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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苦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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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辰一提着两袋垃圾匆匆离开后,周虹便一个人在厨房炒菜,菜做完,沈寻初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米饭。
他把碗筷都摆好,看着周虹坐下了,他才坐下。
一桌三道菜,头挨着头摆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沈寻初顺时针夹了一圈,扒一口饭,又逆时针夹一圈,再扒一口饭,吃得公平公正,雨露均沾。周虹转头看他,他就回以微笑:“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往日到了这一步,周虹就会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这顿饭也就能顺利吃到结尾了。可今天,话说完了,语气表情也无懈可击,周虹却仍然直直盯着沈寻初看,看得沈寻初心里发毛。
“呃,我……我今天有按时吃药,也午睡了。”沈寻初补了一句,偷偷观察周虹的反应。
周虹还是看他,眼中不知道是种什么情绪。看着看着,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把筷子一撂,“啪”的一声,声音不算响亮,可沈寻初立刻跟着也把筷子放了下来。
周虹望着他忐忑的样子,终于笑了。
“小初,”她难掩话语中的激动,“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寻初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什么好消息?”
周虹眼角带泪,一字一字咬得真切:“我给你找到肾源了!”
沈寻初本来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周虹说什么,他都要大笑着回一句“太好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周虹带来的消息竟然是这个,一时愣在了那里。
周虹霎时变了脸色:“怎么,你不开心吗?”
沈寻初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开心!开心!”
“你就只有开心?”周虹伸着一张脸靠近沈寻初,“你是特殊血型,我为了给你找肾源,吃了多少苦头,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只顾自己开心?”
沈寻初不由自主地往后躲:“谢……谢谢妈妈……”
周虹眼神向下,看到他后仰的姿势,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真是不明白,”她扭过头,两手空荡荡垂着,颓然靠在椅背上,“一样是十八岁,别人家的孩子为了救自己的妈妈,想尽办法,命都可以不要。我们家倒好,我在外头卖命,你在家里享清福,到头来我反倒落得一身不是,听你说个‘谢 ’字,都好像在逼你一样,我到底图什么?”
“没有,妈,你没有逼我,我……”沈寻初慌乱地解释,“我只是太意外了,我以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周虹眼睛倏然睁大,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傻孩子!妈妈怎么会让你死?你生病这么久,妈妈做了多少努力,你不知道吗?妈妈就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救你啊!”
沈寻初不敢看她,垂着眼拼命点头:“我知道,知道……谢谢妈妈。”
周虹舒出一口气,胸口畅快不少,收了碗筷去厨房忙碌了。
不大一会儿,灶上又飘出了中药的气味。
之前周虹的同事来家里做客,她也是不管不顾地在厨房里炖中药,同事看到她配的药方,觉得很不理解,因为这种药所谓的“特效”,目前还只是一种说法,说法是挺诱人的,但医学界并没有权威的定论,而方子上用到的药材又都很贵,所以至少正规医院是不会给患者定这样的方案的,周虹自己就是医生,没道理做这种事情。
周虹被灶火蒸得全身是汗,水淋淋出去跟同事说,你现在不懂,等你也当了妈,你就懂了。
那位同事听了怎么想,沈寻初不得而知,但他自己这辈子是没机会当妈了,所以他一直不懂。他只知道这个药真的很难喝,苦,腥,还有一股莫名的酸臭味,像下过雨之后垃圾箱裂缝里流出来的绿水,他一闻见那个味,脑细胞就会异常活跃起来,开始思考各种能避免喝药的借口。可每每看见周虹把药端出来,融化的冰雕一样湿漉漉望着他的时候,他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两脚自觉大步朝那碗药迈过去。
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妈妈给他找到了肾源,他欠下了妈妈这么大一份情,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惦记着试探她“这个药能不能不喝”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等下药炖好了,一定要若无其事地喝下去,决不能在这种时候触妈妈的霉头。可今天不知怎的,那个药一端出来,他就发觉了味道不对,比平时更难闻了十倍不止,他怀疑妈妈换药方了,但不敢问。
周虹一如既往地坐在桌边,守着碗里飘出来的袅袅热气,无声地看着他。沈寻初想,怎么还不都是一碗药吗,别细品,别停顿,憋着一口气喝完就是了。
他端起碗,视死如归地送到嘴边,腥酸恶苦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屏住气,压着恶心,吞金似的大口大口硬往下咽,眼看着快喝完的时候却不小心呛到,小半碗药都给咳得吐了出来。
周虹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忍住了没说话。沈寻初有些害怕,咳嗽还没停下来,就急忙把碗底剩下的药往嘴里灌,结果灌得太猛,反而全喷了出来。
周虹一直绷紧脸盯着他,看到后面气息越来越急促,脸色一分分难看下去。
“小初,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寻初咳得鼻子里都是药汤,红着眼连连摇头:“不是的妈,我不小心的……”
“不小心?”周虹“哈”了一声,“沈寻初,你骗得了我吗?我是你妈!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我一清二楚!”
“不就是不想喝药吗?”她重重点头,“行!是我多余了!我花这么多钱,费那么大力气给你煮,都是多余,是给你添负担,我这是要害你!”
她怒不可遏,手一挥,将药碗拍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不喝了!以后再也不用喝了!”
尖锐的碎裂声刺痛了她的神经,新买的白瓷碗光洁圆润,此刻变成无数碎片。药汤淋漓,溅到沈寻初的裤腿上,他面容凝滞,一句话也不说,就一直呆呆地看着她。
周虹心里忽然就升起一股锋利的恨意。
“你现在满意了吗?”她问,“事情搞成这样,我忙活一宿,全白费了,你满意了吗? ”
她上前一步:“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你才会懂我!我的钱,心思,时间,精力,哪一样不是全给了你?我累得想死!可你还生着病,我怕你没人照顾,我连死都不敢死!”
她手插进发缝里,一用力,猛地扯下一丛假发片,她把那毛躁躁的东西狠狠顶到沈寻初眼前,近乎咆哮:“你看看!看看!看看我熬成什么样子了!我早就没有人样了,得靠这破东西才能出得了门!我才43岁啊,谁信?他们都以为我60了!”
“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沈寻初,我活不了几年了!我死了不要紧,我就想能把你的病给治好,我就这么一个念想,所以我才这么没日没夜地拼命!”她把假发片往地上一砸,“可是你!你连喝一碗药都要跟我作对!到底是给我治病还是给你治病?方子我费尽心思找来了,药我辛辛苦苦给你炖好了,只是让你喝现成的,你都做不到! ”
沈寻初被她逼得一步步倒退,最后身子一栽,仰倒在沙发上,湿了眼眶:“妈,我真没有……”
“你还哭?”周虹仿佛气到了极点,说话都开始走调,“不是——我怎么着你了?我给你委屈受了?我把你养这么大,还成我对不起你了?好啊,那你去跟你老师同学说,说你妈伺候了你十八年,伺候出罪来了,你妈我是罪人!你去说啊!”
沈寻初咬紧嘴唇,想赶紧把眼泪憋回去,可周虹那些话落在耳朵里,激得泪腺拼命工作,他越忍越徒劳。
周虹最见不得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气得无语干笑,足足起了三次头才说出话来:“我真不懂,你哪来这么大的委屈?我是虐待你了吗?小初,你知不知道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真该好好感谢一下你外公,谢谢他一连欺负了我二十几年,所以我才会下定决心,以后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要对他特别特别好,绝不让他走我的老路!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出生那天的事情。当时我刚生产完,累得快要昏过去,可是你一哭,我马上就清醒过来。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宝贝,你别怕,我会做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我要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我是不是这么做的?”周虹湿了眼睛,直直盯着沈寻初,“小初,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是不是这么做的?”
沈寻初僵在沙发上,呆呆地回答:“是。”
周虹正说到动情处,看到沈寻初一脸茫然的样子,她微微一怔,随即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
他们家这间房子,楼层高,隔音好,安静得像口棺材,周虹的哭声没有伴奏,嘹亮又干巴,剌得沈寻初浑身难受。他坐起来,双手伸向周虹,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又停住,手指弯曲了又绷直,犹豫许久,到底还是没有去抱她。
“妈,要不你打我一顿吧,出出气,好不好?”
话音未落,哭声戛然而止,周虹从手心里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沈寻初,通红的眼球滚圆滚圆,像是马上就要扯着一大丛神经和血管,从眼眶里冲出来。
“我打你?哈哈,我打你!”她愤怒到失去人样,“沈寻初,你真叫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竟然还求我打你?你知不知道我被我爸打的时候有多惨!我被他捆着,堵着嘴,不能跑,不能叫,连想死都死不了!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蠢话来?——哈,因为你没挨过打,你那个死爹要打你的时候,都被我拦下来了!”
她一把将右边袖子撸起,露出小臂上蜈蚣一样的疤痕,直直怼到他眼前:“我这条胳膊是怎么骨折的,你忘了吗?我为什么要替你挡这一下?因为我发过誓,这辈子就是死,也绝不会让我的孩子挨打!”
她喊完了这一通,不再看沈寻初,撒了嘴的气球一样在屋里团团转圈,一边转,一遍不住地重复着:“还成我的错了?……我还有错?……哈,竟然是我错了……”
转到最后,她忽然疾步奔到沙发前蹲下身来,迫视着沈寻初。
“小初,你知道你这个肾源是怎么来的吗?”
沈寻初恍惚地坐着,脸色灰败,双眼空得像沙漠,如果不是还有呼吸,他觉得自己已经和死人无异。
他不太想知道那肾源的来路。
他能想象其中的艰辛,或者说得难听点,是卑微。他很讨厌看到妈妈卑微的样子,尤其是为了他。周虹把这理解为儿子对她的心疼,但沈寻初清楚,那不是纯粹的心疼,而是看到自己的亲人低三下四、被人轻贱时,一种强烈的生理不适,如果非要给这种感受起个名字,大概应该叫屈辱。
对,真相就是这样的,妈妈为了他而被人苛待时,他最大的感受不是感激,而是屈辱、难受、无所适从。他知道那是妈妈的爱,可这个爱字,每一笔都让他头皮发麻,他无数次想要在那些凌辱落到妈妈头上之前,一把将她扯回来,告诉她不用这样,你已经很好,我也很好,我们不要再这样。
但他不敢说这些,他只敢说谢谢。
所以这次的答案又是什么呢?求了哪个爷爷,告了哪个奶奶,当了多久孙子?
然而周虹却不再哭,苦相也收了起来。她冷静,甚至是阴森地盯着沈寻初,说出了一个他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答案。
“我杀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