后面就变成了各种疑问词、语气词、叹词的大杂烩，争吵失去了主题，却是越吵越激烈，最后上升到了小型肉搏的程度，兄弟俩你拽我一把，我推你一跤，攻击力不强，但打得难舍难分，战况一路走向焦灼。
　　正打得火热间，苏辰一上前一步，刚要推搡苏晓晨，还没碰到他，忽然下盘一个不慎，左脚踩到了右脚的鞋带，自己给自己绊了一跤。这倒没什么，要命的是，要摔倒的一瞬间，苏晓晨就在他身前，他失去了平衡，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惯性作用下直挺挺朝着苏晓晨扑了过去，前一秒把他压倒，后一秒两张脸就“啪”地撞在了一起！
　　苏辰一疼得眼泪当场就飚了出来，神志恢复的一刻，他感觉自己啃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仔细一分辨，发现居然是苏晓晨的嘴唇，他心里骤然一阵恶寒，急急起身，扭过头去使尽全力：“呸！”
　　苏晓晨：“啊噗！啊噗！啊噗——！”
　　两个人化身永动机，拼了命地擦嘴，两条胳膊都舞出了残影，手心抹完手背抹，手背抹完袖子抹，只恨这嘴不能切了喂狗。苏辰一抹着抹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一看袖子，果然一道红痕，他强忍不适，把袖子怼到苏晓晨跟前：“看你干的好事！我嘴都出血了！”
　　苏晓晨把嘴唇揪起来，揪得老长给他看：“我的嘴就没出血吗！咱俩到底谁撞的谁啊，你好意思说我！”
　　两个人目光恶毒地对视三秒，然后齐齐转身：“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