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花开 ...
-
沈寻初震惊地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周虹紧张等待着他的反应,看到他这个样子,心头一松,露出疲倦的笑容。
“你以为找一个肾源很容易吗?”她身子一歪,坐在地上,絮絮说起来,“有多少病人一年又一年地那么等着,等到人都没了,还排不上号。更何况你是特殊血型,这样血型的人,别说是江林市,就是全省也不超过十个,要从这么少的人里面,找出一个愿意给你捐肾的,你说该有多难?
“可是哪个妈妈能不救自己的孩子?就算是普通的妈妈也不行,更何况是我?从你确诊到现在,我吃不好,睡不着,每天睁眼闭眼只想着给你找肾源,连国外的论坛都翻了几十个,可是就是没有,全都没有!你知道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吗?以泪洗面,这个词说的就是我,一点都不夸张!可惜啊,养儿方知父母恩,这些事,我就是说破嘴皮你也不会懂,除非有一天你也有了孩子,不然你永远不会懂。
“不过没关系,你不懂我,老天爷懂,老天爷他帮我啊!我们医院的老板肖仪,她得了和你一样的病,说出来你都不信,她居然还和你是一样的血型!这不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是什么!肖仪她有肾源,她找了她的儿子给她捐肾,我帮她申请配型的时候,也偷偷给你申请了,你和她儿子也配上了!这就是属于你的!
“小初,我厉不厉害?我给你找到肾源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居然做到了!这世上只有你的妈妈才能做到!可是我的对手是肖仪,一个能花钱买下整个江林的人,我拿什么和她抢?如果不豁出命去,我怎么可能抢得过她!
“你听明白了吗,小初?你的肾源就是这么来的!”
沈寻初怔怔地听着,一颗泪珠悬在眼眶。
“妈,”他嘴唇发抖,气息断断续续,“你……你真的杀人了?你为了给我换肾,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周虹昂起头来:“我知道这是死罪,可我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能豁出去!你放心,这件事很快就可以了结,最晚下周你就能做手术。治好你的病,我就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就是死,我也能闭得上眼了!”
“所以小初,你还要和我对着干吗?”她伸手轻抚他的面孔,浑然不觉她手指划过的地方,一片密集的疙瘩。
“妈妈到底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个年纪根本就想象不到。等你明白过来,妈妈早就不在人世了,到时候你再后悔伤了妈妈的心,还来得及吗?”
沈寻初呆坐在那里,眼中尽是深深的惊恐。周虹看他的样子,以为他在忏悔,堵在心口的怒气顿时消散,她自问要的并不多,不过就是他一个正确的态度而已。
症结消除,她心气慢慢捋顺,人也平静下来,觉得事情可以翻篇了。可沈寻初依然满眼惊惧,仿佛看得到鬼魂一样,气息都变得若有若无,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停在鼻翼边缘。
周虹看他一眼,起身去抽了两张纸,轻轻替他擦掉眼泪。
“好了,你知道错了就行,妈妈不说你了,”她轻叹一声,“你以为妈妈真舍得骂你吗?我要是真有那么狠心,就不会老的这么快了。”
她把湿了的纸巾丢掉,捡起自己刚才扔下的假发片,抖了抖放在一边,又拿了笤帚来,清扫一地狼藉:“你坐在那里别动,别过来,这边都是碎片,别扎到你。”
她仔细把地面扫干净,把碎瓷片包起来,丢进垃圾桶。假发片拂掉灰尘,用手指粗略梳了梳,戴回头上。
“我要出门去了,”她拿了几样东西揣在兜里,走到玄关换鞋,“为了你能按时做上手术,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今晚也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你该做什么,自己都清楚,别再让妈妈操心。”
“砰”的一声,大门撞上,屋里只剩下了沈寻初一个人。
黑夜正式降临。
一切都在静止,连风都没有,让人错觉时间也不再流动。沈寻初呆坐许久许久,猛然回神时,才发现天早就黑透,看看表,这一天已经接近尾声。
他不知道妈妈这个时候还出门,是要做什么,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从无边的震惊中渐渐清醒过来,明白了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他坐在灯下,圆锥形的灯罩包着螺旋灯管,因为灯绳太长,灯垂得太低,整间屋子被一分为二,白森森的灯光上面盖着厚厚一层黑,如同乌云压境。原木色的桌子上,一小束火红的康乃馨斜倚在透明花瓶里,已经开到了极致,快要败了。
沈寻初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束康乃馨出神。
他小时候是个在生活方面极度缺乏常识的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傻笑,母亲节流行送花,他一开始完全没听说过,只是周五那天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多出来好几个小贩,一人守着一个红塑料桶,卖康乃馨,2块钱一支。只要有孩子路过,他们就热情吆喝:“后天母亲节,给妈妈买朵花吧,把你们养这么大多不容易!”
好多人都买了,散学的人流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康乃馨。沈寻初想随个大流,刚好那阵子周虹正和他冷战,他想着买支花回去,妈妈没准就不生他的气了。可他的零花钱一周一发,到那天就剩5毛了,他当时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居然趁一个小贩低头找钱的工夫,抽走了一枝花,拔腿就跑。
可惜他这一年级的小豆芽,战斗力几乎为零,没跑两步就被小贩逮了回来,刚巧高年级的学生干部路过,直接给他扭送到了教导处。
周虹赶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教导主任、班主任和一群不知道什么部门的主任联手训成了土狗。周虹不由分说,“啪”地把自己的包砸在地上,一位老师怕她走极端,忍不住出面说和了一句:“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想搞一枝康乃馨给你过母亲节。但是偷盗是不可取的,孩子还小,咱们慢慢教育吧。”
此话一出,周虹眼里的凶光顿时泄了劲,她意外地看一眼沈寻初,有些不敢相信:“你为了我去……偷?”
那个“偷”字,咬得重极了,沈寻初吓得发抖,以为马上要大难临头,谁知周虹整个人竟忽然柔软下来,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
那天回到家,周虹把沈寻初抱在怀里,揉了又揉,亲了又亲,差点把他搓成肉条,口中不停地夸着:“好孩子,真是妈妈的好孩子,长大了,知道孝顺妈妈了,不枉妈妈疼你这么多年!”
然后,她动用毕生绝学,给沈寻初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周末又带他逛游乐场、吃麦当劳,买了好多好多玩具,不知道的以为沈寻初才是过节的那个。他们之间那一场冷战就这样宣告终结,周虹一连好多天都笑眯眯的。
可学校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沈寻初偷东西的消息不胫而走,班里同学开始孤立他,班主任虽然后来没再说他什么,可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挨了学校批评,所以默许了同学对他的孤立。
那一年形单影只的日子,让沈寻初意识到偷窃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所以下一年的母亲节快到时,他早早留了心眼,提前攒够了一笔钱,只等卖花的再来,光明正大地给周虹买上一大捧。
又到母亲节前的周五,卖花小贩果然围满了校门口,沈寻初踢着正步走过去,像要完成什么重大使命似的,在塑料桶前站直,问了价格还是2元后,大声让阿姨给他拿十朵——他昨晚认真数过手里的钱,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两块的,为了防止哪张掉出去,他还特地用橡皮筋绑起来,实实成成地一捆。好大一笔钱啊,买十朵花还有剩余,而且这次他没偷,没犯错误,妈妈肯定更高兴了!
阿姨也高兴,毕竟碰上了“大客户”。她喜洋洋地数出来十朵,一边打包一边连连夸赞:“这孩子真好,真孝顺!”
沈寻初得意极了,嘴里哼起歌来,手伸进书包里装钱的暗格,掏到底,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把书包拉链扯到最开,整个头伸进去,很快又把头拿出来,让光线漏进书包里。钱不见了,暗格里没有,铅笔盒里也没有,书包每个地方都没有,他又去摸自己的衣兜裤兜,掏出来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
卖花的阿姨仍然笑着,笑容以每秒百分之五的速度失去活性。
沈寻初拼了小命去回忆,怎么也想不出这钱到底让他放在了哪里。阿姨已经把扎成一束的花放到一边,不再等他,转头招呼别人去了。
最后,他到底还是没买成花,只能空着手,低头钻进康乃馨花海里,像个异物似的灰溜溜回了家。周虹正做饭,沈寻初一见她,立刻委屈得大声嚷嚷起来:“妈,有人偷我钱!”
周虹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没出声,目光立体环绕打量着沈寻初,正面看完了,又把他翻过去,看了看他的书包。然后,她直起腰来,问沈寻初:“你们学校今年没有卖花的?”
沈寻初急道:“有!可是我钱被偷了!”
周虹神色一滞,仿佛被这句话拔了电线,眼里的光霎时就熄灭了。她灰着脸,慢慢走开两步,然后刷刷脱掉了围裙,关了灶台上的火,一言不发,出门去了。
天光摧枯拉朽般消散,黄昏转眼成夜色。沈寻初一个人傻呆呆站在家里,不知道妈妈干什么去了,他饿,可锅里只有一滩半成品,没法吃。
他茫然了许久,直呆到一股饿劲儿都过去了,才忽然动弹起来,进房间去找他的钱。桌子、柜子、床上,都没有,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全翻一遍,连晾衣绳上挂着的内裤都检查了,还是没有。
全部无果后,他鬼使神差进了周虹的房间,半分钟,就在周虹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一卷钱。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两块,用橡皮筋绑成小圆柱,拿在手里,一点分量也没有。软趴趴的旧纸币,徐徐散发着闷臭味,指尖一碰,油腻腻的,让人心里犯恶心。
沈寻初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类孩子,周虹的意图,他勉强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屈辱的感觉却清晰无误开始滋生。
他捏着那卷钱,静默了好久好久,想哭,但整个人都干巴巴的,哭不出来。最后,他解开橡皮筋,把几张纸币挨个展平,摞成一叠,用梳子压着放在了周虹的梳妆台上,然后跑去洗手,洗了很多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