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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长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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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晕血,这是苏晓晨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打他记事起,他们家就从来没有买过西瓜、草莓这种红色水果,苏晓晨爱吃鸡蛋,冯庆兰变着花样给他做,但番茄炒蛋坚决除外,她说那盘子红汤非得给他哥吓出点毛病不可。
他之前一直以为哥哥的晕血是天生的,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他才从冯庆兰口中得知真相。
彼时兄弟俩在同一所小学读书,苏辰一六年级,苏晓晨二年级。有一天放学后,苏辰一被几个同班同学堵到,逼进了操场隐蔽处。
为首的张大强擎着胖脸,一脸蠢相,双手插兜,伸着脖子对他诡笑:“苏辰一,你是不是把我针偷走了?”
苏辰一把书包抱在胸前,垂着眼摇头:“没有。”
“撒谎!不是你还能有谁!”张大强低吼一句,很快又笑了,“不过没关系。我妈开中医馆的,这东西有的是,我这次拿了几支更长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联针灸用的长针,在苏辰一眼前抖了抖:“今天就玩这个。”
苏辰一只是看了一眼,浑身立刻隐隐刺痛起来。他微微向后退了一点,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点声音,好像有人路过。
他偷偷瞟了张大强一眼,随即张嘴就要呼救,可张大强的“副手”眼疾手快,在他刚发出一点点声音的时候,上前急急捂紧了他的嘴,把他扑倒在地上。
“苏辰一,你可给我想清楚了!”张大强上前恶狠狠道,“你妈在我妈的中医馆上班,我妈在全市都有认识的人,你要是不好好陪我玩,我就让你妈在江林永远找不到工作,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紧接着又狞笑:“再不然,你不陪我玩的话,我就去弄你弟弟……”
他话还没说完,苏辰一立刻疯狂挣扎起来,眼神里射出一大串脏话,张大强和小跟班们一呼而上,按手按脚把苏辰一死死压在地上。
“不乐意呀?”张大强嘿嘿笑着,掂了掂手里那排针,“不想你弟试试这个的话,你就给我老实点!”
苏辰一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但手脚软了下去,不再挣扎。张大强满意地站起身来,让跟班们松开他,指着他命令:“把衣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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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苏辰一单肩背着书包回了家。冯庆兰还没下班,他从冰箱里找出今晚要吃的菜,拿到厨房去洗。
盆里放好了水,苏辰一卷起袖子,刚把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右后肩忽然剧痛,他手一抖,一捆菜“扑通”掉进盆里,溅了他满身的水。
苏晓晨刚好在这时回到家,一进门就冲进厨房,拉住苏辰一急吼吼道:“哥!我听他们说你……”
苏辰一被他拽了一下右手,半边身子当即狠狠一麻,整条胳膊都不住地痉挛起来。
他顿时火大,也顾不上苏晓晨要说什么,上去就推了他一把:“少碰我!天天就知道吃现成的,什么都不干,还净给我添乱!”
苏晓晨话说半截,给哥哥吼得愣在那里,他眼睛张大,再张大,瞪到眼眶的极限,然后反应了过来,气得原地跳脚:“我就多余管你的事,狗咬吕洞宾!我再也不理你了!”
两兄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然后一直冷战到晚饭结束。苏辰一那天没有帮冯庆兰洗碗,吃完饭就躲进房间,把校服脱掉,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然后拿了一卷新的卫生纸塞进书包,换鞋出门:“妈,我和同学约好了去他家写作业,写完就回来。”
门一开,邻居刚好路过,看见是他,热情地问:“辰一呀,学习去吗?”
苏辰一心里想着赶快走,可脚还是停住了,朝邻居点点头,规矩地向她问好。邻居笑吟吟对屋里的冯庆兰夸赞:“咱们整个社区,就数你家这孩子最好,又稳重,又有礼貌,心眼也好,学习也拔尖,你说你怎么那么会教育孩子呢?”
冯庆兰明显很高兴,嘴上却谦虚道:“那是孩子自己争气。我大老粗一个,哪儿懂什么教育,也就是命好,摊上两个好孩子。”
邻居啧啧两声,看向苏辰一的眼神更慈爱了。苏辰一神色一僵,勉强微笑着跟妈妈和邻居道了别,匆匆下楼去了。
苏晓晨已经忍了好久,见哥哥走了,门也关上了,他立马跳下椅子,绕过半张桌拱进冯庆兰怀里:“妈!我跟你说!我哥他——”
冯庆兰:“你哥怎么了?”
苏晓晨在妈妈怀里扭了半天,在心里把苏辰一颠过来倒过去骂了几百遍,最后向冯庆兰咬牙切齿道:“我哥他——洗菜也洗的挺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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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辰一并没有约同学。他出门后,先拐进药店买了瓶碘酒,然后去了离家较远的一个小公园,躲进厕所隔间,锁了门,然后把书包挂在门上,上衣脱掉,塞进书包里。
他手探向右后肩,轻轻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尖。张大强那帮混蛋,仗势欺负了他这么多年还不够,最近又想出了新花样,说要自学针灸,拿他当活教具,也不管什么穴位不穴位的,看见哪儿就扎哪儿,好几次快要把他扎成残废。
今天下午这一通折腾,不知道是谁手上歪了准头,竟然把半根针断在了他身体里。之后他们就一哄而散,苏辰一在原地自己试了半天,断针几乎全部没在皮肉里,徒手根本拔不出来。
他只能先回家,装作若无其事,但他一动,那针尖就在身体里四处乱搅,疼得他直想发疯。
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这祸害他今晚说什么都得解决。
他从书包外兜里拿出美工刀,用碘酒淋了一圈,然后手绕到肩膀后面,刀刃对准针扎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想想觉得还不够,又从书包里拽出上衣,把整个脑袋都包起来,免得等下闻到气味犯晕血。
心砰砰跳的厉害,脸上发热,手一直抖。他努力稳住自己,又一次把刀尖抵在后肩上,贴着那半根针,缓缓割了下去。
那半个小时比半辈子还难熬。他手在抖,整个身体更是抖得停不下来,上下牙咬在一起咯咯响动,每一根筋骨都像大风里的钢丝绳。他勉勉强强割完了一刀,顿了顿,又改换方向,再下刀,割出一道十字。
好不容易做完这件事,他微微缓口气,两指探进伤口里,想要把针拔出来。可这时候他才发现,明明已经那么疼了,口子竟然还割得不够大,他指尖只能在外缘徘徊,完全够不到针。
一股无名火“轰”地一下烧到心头,苏辰一蜷起手指,攥紧,指甲嵌进肉里,恨不能狠狠发一通狂。可这里是个狭窄的厕所隔间,只有他自己,他想发火都不知道朝哪里发。怕血腥味钻进鼻子,他连深呼吸也不敢做,一口恶气梗在喉头半天,最后只能硬咽下去,举起刀子,再割。
十几分钟后,他两指钻进伤口,一狠心,终于把那根要命的针给掏了出来。
他身上的汗已经如水洗一般,身体摇摇晃晃,脑袋里一浪又一浪地发晕。他收了刀,从书包里摸出卫生纸,也顾不上自己手上全是血,胡乱扯了一大截,团成一团用力按在伤口上。
那天他走的时候,隔间纸篓里满满一桶带血的卫生纸,空气里飘着浓浓的碘酒味,直到碘酒味盖过血腥味,他才把头上包着的衣服解下来,重新穿回身上。
他不敢看自己的手,僵着脖子快步走到洗手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仰着头拼命搓洗。后肩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可却比刚才刀割下去的时候更疼了,仿佛烧红了的铁签子戳在皮肉里,拔也拔不出来。苏辰一没有办法,只有咬紧嘴唇,来来回回地洗手,洗胳膊,自来水很凉,他就靠着这点凉意默默捱着。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苏辰一望着水流,在心里默默问自己。离小学毕业还有大半年,张大强他们越来越过分,这大半年他要怎么熬过去?万一自己初中也和他们在一个学校呢?
也许应该告诉妈妈。可张大强说了,如果把事情捅出去,他一定会让家长动用关系,让他们全家人在江林活不下去。妈妈一向以他这个长子为傲,如果他捅下这么大一个篓子,妈妈该怎么看他?一家人的生计又该怎么办?
更何况,万一他惹了张大强不高兴,那混球真的去找晓晨……
苏辰一被冷水激的一哆嗦,连忙关上了水龙头。
夜幕低垂,气温开始下降,晚风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冷得人一身鸡皮疙瘩。苏辰一茫然地抹着胳膊上的水,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整个人颤栗不止,夜色被镜子反射进眼中,他呆呆看着,心想,活着怎么会那么难呢?
时间渐渐有些晚了。消食散步的人陆续开始折返,好几波人路过这里,上个厕所或洗个手,就准备回家。苏辰一不能再磨蹭下去,以后的日子怎么熬,这只能以后再想,可眼下再不回家,就没法和妈妈解释了。
他在衣服上抹干双手,拎起书包带就要出去,可刚刚拔针的时候兵荒马乱的,他忘记了拉上书包拉链,这会儿又一个不巧,拎错了书包带的位置,将整个书包倒提了起来。
他心道不好,但已经晚了,书包离地的一瞬间,里面的书本文具、跳绳纸巾、各种杂七杂八“哗啦”一声全掉了出来,在地上散落成一大摊,铅笔盒大头朝下,砸在地上的一瞬间直接炸开,他唯一一支钢笔骨碌碌滚开去,正对着下水道的方向,苏辰一追过去要按住它,结果不但没按住,还不小心推了一把,钢笔一个闪身,直挺挺掉进了道口。
一切都发生在分秒之间,人还没反应过来,骚乱就已经结束。杂物大喇喇躺在地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点帮帮苏辰一的意思也没有,就在那等着人伺候。
苏辰一保持着刚刚那个抢救钢笔的姿势,跪在地上静止了很久,目光对着空荡荡的下水道口,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呼吸短暂地中止了一下,然后渐渐恢复,从微弱,到急促,到粗重,他红了眼睛,随即猛地一捶地面,从地上抄起书包,不管不顾地砸了起来!
“去死!都去死!我要把你们全都打死!”他抡着空的书包,对着满地狼藉狂砸一气,砸的那些东西全都跳起来,书卷了边,作业本被扇得撕开了口子,美工刀的塑料壳摔得开裂,可他犹不解气,心里堵着巨大一团污糟,逼得他根本停不下来,只能一直砸,疯狂砸,一声高过一声地咒骂:“都给我死!你们都去死!”
他发疯发得眼前一片黑雾,耳朵嗡嗡鸣叫,直到吊着的一口气崩掉,他瘫软下来时,才忽然发现周围聚了小小一群人,正好奇地看他的热闹。
“谁家的孩子啊?”他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他脸上“腾”地臊红,见有人视线落在地上,地上的教科书和作业本上都写着“江林市第十小学,六年一班苏辰一”的字样,甚至今天刚拿到的三好学生奖状也摊在那里,他心里一坠,急忙将那些东西一把扫过来,胡乱怼进书包,拼命拉扯了好几次才把拉链拉上,然后滚烫着一张脸,硬着头皮,顶着那些人的注视,匆匆离开了小公园。
回家的路上,他用前半段小小哭了一场,后半段让自己恢复原样,像饿得快死的人舔了一口葡萄糖。进家门前,他特地在走廊的窗玻璃上照了照自己,确定自己看上去已经和平时一模一样了,才放心回家。
冯庆兰正在打电话。那段时间,她接了一个做编绳的活计补贴家用,苏辰一回家时,看到沙发上有个半成品,估计是妈妈做到一半就接电话去了,他没吱声,放下书包就坐到沙发上,拿起锥子,接着妈妈的纹路往下编。
等冯庆兰终于说到结束语时,苏辰一已经快把绳编好了。冯庆兰挂了电话,边转身边念叨:“这都什么事儿啊……”
苏辰一问:“怎么了?”
“就你那个同学,叫张大强的,我不是在他家的中医馆上班吗?刚才朋友告诉我,说他们家卖假药,用劣质针,被人举报查封了,我明天不用过去上班了。”
苏辰一一怔,有些难以置信:“那……你不是就没有工作了吗?”
冯庆兰无所谓地一摆手:“嗐,哪儿还没份工作呢。就你妈我这个实力,今天找,明天就有。”
苏辰一不放心,又追问:“那张大强家会记恨你吗?或者拦着你不让你找新工作?他妈不是认识好多人吗,会不会过两天事情就摆平了?”
冯庆兰摇摇头:“难喽。他们家这回摊上的不是小事,听说张大强他妈现在急得焦头烂额,我换不换工作可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事了。他妈认识人有啥用?上边说要严查,那些‘人脉’躲还来不及呢,不回踩他们一脚就不错了。”
苏辰一听得眼睛发直,嘴巴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锥子把手。在他身侧,苏晓晨从房间里伸出半个脑袋,盯着他,心里思量着下午在学校听到的传言,和晚上跟哥哥的那一场争吵,琢磨着这次冷战他和哥哥到底谁应该先低头。
然而苏辰一压根没发现他,发完了呆,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拎起书包就往外跑:“妈,我东西落同学家了,我过去拿!”
苏晓晨急忙从房间里出来,但没赶上,苏辰一比泥鳅还快,一溜烟就钻出门去了。苏晓晨委屈极了,转身跑去窗户那边,见他哥从单元楼出来,张口就要喊“站住”!
可话还没出口,他突然发觉了一点异样。
借着楼下商户的灯光,他看着哥哥的身影跑远,确认哥哥是真的不对劲后,陷入了沉思。
在他背后,冯庆兰坐回沙发上,准备继续编绳,四处摸了一圈后却纳闷道:“我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