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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1) ...
X(1)
末日战争平息后的清晨,人类世界的天泛着一层灰白,冷风卷着焦糊的气息掠过荒土。
堙界的天依然是一片沉暗的红。我早早等候在黑堡门口,从残存归来的恶魔军队中,一眼就分辨出飞在最前方的那抹身影。
秦彻的黑色外衣破损得厉害,正如我在灵视镜中所见,肩襟、胸腹与手臂处撕开了十多道裂口,后背和下半身也有,裸露肌肤上纵横交错着大小深浅不一的伤痕,皮肉翻卷,血迹凝固,结成坚硬的痂块。
“秦彻!”待他落地后,我快步奔去,不顾一切地想扑进他怀里,却又怕碰疼了他,便在两步之外及时刹住,“你伤得好重……!”
秦彻迈过剩余的距离,来到我身边。“没事,小伤而已。”
“这样也能叫小伤吗?”
连续七个夜晚的鏖战,稍稍磨淡了他身上那股野性十足的气质,尽管眉眼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可眼底的倦意和唇角的苍白却让人忍不住心疼。
我深呼吸一口,正要碰触那染血的衣襟查看伤势,秦彻却忽然覆住了我探过去的手。
“你怎么样?”
“我……我不好!”
我半嗔半怨地咬着唇,见秦彻脸上露出一瞬的惊讶,随即浮起一丝担忧。
“等了这么久才把你盼回来,我当然不好了!”
他的表情又转为苦笑。
“你现在有什么要忙的么?是要去清点伤亡,慰问幸存者,部署防务,还是……?”
“这些工作会有人做。”
“那好,我替你处理下伤口,得尽快上药包扎。”
秦彻笑了一下,转过身面向涅鲁斯。这只炎魔依旧如我印象中那般沉稳高大,只是周身的能量衰竭了不少,眼中与角上的火焰也不似往日炽烈,但总算还活着。秦彻对涅鲁斯简单交代两句,伸手将我揽入怀中,飞向居处的露台。
脚一落地,我便立刻扶住他的胳膊,用不太大的力气拉他进入室内。
秦彻反向拽住我。“不用忙,这些伤会自行慢慢愈合,我歇一会儿就好。”
“那……要不赶紧去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你已经七天没合眼了。”
“你呢?眼睛下面一片乌青,这段时间没休息好?”
“我睡得还行,只是总想多看你一会儿。”
“哦?都会用那面镜子了?真不简单。”他垂下眼帘,认真地看向我,“跟我说实话,你身体真的没事?”
在那双红宝石般幽幽发光的眸仁注视下,我完全无法隐瞒什么。“起初是有些不舒服,但离开战场休养了几天后,就没什么大碍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绝不骗你。”
秦彻摸向我左腕那只鲜血铸成的能量环,指腹留下一阵热度。原本裂开的缝隙早已弥合如初,环身上的血色光晕如一道屏障,将残余在我体内由神留下的侵蚀力量一点点隔开,持续守护着我。
在被神抽去生命力的头几天,我的精神和体力一度枯竭衰败,总觉得自己会命不久矣,随着秦彻的血环重新给予我庇护,情况才渐渐好转。那部分被吸走的生命力已经无法讨回,我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如从前,但状态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只不过,这条血环从此以后将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了。
确认我无恙后,秦彻俯下身,双手缓缓攀上我的背,不松不紧地拥住,“你陪我,帮我清洗。”
“嗯!”我热切而又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
战后的堙界,比从前静谧了许多。末日之战抹去了这里一半以上的恶魔,许多身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包括刻芮和扎菲特这两个魅魔。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在第六日的白昼并肩冲向天使军阵列,消逝于炫目的圣光下。我没能在灵视镜中窥见他们的结局,那里映现的只有秦彻及少量靠近他的近卫。太多恶魔的最后一刻,我都无缘见证。
超过半数的损失,换来的是天使军十不存一,几乎全军覆没的结果。那些无差别清洗恶魔和人类的纯白生灵纷纷在大战中折戟成烬,极少数的残存者也在溃散中隐匿踪迹。就连亲自下场的神最终也选择了撤退。恶魔方以惨重的代价,赢得了一颗带血带刺的胜利果实。
欲望生生不息,诞育自欲望中的生命也始终在滋长。堙界每天都有新的恶魔降生。只要人类尚存一日,恶魔便不会灭绝。恐惧,贪婪,嫉妒,愤怒,憎恨,毁灭,破坏……这些平日里滋养恶魔的欲望,在社会经历大动荡、大变革与大灾难之际,会迸发出更为强烈的能量。
末世不仅是欲望被极度放大的时刻,亦是信仰最为被需要的时刻。因人类信仰而生的神那一方的势力,早晚也会恢复元气,再度崛起。双方间的战争也许会持续进行下去,如季节轮转般周而复始。
夹在神与魔争斗之间的人类世界,处境则更为凄苦。末日战争带来严重的天灾、饥荒,瘟疫与分裂,但更深的痛苦,或许源于内心。
圣核毁灭,神降下天罚惩戒世人。世界像一座骤然崩塌的殿堂,虚假的秩序自根基处剥落。
在这片视神为最高信仰、人人渴求神恩的大陆上,圣核的消亡并非最可怕的终结,由神一手引导的灭世之战才是。
神无情戳破了人们的幻想,而幻想的破灭,令恐惧和绝望无所遁形。人类感到被自己的神明背叛和抛弃,旧信仰的柱石由此彻底崩碎了。
幸存的城镇街头挤满了赤足的狂信者,他们焚烧器物、嚎哭哀喊,以求能唤回失落的神明。城市与乡野的废墟间遍布着饥民、贫民,难民和暴民。残存的贵族们躲进地堡,唯恐被卷入暴乱。
上层权力出现真空,数个教派竞相争夺,试图创建并拥护新的信仰,一如这片大陆上循环往复的主题——这个世界,或许本就被困在宿命的轮回之中。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关系不大。我的生活重心已完全放在了堙界这边。
秦彻的城堡成了我的归宿。身为堙界的掌控者,他也有自己的事务要顾及,偶尔会离开一段时间。
堙界新诞生的恶魔中,有些听闻秦彻的威名,会主动前来依附。秦彻常在会客厅接见这些新来者,审视他们的意志和力量。
当恶魔之间因利益或旧怨爆发冲突,事态较小时,他们往往会自行休兵,相约来到黑堡,请主宰者出面调停;可一旦局面失控,便需要他亲自出马,以强势手段平息风波。
此外,秦彻还会远赴偏远的疆域,收服那些新生的不臣服者,确保堙界的所有势力尽数归于他的掌握。
对于这些恶魔间的繁务,我并不次次都随行,尽管我很喜欢陪在秦彻身侧,看他如何用冷静、睿智和适当的武力从容应付各类事端,也格外享受与他一同面对那些我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未知冒险,但我的身体却不允许我每次都那样积极畅快地尽兴而去。有些时候,我只能选择留在城堡里,安静地等他归来。我始终相信,无论他去往何方、离开多久,最终都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
每次秦彻办完事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多半是些亮晶晶的宝石制成的首饰——有些出自他占有的珍稀矿脉,是最新开采出来、特别打造的;有些则是从他新近降服的恶魔那里夺来的战利品。这些饰物在最初被赠予的几天里会陪伴着我,等新鲜劲一过,我便将它们取下,放进展示柜。我身上唯一长久保留的首饰,就只有那条我最喜欢的恶魔之眼手链。它与左腕上的那道血环一起,常伴我左右。
公务之外,秦彻几乎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留给了我。我们常在安静无扰的舞厅里,听着低回的音乐相拥起舞,享受私密的二人时光。兴致浓时,可以依偎一两个小时,在慢旋中感受彼此的存在。
我们也爱在音乐室里合奏管风琴,虽然我始终没能完整地记起那首安魂曲,但我们合作了许多新曲子。
在堙界种花并不容易,缺乏暖阳的照射让生命难以扎根,不过,这并未阻挡们在黑堡内庭的花园里开辟出几块新田,用堙界特有的一种聚光晶石模拟日光,种下了红、黑两种曼陀罗,待其成活后,又陆续栽种了红、粉、白等各色蔷薇。
秦彻还培育出两头新的无面翼龙,把它们养在城堡西陲一片内陆巨湖中被黑灰色岩壁环抱的岛屿上。崖壁间天然形成的巢穴犹如一张张巨口,千百年来一直是这些烈性难驯的魔兽唯一肯长久居留的领地。待我经训练能够完全驾驭翼龙后,我们常常各乘一骑,在堙界暗红色的天穹下翱翔,时而追逐竞速,时而悠然漫游。有时候,我和秦彻往往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飞兽驮着我们,驰骋于风里。
在堙界生活久了,我的作息已完全与秦彻同步,按人界的时间算,总是在黄昏时分醒来,次日上午入睡。
偶尔,我们也会去人界走走,在太阳将落未落时启程,看金红的余晖静静铺满大地。人类的世界正缓慢重生,他们在废墟上筑起新的城镇,诉说着生命的顽强。不过,我们游历的大多是那些远离尘嚣的人迹罕至之处——青翠的山麓、宁静的湖畔,或是开满野花的山坡。
也有几次,我忽然心血来潮想去看日出,毕竟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模样了。秦彻每次都爽快地答允下来。欣赏完日出后,我们通常会找个环境优美的露天早餐摊或茶座吃点小食,再返回堙界休息。
日复一日的紧密相处中,我的记忆恢复程度如春冰渐融般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想起来自己原是圣裁军培养的屠龙兵器,被派去刺杀秦彻,最后行动失败,反被他掳去了龙巢。那些尘封许久的片段开始在脑海中越来越多地浮现,一点点拼凑起曾经的我与秦彻共同经历的故事。
这天,我们骑着飞兽比试了半小时,之后同乘一头,让另一头在旁伴飞,逛了一小片堙界的空域。两小时后,飞行结束,我们在岛上降落,卸下鞍具,任两只飞兽沉入巢穴的暖雾中休憩。
秦彻带我回到城堡时,约是凌晨三点。餐厅里,一桌温热而丰盛的饭食早已备妥。我没吃多少,身子累得有些发沉,只想陷进秦彻那张舒服的大床和他的怀抱里。
“这两天玩得太疯,又睡得晚,身体吃不消了吧?”看我在餐桌上食欲不振的模样,秦彻便明了了我的状况。饭后,他把我抱回卧房沙发,放在他腿上,薄毯和双臂一同裹住我。“今天早点睡。”
我喜欢躺在他怀里,但这么早睡,还真有点不习惯。“现在睡也太早了吧,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还是这么爱逞强。”
“哪有?”我懒懒地哼了一声。
“怎么没有,那时在战场上就是这样。不强硬地把你带走,你就不肯走。”
他提及的末日战争往事让我微怔,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秦彻不急不缓地贴近,齿尖轻衔住我的耳侧,“你看你,兜了一晚上的风,两条腿都僵了,”狭长的眼睛微眯,牵拉出一丝坏笑,声音愈发低沉粘稠,“……比挂在我腰上的时候还要僵。”
我瞳孔一震,迎面撞上他的目光,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咳,你是说昨晚吗?需不需要我提醒你那是谁的错?”
“嗯?”他低笑,指腹轻轻刮过我的下巴,“到底是谁不想停?两只爪子跟章鱼似的死死扒着我不放,还有这两条腿……”
我赶紧推了推他的胸,阻止他说下去。“少胡说……就是你不好。害得我今天腰都快直不起来了,难怪才飞了这么一会儿就累得不行。”
“那你预备怎样?”秦彻挑起半边眉毛,眼里带着兴味。
“罚你,帮我揉腰和腿。”
以我俩之间的关系,给对方按摩再平常不过了,但“罚”这个字,却让秦彻蓦地睁大了眼睛。在整个堙界——不,应该说自他诞生至今,不论身在何地,恐怕还没有人敢用这样的字眼跟他说话。
仗着现在有“身子不适”这个护身符,我知道他不会拿我怎么样,便故意扬了扬眉,斜眼觑他。
秦彻眼底的无奈迅速化为一抹深沉的笑,轻纵着我的得意和放肆,“帮你揉可以。等之后还我的时候,可别赖账。”
“我几时耍过赖了?随便你要我做什么,反正……我们早就什么都做过了。”
秦彻笑意更深,手伸进毯子里扣住我的脚踝,稍稍施力捏压了几下,随后沿小腿一路向上,抚过膝弯,再延展到大腿。
被他按得实在太舒服,我放松自己,闭上了双眼。
缓解了我腿部的酸胀后,秦彻的手开始上移,隔着衣料在我腰侧缓缓揉按,那里的肌肉因久坐绷得更紧。他掌心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探进了我最酸软的位置。
原本闭眼享受的我突然腰肢一颤,几乎要从他腿上滑下去,被他稳稳揽住,捞了回来。
“别乱动。”
“是你弄得我太痒了。”
“再扭来扭去,就只能把你绑起来了。”秦彻单手钳住我肩膀,不许我再逃,另一只手仍继续揉捏着。
换作平时,他或许真做得出来,但今天不会。我停下挣扎,望着他低头专注又安静的样子,不禁有些被吸引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秦彻,你以前有没有用龙的形态载过我?”
“没有。”
“为什么?是不喜欢被我骑在下面么?”我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他抬眸望过来,眼里没有被挑衅的怒意,反而透出几分别样的玩味,“你用了很危险的词。”
看到他这个表情,我顿觉不妙。“我错了,当我没说。”
可惜为时已晚。秦彻的手忽地停在我的尾椎骨处,挑逗似的一按。
“啊!”我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又羞又恼,“你为什么总爱碰我这里啊?”
“你又为什么每次我一碰到这儿,反应都这么大?就这么怕我从后面……”
“那个姿势……看不到你的脸,我会觉得很不安。”
“哦,原来是这样。第一次听你说。”
“这还用说嘛……明明很容易就能想到吧……”
我小声嘟囔的害羞模样似乎取悦了他。他挑眉轻笑,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好了,不逗你了。”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
“你都累得腰酸腿软了,我还能拿你怎样?来,到床上去。”他轻松把我抱上床,以侧躺的姿势拥住我,一只手伸向我的后腰,“再帮你揉揉。困了就睡吧。”
“那你呢?”我脑袋抵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处,“现在这个时间,你睡得着吗?”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晚点再过来。”
又按了一阵后,秦彻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我试着闭上眼睛,督促自己睡觉,可头脑却异常清醒。
“秦彻,”我戳戳他的锁骨,“你一直都对我的那处伤很好奇,是不是?”
“我更好奇,为什么你已经恢复了不少记忆,偏偏有些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比如那首曲子,还有这个伤口。”
那首安魂曲之所以会断,是因为我当初只弹了四节,没再继续。而且那是一千多年前的曲子,乐谱早已失传,秦彻当然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弹。可是,这道伤……
“关于这伤的来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还真不清楚。但要推理出来也不难。大概是在我离开后,你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吧?”
“变化?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伤么?估计是某次战斗留下的。没能及时除掉疤,才变成了这样。”
“什么样的战斗会在这种隐蔽的位置留下疤痕?还有,你头上的那两处伤,又该如何解释?”
头顶传来秦彻指腹轻揉的触感。
我额头上方两侧确实有两道旧伤,一直都有,只是被浓密的头发遮住了,平时看不见。那些伤痕呈淡褐色,形似断裂而粗糙的圆锥形残根,几乎紧贴着头皮。不管是拨开头发照镜子,还是用手触摸,都能感觉到它们原本应该是某种非常坚硬的物质。
“伤在这些地方,你不觉得奇怪?”
经他这么一问,我猛地仰起头。秦彻每次与我同床共枕时,都会把角和尾巴隐藏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此时此刻,他身上缺少的这两样东西,忽然让我明白了什么。
“……不会吧,你该不会想说……我其实也是恶魔?”
秦彻好笑地叹了口气,“你不是。但我想,你或许曾经有变成过龙。”
“龙?”我呆住了,“我是龙?你没开玩笑吧?”
“一条亲手斩断了自己龙角和龙尾的龙。”秦彻语气笃定。
我仍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看他这副模样,莫非早就猜到了?这也太沉得住气了。
“你就从来没往这个方向联想过?”
“这种离奇的事……在和你重逢前,我根本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龙。菲罗斯历史上那些关于龙的传说都太过遥远,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人们编出来的故事……”
刀卡在角中的钝感,地板上蜿蜒的痕迹,断尾处的剧痛,从头顶流下渗入眼睛的血……
意识模糊间,许多陌生却又属于我记忆的画面在眼前遽速掠过。我不自觉收紧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怎么了?”察觉到我的呼吸突然间变得急促混乱,秦彻马上捧住我的脸。
“我、我刚刚脑子里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一瞬间特别清晰,可突然又……呃,头好痛。”
“那就别勉强了,以后慢慢再想。睡吧。”
这一夜最后的记忆,中止于秦彻搂着我后颈、我在他令人安心的气息里沉沉睡去的那一刻。
醒来后,梦的余温仍在脑海中翻涌,心绪一时又惊又喜,我几乎立刻想要坐起身。
又一大块空白得到了填补。经由昨夜的谈话与之后的梦,我想起了好多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我和秦彻看到的那个圣核使者,会是龙的形象了……
身边的秦彻呼吸均匀,仍在睡着。我静静注视他,却难抑内心的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的睡袍领口。
他似乎感受到我的动静,眼睫微动起来,似是已接近到快要醒来的程度。于是,我索性把他轻轻摇醒。
“秦彻,我们去那个龙谷吧!”我动情地望着他尚带惺忪的双眼,声音掩不住急切和兴悦,“我想去看看。”
在我几乎找回所有缺失的记忆后,我们拜访了塔尔城遗址外那片美丽的山谷。
千年光阴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让旧日城市深埋于厚重的尘沙与泥土下,却改变不了山川地貌。
峰峦巍然屹立如昔,河流虽有所改道,但主干走向仍有迹可循。我们根据山谷与周边地区的相对位置,最终确定了它的所在。
远处的黑色城池早已辨不出曾经存在的痕迹,比维缪城消失得还要彻底。可这片曾有龙栖息的山谷,即使被世人遗忘,却依旧保留着我记忆里的模样。
秦彻的翅膀在风中伸展,携着我匀速滑翔。我贴靠在他胸前,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眺望下方。
还未落地,目光便被那片铺展到天际的色彩攫住——
“看!秦彻,你看下面!那些花!”
连绵起伏的山谷中,大片大片的曼陀罗挨挤着,怒放着,在夕阳下连成一片浓烈灼目、狂野燃烧的红。
那些我曾以为早已绝迹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花海……
“太惊人了,它们居然还开着……不,是又重新长出来了。”我兴奋地喃喃自语,几乎忘了要呼吸,“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
“只要根还在,养分不断,不管烧尽多少次,花总会再开的。”秦彻的声音听不出温度,但我能从中感受到,他和我一样欣慰。
巨大的翅翼收拢,我们开始向下俯冲,掠向花海中央一小片空地,不一会儿,我的脚跟便踏上了松软的泥土。
秦彻松开揽着我的手,放任我径自向前奔去。
我痴迷地望着眼前这片触及膝盖的红色曼陀罗,它们妖异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如一片涌动的火海。我弯下腰,小心触碰那丝绒般的花瓣,感受其中蓬勃的生命力。风里除了花枝摇曳的细响,还混着秦彻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我望过去,原本走在我身后的他,已择了一处地方坐下来,半边身体融进花影里。昔日的他与此刻的他仿佛叠合在了一起,我不由被吸引,穿过花田,慢慢踱回他身边,也跟着坐下。
“真好啊。”只是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芬芳就仿佛渗入了我的灵魂最深处。
“嗯,”他应道,声音沉稳而肯定,“是很好。”
“比我们在城堡花园里种的那些开得还要好。”
“不得不承认,确实。”
秦彻姿态惬意闲适,目光停驻在那些盛放的花朵上,安静地看了片刻,才缓缓转向我。薄薄的能量逸出他指尖,眨眼间,一朵花脱离花茎,悠悠飘落到我摊开的手心。
我捻着花,嘴角自然而然翘起一个微笑,“你离开后,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花,也随着你身躯的消散一同化灰了。”
记忆如被花潮推开,一帧帧回到眼前。在这漫山红海般的美景下,那些失去后又重拾起来的往事,被我缓缓叙说出来。
“后来,我身上长出了龙角和龙尾,变得像你一样,但翅膀始终没有出现,也许因为我不是天生的龙吧。过了没多久,这里的花渐渐枯萎。你龙巢里的所有财宝、武器、钱币早已被圣裁军搬空,巢穴也被一把火烧尽。看着这失去生机的山谷和那个满是灰烬的洞穴,我的内心一片凄凉,再也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了,只好动身前往附近的城镇。我想,只要我活得足够久,就一定能等到你重新回来的那一天。为了融入人类社会,我不得不用刀砍断了那些新生的角和尾,让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意外的是,它们之后再也没有长回来……毕竟我只是后天变成的龙。自那以后,这些龙的特征就永远消失了。”
秦彻眼底泛起浅浅的波澜,没有打岔,只静静听着。
“尽管我是一个并不完整的龙,没有翅膀,也无法变成龙形,但有一样‘东西’,我却继承了——龙的诅咒。起初我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怪病,后来才意识到,这是诅咒。只不过,我身上的诅咒与原生龙不同。你们的诅咒是杀死所爱之人,而我……则是承受间歇性发作的剧烈痛苦。每次疼痛袭来,都像是要把我的身体从内而外整个撕裂掉。我很怕自己等不到你回来,就会在某一次折磨中突然死去。所以,我无比渴望能够解除这个诅咒。”
我的视线越过秦彻,落在远处的山壁。
“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找寻了将近一百年吧,最后是在一位资深的老魔法师那里找到了解决办法。那时,魔法才刚兴盛没多少年,她算是那些人中的先驱,掌握着许多高深奥妙、旁人不会的魔法,包括一种被称为献祭魔法的秘术。其本质是一场等价的交换,须献出某物,才能换得所求之物。我被告知,若我想解除诅咒、换来健康,就要献出自己最宝贵的记忆。我犹豫了很久,因为我大概能猜到被拿走的会是哪段记忆。同时我又很担心,那位老魔法师年事已高,时日无多,这次如果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我松开拈在指间的曼陀罗花,看着它被风刮着旋向半空。
“在做这件事前,我又来了一次这个山谷,花海已全部消失,整片山谷光秃秃的。回到家,我用了几天时间写下一大本日记,记录我人生中的全部这样的念头,我拖着又一次开始作痛的身体,找到那位魔法师,接受了‘治疗’。然而,我还是低估了献祭魔法的灵性。它经历,尤其是与你共度的那部分。我自以为万无一失,心想就算真献祭掉了记忆也没关系,只要翻开它,一切就都能够想起来。抱着索取的代价是如此彻底。等到一切结束,我看见一柄巨大的红黑色剑从我体内迸现,又转瞬消失。身体的疼痛不见了,可我脑子里却出现了一个空洞。潜意识中,有个声音提醒我去翻看那本日记。可当我回到房间打开抽屉,看到的却是一大摊灰烬。日记已经悄无声息地自己烧掉了。我匆忙去找那位老魔法师求助,她却离奇失踪。我也问过其他魔法师,看有没有什么魔法能够把烧毁的日记本复原,但所有人都摇头。我最珍贵的那部分记忆——你的故事,龙的故事——就这么离我而去了。”
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我转眼望向秦彻。
“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在堙界重生了吧?我等到了你,只是未曾料想,你回来的地方,与我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我在孤独、寂寞和无聊中捱过了无数个年岁,直到某一天,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渴望,想要找回这一切。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你解开了我很多困惑,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老魔法师,是我干掉的。”秦彻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起伏,但那一瞬间,他血红的瞳孔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像是愤怒。“我操控她,让她跳下了悬崖。”
我大感吃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彻把玩着手边的一朵花,眼帘低垂,漆黑的睫羽投下两道浅影。“那时我刚得到灵视镜,第一次用它连上你,正巧撞见了那个魔法师为你施法、剥离记忆的那一幕。”
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觉得我太残忍了?认为我不该杀她?”他眉峰微挑,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平稳的语调中掺了丝冷意与嘲弄,“虽然对我来说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弱者,可我不能容忍她的行为,即便从某种角度上说,她的确算是帮了你。”
“唉,这要怎么说呢……”我无力地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闷,“事情过了这么久,现在再追究,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一阵风卷起花瓣,擦过我和秦彻的脸颊,花香将我们环绕。
秦彻随手摘了一朵曼陀罗,别在我的耳边。
我伸手摸了摸,也折下一朵。秦彻低下头,任由我把花插进他的发间,点缀在那侧的恶魔角旁。等我弄完抽回手,他忽然抬眼,凝神看我,充满攻击性的锋利眉眼在夕阳余晖中透出平日少见的柔情。我呼吸微顿,心底某处好似被撞了一下,忍不住拉住他的手腕。
“既然你那时就发现我忘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就像你附在别人身上那样。”
他顺势捉住我的手,拽到唇边轻轻啄吻。“附身是恶魔操控人类意志的手段。夜魔靠附身入侵人类的梦境,血魔靠附身让人类自愿献上血。我附身你,能得到什么?违背你本心的顺从?茫然无措的逃避?还是惊惧交加的厌恶?既然无法从根本上恢复你的记忆,我又何必要这样做。”
“可你也太能忍了。还有多少事是你早就知道却没有告诉我的?”
“不算多。我用那面镜子观察过你的生活,看到你过得还不错。直到后来,你陷入了长眠。”
“啊,那个啊,”我忍不住轻笑,“从一个老师那儿学了沉睡的咒语,找了个荒无人烟的古堡,睡了差不多四百年吧。”
“你也真是心大,居然敢睡这么久。”
“那时我整个人都感到很空虚,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了。秦彻,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照看我?”
“时不时会看一眼,想着万一你遭逢不测,我也只能出手了。”秦彻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幸好,最后没出什么事。”
“所以……你看了根本不止几十次吧。”
秦彻低声哼笑,拉我到他身前,“谁会去特意数这个。”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蹭着他的颈窝,“想想还是觉得很感慨。我们本可以更早相遇的,却因为那道横亘在人界和堙界间的壁垒,延误了这么久。”
“那些都不重要了。”秦彻收紧手臂,将我更深地揉入怀中,“你这颗失落的明珠,无论流落到哪里,最终都会重回我的掌心。”
这霸道的宣言像火星坠入一团将燃的火苗,勾出了我心底的欲念和冲动。我仰头盯着秦彻倨傲又魅惑的红眸,手臂缠绕上他的脖颈,往下一拉,不假思索地吻住他的唇。
秦彻喉间溢出低沉的喘息,随即反客为主,手臂箍住我的腰背,带着我向后倒去。
我们跌入繁茂的花丛中,曼陀罗的茎叶在我背后窸窣作响。
唇齿暂时分离,我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却没能成功,反而让自己和他一同顺着缓坡翻滚了下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头上的花饰在激烈动作中纷纷散落。我们纠缠着连滚数圈,最终,所有的动荡一下子静了。
秦彻用身体垫在我下方缓冲,稳住我之后,又迅速翻过身,结结实实地将我压制在他双臂与大地之间的狭小领域里。细碎的花瓣沾了他满肩,留下淡淡的残香。
阴影倾覆下来,秦彻指腹抚过我下唇,再度低头吻下,更深更重,肆意掠取我口中的蜜液,将我的呼吸、心跳与理智统统卷走。
花浪在我们四周起伏如潮水。我软在秦彻身下,手指攀扯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始终被他握住,按在花叶上。
深吻持续了很久。浮沉的迷乱中,我隐约感到,腕间那从不离身的血环,在秦彻的扣压下,漾出比以往更赤热、近乎于灼痛的亮光,如同生命在努力地脉动。
原卡的剧情只有九章,但在笔者的大幅度改写和扩写下,九章完结不了了,要扩充到十章完结。字数略多,分为两个断章,一次性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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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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