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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花败 ...

  •   两天后的母亲节,沈寻初一整天都在家待着,也不和周虹说话。到了晚上,周虹忍不住问他:“你不去买点东西吗?”
      沈寻初:“我不缺东西。”
      “我说的是你吗?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寻初:“我没钱。”
      周虹不死心:“你的钱不是找到了吗?你拿回去用啊!”
      她把那叠纸币硬塞进沈寻初口袋里,推着他出了门。外面到处都是卖康乃馨的流动小摊,沈寻初木然看了一会儿,最后走到最近的摊位前,面无表情:“十朵。”
      摊主喜上眉梢:“哎呀,真是个好孩子,你妈妈有福气!”
      他拿了十朵花回家,周虹看见红艳艳的一大束,面色稍缓。她接过了花,刚要转身,想了想又问:“剩的那一块钱呢?”
      沈寻初从兜里掏出一个钢镚。
      周虹“啧”一声,指着那枚硬币想要说句什么,吸了满满一口气,话到嘴边却又硬咽了回去。她把语气放平缓,问沈寻初:“要对妈妈说什么?”
      沈寻初:“节日快乐。”
      周虹点点头,转身喃喃了句“行吧”,两天的冷战就此单方面解除。
      如今想来,当年的自己究竟对周虹理解到了什么份上,沈寻初本人也回答不出,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妈妈那时候搞的是哪出,所以他永远不想再回忆。即便后来,矛盾稀里糊涂地过去,他和妈妈和好后,也还有过很温暖、很快乐的时候,可那段记忆他就是不能再碰。
      有了这个心结,母亲节变成了一个很讨厌的节日,他经常提前好几个礼拜就需要做心理建设,而且这种情况越长大越严重,几乎已经到了让他痛苦的地步。他长了心眼,有钱也不放在自己身上,而是藏在学校,或者放在信得过的朋友那里,直到买花前才拿出来。买花的过程总是很匆忙,特务接头似的,拿到花就走,一路僵硬地端着回家,等到花进了花瓶,他胳膊都快报废。
      花是年年过节年年买,但后来周虹收了花,也看不出有多高兴。沈寻初只好加码,不过节也买,逮个机会就送,最后成了家里的康乃馨供应商,旧的打蔫了,新的就续上,家里不分什么时候,永远有一束新鲜饱满的康乃馨,无限循环。
      但周虹还是不高兴。
      日子久了,沈寻初也慢慢长大,经历的事情多了,他渐渐参透了周虹的心思。顺顺当当买回来的东西能有什么有价值?得“加料”。她不仅想要礼物,更想要礼物的背后,有一段沈寻初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故事,哪怕是违法的故事——不,甚至违法了更好,礼是带血的贵,花是偷来的香。
      周虹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她期待沈寻初也能学成这样。
      可沈寻初讨厌这套逻辑,加上青春期到来,他迎来了自己的中二年代,所以开始有意疏远周虹。但初一那年,他们几个相熟的家庭去海边度假,他不慎溺水,浮沉的间隙里竟看到不会游泳的妈妈毫不犹豫朝他冲过来,后来他得救,妈妈反倒被冲走,找回来时人已经没了呼吸,要不是现场有专业人员施救,她那天真的会死。
      在那之后,沈寻初好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再怠慢妈妈,对她千依百顺,怎么体贴怎么来。只是人总有疲倦的时候,周虹的胃口越喂越大,把沈寻初的感恩吞噬殆尽,母子关系重新走向下坡。周虹吸取从前的经验,“舍命为儿”的戏码开始频繁上演,只要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要不了多久,家里准有大事发生。于是两个人的感情渐渐成了小孩玩的弹力球,偶发性岁月静好,持续性大起大落。
      沈寻初有许多讨厌,也有许多不忍,还有很多时候是怕麻烦,怕一点事情没有顺着她,引发一连串后果,更难以收场。所以哄着,依着,由着她在她的逻辑里越陷越深,然后事情就一步一步,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妈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也是他的过错?
      是他的懦弱与纵容,日复一日酿成了罪孽,是他不断推着妈妈走火入魔,连累别人无辜丧命。
      他是帮凶。
      然而这就是尽头了吗?沈寻初知道不可能。妈妈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远太远,再也无法回头,只要他还在,妈妈永远不可能停下来。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的时候,花瓶里的康乃馨掉了一片花瓣。飘落的红色让沈寻初回过神来,他凝视片刻,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找出纸笔,写了一封信,装在信封里,写上“妈妈收,小初”。然后进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在最下层抽出自己从前在学校篮球队的球服。
      篮球他是早就不打了,周虹很反感他打球,也不说什么原因,反正他打她就哭。他们为此拉锯了半年,最后他输了,退出了校队。好在他当时脑子突然好用了一下,说篮球服透气凉快,在家当居家服也不错,周虹才同意把这身衣服留下来。
      沈寻初换上篮球服,走到镜子前。因为生病,他瘦了很多,从前的篮球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但简约的黑白配色,校队的logo,属于他的号码“11”,依旧那么好看,他一穿上这件衣服,就忍不住高兴起来。
      真好啊,那段能光明正大穿这件衣服的时光,穿上它,全部的烦恼就只有和队友们争论到底谁是谁爹,他这个11号和流川枫谁更帅,打球的时候,观众的眼睛到底有没有像动画片里一样,变成两个会跳的爱心。
      太遥远了。没生病的时候,至少还有校园生活能给他喘口气,可他已经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年。要不是今天穿上这身衣服,从前在球场上炫技耍帅、嘴贱挨踢的那个自己,他都快想不起来了。
      要是让妈妈知道,他其实是个缺心眼没正形的二货,妈妈肯定惊掉下巴,当然,和队友们说他在家乖巧得像个鹌鹑,他们也不信。
      家里外面,大号小号来回切换,搞得他都快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自己。不过没关系,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又好好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退开两步,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跃起,做了一个单手空气投篮,篮球入筐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回忆里传来。
      他看到那段回忆里的自己,健康,结实,手捧着球站在罚球线上,嘚嘚瑟瑟转过身去,背对篮筐。队友揶揄他:“阿沈,等下投不进,要请大伙儿喝水哦!”
      沈寻初歪嘴一笑,扬手把球向后抛去,然后双臂高举,仰头,闭眼,两秒钟后,喝彩声一飞冲天。
      他满意地点点头,心里悠然琢磨着,和爷赌?你们还嫩着呢。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去,直到消失。沈寻初睁开眼睛,眼前的少年依然穿着黑色篮球服,高举双臂,可已经变得消瘦,苍白,满脸病容。等到明天晨阳升起,队友们又可以去到球馆训练,但那里已经没有他,也再不会有他。
      手臂缓缓垂落。他微微苦笑,不该回忆的,回忆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但他毕竟曾经那么快乐过,所以他服从,也感激。他的心情变得很平静,很久没有过的平静。
      他把留给妈妈的信放在餐桌上,压在花瓶底下。在玄关换上他最喜欢的篮球鞋,又望了这房子一眼,然后关灯,离开了家。
      -------------
      同样的夜晚,江林市人民医院灯火通明。
      本来苏辰一和万里正在馅饼店里说案情,突然医院来电话,说冯庆兰病重,被送进了抢救室。
      万里开车一路狂飙,将苏辰一送到人民医院,抢救还在继续。他安慰了苏辰一几句,叮嘱苏辰一安心在这里等消息,然后走出去几步拐了个弯,进了楼梯间。
      他先是发短信给姜若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然后打电话给言欢,让她帮忙去查2005年7月,丰禾社区在住人口的全部信息。
      他要通过调查走访当年丰禾社区的住户,来确定那一年的7月12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从而找出苏辰一失忆的原因。如果能明确苏辰一失忆的触发条件,也许就可以推测出他现在失去记忆的那17个小时里的真相,没准苏晓晨失踪的秘密,也藏在那17个小时里。
      “二当家的,你确定要找这么大范围吗?”言欢在电话那头惊叹,“丰禾社区人口密集得跟沙丁鱼似的,流动性特别大,一间房子一个月换四五波人也是有的,你这么查下去,查到退休也查不完啊!”
      万里想了想说;“那就以2区17栋为中心,向周围延展一圈,把这些信息先发过来吧。”
      “好嘞。”
      说着话的工夫,姜若何赶到了医院,和从楼梯间出来的万里撞了个正着。
      “辰一呢?”
      万里往抢救室的方向指了指,姜若何要过去,被万里拉了回来。
      “晓晨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姜若何木着一张脸,有些迟钝道:“总不是现在吧。”
      万里往抢救室的方向望了一眼,苏辰一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眼睛红红的,瑟缩着身体,走廊顶灯照得他面无血色,神情凄惶。
      他叹了口气:“妈妈没脱险,弟弟又……唉,也真是难为他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虽然我们没有对外公开过发现人体组织的事情,也禁止媒体报道,可流言是控制不住的,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与其到时候让他措手不及,还不如我们挑个合适的时候,好好跟他说清楚。”
      姜若何表情有些僵硬,现在这个话题已经脱离了她擅长的领域。她笨拙地考虑了一下,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水上搜救队会在今晚12点结束打捞。还有一个小时,且等等看吧。”
      -------------
      午夜时分,冯庆兰抢救成功,被送去了重症室观察,水上救援队一无所获,宣布收队。
      万里问姜若何:“怎么说?”
      姜若何还是下不了决心。
      “我们还没有抓住路康康,还没有查清楚为什么苏辰一家的冰箱里也会有晓晨的肝脏,是谁用路康康的手机引我们上江林山,抛尸过程中那些反常现象又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把晓晨的死讯告诉他,给不出其他一点点交代,那我们也太没用了。”
      万里:“明白。虽然晓晨回不来了,但是如果能查清楚真相,抓住凶手,家属总归是能好接受一些。我已经让言欢汇总了2005年7月苏辰一家附近住户的信息,拿到之后我立刻去调查走访,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会让苏辰一失忆,希望能对破案有帮助吧。”
      姜若何补充:“苏辰一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去记忆的,所以职校的教职工也可以问一下,如果再没有的话,就去找05级的学生。”
      “好。”
      他们在洗手间外边小声聊着,一个病人家属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外套,半眯着眼睛,进了女厕所。
      姜若何看她有些面熟,回忆须臾想起来,这是之前冯庆兰隔壁床病人的家属,给苏辰一送草莓吃的那个大姨。
      她想起苏辰一被那碗草莓吓得狼狈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吃红色的东西”。
      她忽然轻声问道:“万里,你说辰一的失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晕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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