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九章 ...


  •   IX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维缪城内城区的市政广场上,石板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人们在这恢复如常的天气下继续过着日常生活,仿佛早已将前阵子传开的末日危机抛在脑后。

      广场一侧的拱门上挂起了彩色花环。几个街头艺人吹奏着欢快的乐曲,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喷泉和雕像旁谈笑,孩子们举着绘有美丽花纹的纸灯笼追逐嬉闹。对城里人来说,那场曾遮掩天光、浸染街巷的血色浓雾散去,是神再度降下庇佑的证明,是安宁重返维缪城的吉兆。

      而在广场另一侧,十多个披着长袍的魔法师沉默地站在房屋阴影中。血雾的消失宣告了天祈战争的落幕,胜负已定,他们倾尽心血的努力显然已付诸东流,只能在这场属于普通人的欢庆外冷眼旁观,默默等待下一次机会。

      但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我身披斗篷,用兜帽遮住头部,在周围人们的交谈、孩童的笑闹与远处钟鸣交织成的喧嚣中拾级而上。脚步有些沉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我微微晃了一下。从圣核内部出来,我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昏迷,醒来后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层。我努力稳住身形,登上广场中央那座用于宣读市政谕令的高台。

      一些人注意到了我,嘈杂的人群因我的出现而渐静,我感到无数目光汇聚过来。

      “各位,请听我说。我知道,在许多人心目中,我是一个与恶魔为伍、背弃信仰的罪人——也许更糟,是个疯子。我遭到唾骂、驱逐和围剿,无法被世俗和公理接纳……可即便如此,我今天依然要站在这里——因为我有责任,把真相带给你们。”

      这是开口的第一步。先让人愿意听,才可能撼动他们笃信不疑的观念。真相不会因讲述者的名声而变质。我呼出一口气,语气更沉,却也更坚定。

      “我要说的真相,或许比你们对我的恨意更刺骨,但它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恳请你们暂且放下成见,听我说完。”

      “是她,那个黑魔法师!别让她继续妖言惑众!”

      “快滚下去!不要玷污我们的庆典!”

      一块飞石朝我砸来,碰撞在离我半米近的空中,碎屑簌簌洒落。我屹立未动,目光朝砖头扔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名男子正指着高台激动地大喊,人群中响起阵阵附和声。我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因此在上台时,就悄悄布好了防御法阵。

      “请停下——给我一点时间。等你们听完后,若还是认定我有罪,再审判我也不迟。否则,这就只是一场盲目的定罪!”

      广场上的喧嚷渐渐低伏,一道道目光从警惕、愤怒、嘲弄,慢慢转为疑惑与探究。角落里,多名魔法师面色阴沉,彼此交换着眼神和低语,似在谋划该如何将我驱离甚至制服。

      “昨天黄昏,我进入圣核,见到了‘那一位’,聆听了祂的圣言。如今,我要告诉你们——天祈战争,是神降下的残酷试炼,一场横跨九百多年的精心骗局!我亲眼目睹历届所有获胜者的灵魂被囚禁在同一个躯壳,永困于圣核之中,等待下一个获胜者的魂魄吸入。天祈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聚集、筛选并吞噬足够强大的灵魂而设立的!”

      我努力让每一个字清亮而沉稳地传达到人们耳中,却没有把全部的事实说出来——因为不能说。圣核并非空口许诺,它确实能代表神的意志受理愿望、改变命运,否则不可能历经这么多届仍没有露馅。然而,每一个愿望的实现,每一条命运的改写,都必须偿付重大的、不可逆的损失——以灵魂为祭品实行强买强卖,这才是它真正的规则。设下这盘游戏的神,就是这样一个在施予恩惠的同时又残忍剥夺的存在。人们并不知道代价是灵魂,才会持续仰望它、追逐它。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一旦全盘托出,必定会有人宁愿付出高昂的代价也要铤而走险。只要能看到一丝肉眼可见的利益,就总有人如蚁附膻,哪怕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人性有时就是如此贪婪和疯狂。而神,恰恰利用了这份人性的弱点。

      “看清它,认清现实吧——圣核根本改变不了任何命运,追求圣核也不会引领我们更接近神的光辉,它只是一台永远饥饿、不断吞吃灵魂的机器!”

      “那为什么你还能站在这里?为什么你的灵魂没有被收走?”

      “我……”面对这句诘问,我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你体内的灵魂没有丢」——这是我不久前醒来时,守在我身边的秦彻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在他摧毁圣核、把我救出来后,我看着那裂开一条缝的血环,一度以为自己的灵魂已被夺走。但秦彻做出了他的判断,我这才确定,我失去的并不是灵魂,而是……

      我转向那位提出质疑的中年男人,回应道,“它拿走了我其它的东西。”

      “撒谎!你这亵渎神灵的魔女!”对方嘶哑地喊道。

      “你把圣核怎么了?你召唤的那个恶魔头子呢?你们究竟对圣核做了什么?”一位魔法师从人群中踏出一步,质问声如利箭般射向台上。

      “圣核……已经被摧毁了!我们不必再为虚妄的目标互相争斗,也不会再有任何人的灵魂被它夺去了!”

      那名魔法师眼中闪过慌乱,“你……你说什么?你竟敢——”

      “相信我吧!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得到一个不被谎言蒙蔽、不被神明愚弄的未来。血雾消散,是圣核收割完成的信号。平静只是毁灭前的假象,真正的末日正在步步逼近!抬头看看天空吧——异象早已显现了!看看那些悬浮在头顶的东西,它们即将对世人发起裁决,是由你们敬爱的神亲手投下的审判之影!”

      短暂的死寂中,有人下意识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那些自昨日黄昏起便悬于天顶的光点,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大、更饱满,更圆润。

      在夜里,它们宛若点点繁星,而此刻阳光炽烈,云层与蓝天几乎掩盖了所有异样,它们的光被白昼遮蔽,导致肉眼难以捕捉。但只要凝神细看,便能发现它们确实存在——边缘泛着一圈微弱的光,静静悬在晴空的背景里,像许多只小眼睛冷眼俯察着人间,被无形之手不断推近。

      一张张脸上浮起淡淡的惊恐,寒意悄然攀上每个人的脊背,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我对着那些揉眼仰望天空的人们继续高喊,试图唤醒他们的危机意识,“请把我的话带给更多人,传到更远的地方,告诉你们的家人、邻居,朋友!这座城市,这片土地即将陷入战乱,大家赶紧回家收拾东西逃命吧!现在还来得及——在神罚降临前,尽一切可能……”

      凌厉的爆响中断了我的呼喊,来自魔法师群体的火光与雷霆撕裂了空气,我周身的防御法阵如破镜碎裂,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数米,脸上传来被划伤的锐痛。

      “杀了她!”魔法师们带头高呼,“只要黑魔法师一死,圣核就能重现,菲罗斯将重回光明神圣之途!”

      台下的斥骂铺天盖地涌来。人们失控地挥拳跺脚,有人扔来陶杯、果皮,有人嘶吼着“烧死这个魔女!”“快叫卫兵!”,还有人拔出小刀,一步步逼近高台。现场乱作一团,那些方才还布满着恐惧的面孔已彻底被狂怒扭曲,眼中只剩下狠绝的杀意。

      然而,所有朝我而来的攻击,都没有真正命中我。

      红黑色雾气在高台四周弥漫,将我与一切侵袭隔绝开来。飞来的杂物与袭向我的魔法激流都被雾气扼住了轨迹,凝滞在半空。

      就连群情鼎沸的喊杀声也都停止了。由几百名激愤的民众掀起的动乱,像是臣服于某个存在般骤然安静下来。

      雾气最浓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降落。本可轻易让人类自相残杀的恶魔,这次只是把他的力量用于控场。

      秦彻悬浮在近处,向我伸出手。“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了,跟我走吧。”

      我望着在我许下那愿望后、在血契解除后,仍然停留在人界的秦彻,毫不犹豫地拉住他的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人群被远远甩在脚下。我攥紧秦彻的胳膊,俯瞰逐渐远去的维缪城市政广场,那片因圣核而狂热的土地,此刻静静卧在日光之下,宛如一幅沉睡的画。

      直到城市的轮廓化作天际一线,秦彻才收回能量,解除对民众的控制。我们已置身于万米之外、无人能及的高空。

      “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他们被那份信仰洗脑得太深了。”我苦涩地抿着嘴,感到身体疲惫不堪,内心更是被深重的颓丧感笼罩,只有脸颊拂过一丝暖意。

      秦彻轻触我脸上被划出的小口子,能量渗入肌理,几乎瞬间就令其愈合,还顺手拭去了我额头沁出的一些汗。“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毁掉这个无趣又无可救药的世界?”

      藉由这轻慢而讥讽的话,我抬头眺望天空。

      离天越近,就越能看清那些光点。它们如无数亟待破开的茧,在紧闭的壳中隐隐脉动,某种不可名状的物体正于其中缓慢孕育成形,积蓄起足以引来末日的力量。

      “你觉得……它们什么时候会降落?”

      “最多一天。快的话,可能今晚就会。”

      “今晚?那岂不是没有多少时间了?就算城里的人现在就开始逃,这么短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也太残酷了。”

      “数量那么多,那个‘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这里的人。”秦彻将目光从天际移下,声线平淡,听不出任何情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打破,你无法拯救所有人。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不留遗憾,就够了。”

      “那里面会诞生什么?”

      “一定是比入侵堙界的那些畸变体更强大的东西。很快,这里就会变得比地狱更像地狱。”

      从茧覆盖的范围看,遭殃的恐怕不止维缪城,还包括周边几个城镇。届时,整个星球最繁荣的区域都会毁于一旦。

      天罚将至,可秦彻却仍是一副游刃有余、很有把握的模样,我不由得心生疑惑。

      “你是不是早就把什么都部署好了?就在你突然说要回堙界的那时候。不,没准更早……你肯定早就料到这一切会发生吧?”

      “我不否认。从镜中看见你抢夺那本召唤恶魔的魔法书的那一刻起,堙界就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异动。那时我就有预感,知道终会有这一战。”

      竟然从那么早就已经……听到他确切的回答,我终于慢慢理解了。

      “所以你那次回去,其实是去备战了?”

      秦彻慵懒一笑,权当回答。

      我怔了怔,内心顿时五味杂陈。原先我只是单纯地以为他当时回去是为了引起我的思念,如今才明白,他早已深谋远虑,为这场末日之战做足了准备。恶魔们尽管都认秦彻为主宰,但彼此之间关系松散,恶魔天性爱自由,平日里基本各过各的,堙界又地广魔稀,要想把他们全部召集起来并非易事。所以秦彻那段时间回堙界,除了清理入侵者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调集军队。

      “那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会向圣核祈求让你留在人界?”

      “这一点,我也不否认。”

      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他放任我许了那个愿望,只因为他早已看穿我的心,明了我的欲望。

      “你……真是坏透了。”我气恼地嘟囔道,“一步步引诱我,放纵我,直到我心甘情愿为你铺路。”

      秦彻碰了碰我的脸,“觉得被我利用,生气了?”

      我望着那双石榴石般的迷人眼眸,心里那点气忽地散了,只剩下一丝自嘲。

      明知这恶魔是危险的沼泽,无底的深渊,我却仍忍不住靠近、踏入,始终清醒地沉沦,甘愿被他俘获。

      也许从上辈子他还是龙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想通之后,我坦然笑了笑,“就算被你利用又如何,反正我也借你的力量清除了不少对手。从结果来看,不论我许下哪个愿望,圣核都不会放过我。那我倒庆幸,最后实现的是你的愿望。”

      秦彻目光紧紧锁住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放弃进入圣核,远离这些纷争?”

      我毫不躲闪地迎视他,“你明明知道答案的。假如我会退缩,一开始就不会来参加天祈战争,大可以像从前那样,继续对魔法师信奉的那套玩意儿不闻不问。”

      “走到这一步,后悔过么?”

      “既然做了决定,就永远也不后悔。”

      我倒头倚向秦彻胸口,贴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他的拥抱。

      世界的运动在我眼里慢了下来。秦彻放缓了飞行速度,气流在他的控引下托举着我们徐徐上升。他背后那对宽大厚重的蝙蝠翼完全展开,如一幅暗红色的巨幕遮挡住倾泻的阳光,在周围投下一片宁静柔暗的影。我们如同跳着一支优美的双人慢舞般静静漂浮于空中。云海在身下翻涌,天地壮阔得令人屏息,可再美的风景,也比不上身边这个人带给我的真实感。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他。

      “接受祂的挑战。无聊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场有意思的对决了。”秦彻回答后,又反过来问我,“你相信我吗?”

      “信。”

      “那就听我的,去堙界暂避一阵。我会派人保护你。”

      “难道你认为,我没资格与你并肩?”

      “不是这个意思。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战斗。”秦彻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抹去我额角再次渗出的虚汗。

      趁着他替我擦汗的间隙,我低头瞟了眼左手的血环。那道受损的环已被秦彻重新加固。裂痕虽已消失,有些东西却终究无法挽回。神原本想要夺取的,是我的灵魂——包括我自己的部分和秦彻的那部分,但在秦彻的血环庇护下,祂没能成功,也由于取不走秦彻的半魂,导致祂无法断开我因此而获得的不朽根基。于是,祂转而直接汲取我的生命力,在血环上撬开了一条缝。尽管我仍然保有长生者的力量,不会衰老,也不会马上死去,可我的生命力却在被持续地、一点一滴地抽走,榨干。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变得与这世上任何一个平凡普通的生命一样,迎来死亡。

      “秦彻,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如果你真当我是你的同类,就不要把我排除在外,让我站在你的身边。尤其是这种时刻,我更要留下来。”我揪紧他的领口,急切地表达着心意,“哪怕是现在这个我,也依然可以战斗。”

      秦彻轻轻捏了捏我脸上的肉,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对我似笑非笑。

      “你……”我没来得及发火,反倒先气笑了,“可恶,又耍我。”

      “你一直是个勇敢的姑娘,一个心怀救世情结的圣女,一个甘愿与恶魔共舞的魔女。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决心。”

      我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笑容。

      “就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给你漫长又乏味的人生来点儿刺激吧。不过在此之前,”他话音稍顿,稳稳环住我的腰,开始慢慢向下方渺远的地面滑翔,“得先填饱你的肚子。”

      在世界濒临崩坏的前夕,秦彻携我走进邻城一家装潢奢华的高端酒馆。

      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柜台,老板立刻像被操控的木偶般垂首走来。“清场。”他淡淡道。

      心智受控的老板顺从地将满堂客人逐一请离,喧闹的人声退去,大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几位静候在侧的侍者。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侍者上完菜后纷纷退下。酒足饭饱后,我们坐在桌旁休息闲聊。我正转动着杯中残酒,身旁的空间突然如水般荡开涟漪,光影扭动间,一个恶魔现出了身形。

      “主宰者,我来向您报告。”这个体型魁梧、巨角和眼眸皆如熔岩燃烧的红肤恶魔躬身行礼,低沉的话音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我认出他是秦彻麾下那位备受器重的炎魔。

      他刻意收缩了自己庞大的身躯,若非如此,大厅天花板怕是早已被他的脑袋和头上的角顶穿了。

      “涅鲁斯。”秦彻支着下颌,低声唤道。

      我第一次听闻这个恶魔的真名,更震惊于他竟能突破两界之间的壁垒。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秦彻的能力——这位堙界的主宰者在人界扎根后,看来已获得了随意召部下来人界的权能。

      “那些发光畸变体已经消失殆尽了,堙界目前很安全,”涅鲁斯橙红色的瞳孔在我的身上短暂停留,“是否要将您这位客人……”

      “不,她留下来,与我们一同参战。”

      “明白了。”炎魔恭敬地低头,“部队集结完毕,随时待命。您二位的座驾也已备好。另外,如您所料,熵魔和时魔已经诞生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听过这两个恶魔种类,不禁好奇发问。

      涅鲁斯在得到秦彻的默许后向我解释,“是两种灭世级的大恶魔,伴随末日的临近而生。熵魔渴望万物归于虚无和终结,时魔则吞食光阴,加速末日来临。”

      餐刀在秦彻指间转出一道冷芒,映出他眼中凌厉的战意,他把玩了一下,将刀按回桌面。“很好。”

      “今夜,我们将收获丰盛的欲望。”炎魔咧嘴一笑。

      “毁灭的钟声已然敲响。经历毁灭后,新的火种方能留存。”秦彻目光落向我,“你曾度过上一次末日,这次,也将成为新纪元的见证者。”

      涅鲁斯暂退后,秦彻邀我走向室外。

      “来,看看你的座驾。”

      外面的天已彻底暗下,云层间透出无边的微光。这座邻近维缪城的城市依旧歌舞升平,灯红酒绿,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在驻足议论天上那些奇异的光点。

      我们来到城郊一处空旷无人之地,秦彻抬手一引,前方虚空中,一个庞大的黑影凝聚成型。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双足双翼、全身无毛、皮膜上覆满爬行动物般鳞片的巨型飞行魔兽,它最特别之处在于没有头,蛇形的长颈上,本该是脑袋的位置只有一个圆形的肉团,周围环布着一圈锋利如齿轮的牙齿,犹如某种原始生物的口器,也因此,它看起来显得格外诡戾骇人。

      “我称它为无面翼龙,但它本质上不是龙,叫无面飞兽也行。”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个名字。”

      “取名意味着情感联结,它不需要。”

      那巨兽仿佛察觉到我将要骑乘它,示威似地晃动起脖颈、长尾与一只利爪,地面霎时间灰尘滚滚,嗡鸣声阵阵回荡。

      “怎么,怕了?不敢上去?”秦彻侧身看我。

      此生从未见识过的怪物,加上那股凶悍的气势,令我在惊奇之余也不禁一怔。但看见秦彻眼中的玩味,我立刻轻咳一声,虚张声势道,“别小瞧我的骑术,我好歹也有个贵族头衔。就当这家伙是匹会飞的……烈马。”

      “别逞强,它脾气可不好。”秦彻谈笑间将我一把抱起,化作雾气带我瞬移至皮革鞍座上,用双臂圈紧我,“本想让你独乘一骑,但现在没时间训练,还是坐我前面吧。”

      飞兽发出一声长啸,双翅张开,像龙一样冲入了高空。

      秦彻的料想没有错。天空中的无数光点在接近午夜时,已下坠到能让视力优异的人在地面也清晰窥见其构造的程度。那又像是巨蛋又像是婴儿襁褓的物体,表面浮现出网状的不规则裂痕,有什么生物,即将从里面诞生。

      我们就这样共乘一骑,在空中没有边际地遨游,迎接随时可能降临的灾厄。未来的阴影在我们相守的心与共通的意念中变得一点也不可怕。

      就像此刻,秦彻的气息随风拂过我身边。他胸膛的暖意,圈住我腰肢的手臂,包裹着我手的掌心,带给我无尽而安稳的依靠。那熟悉的气味与触感,让我不知不觉沉入一片甜蜜之中。

      一切都如此宁静温柔和安逸,在世界即将崩坏之前。

      值得庆幸的事有两件,其一,圣核接受了我为秦彻改变的命运——他以恶魔之身长久留在了人界;其二,圣核已毁,不会再有下一届天祈战争,这场延续近千年的骗局,终于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销毁圣核、揭穿幻象的我们,必将成为整个菲罗斯的公敌。魔法师们惧惮秦彻,却绝不意味着他们会饶过我。针对我的讨伐在所难免。然而,这种程度的打闹,在真正的大灾难面前,已经完全不值一提了。

      一场将席卷寰宇、为世界重新洗牌的大战如箭在弦,一触即发,菲罗斯星注定要再次走向末日。

      如今这一局面,始于我主动召唤恶魔的行径,也因秦彻挤占了我原本召唤的名额,主动降临人界而起。

      隔绝两界的屏障,因一念而松动。堙界的王者,执子以身入局。

      壁垒分明的两边终于有了往来,如水火终于相遇。秦彻得到了放手一战的契机,同时,神也等来了清算的时刻。

      恶魔之王滞留于人间,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至高法则,为此,神决意出手——不仅要整治以恶魔之王为首的那长期游离于秩序之外的力量,更为了让被其彻底改变的堙界再度变回承载废弃命运的垃圾场,继续做神肆意拨弄命运后,能够为之兜底的后花园。

      若没有我许下秦彻的那一愿,这场旷世对决,或许永远都遥不可及。

      无面飞兽振翼盘旋,带我们重返维缪城上空。这里将成为主战场。

      我们凌空俯瞰,城门下、街巷间,不断有满载行李的马车和肩扛手提、怀抱孩童的行人匆匆赶路。满城的慌乱与急切汇成一股不停奔流的潮水,向着城外涌去。

      如此混乱却充满生机的景象,让我的心里有了丝慰藉。并非所有人都麻木不仁、盲目信奉,仍有人将我的话听进了耳里,付诸行动。一些聪明人从下午就开始拖家带口陆续出城,此时才动身的已经算晚了,但总好过那些固执留在家中的守旧者、为职责所困的守备军,以及仍盘算着联手围剿我的愚蠢魔法师。这些留下来的人,有多少将葬身于此?我不得而知,却仿佛已看见鲜血染红街道的画面。

      而在离去的人潮外,另有一些人正逆流涌入城中,长袍翻飞,杖顶宝石泛着各异光华——都是从外地赶来的魔法师,意欲对我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情势已危急成这样,竟还有人自投死地,简直愚不可及……我移开目光,望向那些正拼命出逃的人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我默默祈祷,盼望他们能尽力逃生,尽力活下去。

      耳边秦彻的提醒声,将我拽回冰冷的现实。“比预想中更快,那些裂缝最多再过十分钟就要彻底崩开了。”

      “可还有好多人没逃出去……”

      “等不了了。”恶魔用略带冷漠的口吻打断我,“有勇气逃走的人,到哪里都能挣得生路,不逃的,就只能迎受注定的结局。我们已经给过机会了。接下来——”

      秦彻举起红晶手杖,向侧面猛力一划——

      空间如一块从中间撕裂的黑色绸缎,断面处渗出暗红的血光。次元罅隙的另一侧,正是恶魔盘踞的位面——堙界。

      我明白,秦彻此举,是想在那些卵孵化前抢占先机。

      随着堙界与人界的通道被打开,嘶吼与蹄踏声如怒潮般涌来,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颤抖了。

      恶魔自裂隙中跨出,成群、成阵、成军团地集结,其声势之浩大,仿佛一整座山脉活了过来。而在那最先出现的恶魔之后,还有更多身影争相涌入,仿佛无穷无尽。

      无数炎魔、海魔、夜魔、影魔、血魔,魅魔咄咄而立。所有类型的恶魔中,数量最多的是力魔。他们组成最基层的先锋军,身形魁梧如山,眼中燃烧着永不餍足的征伐欲望,手中所持的或是粗钝巨斧、或是缠满尖刺的重锤和长刀。

      每一头恶魔都在背后展开翅膀,悬飞于空,阵列环绕在无面翼龙四周,如众星拱月般包围着秦彻和我。

      大军涌现的过程持续了数分钟。究竟来了多少恶魔?几千?几万?我彻底看呆了,他们多得根本无法计数,如密密麻麻的暗点占据着从眼前到地平线尽头的整个范围,在夜空中晕染出比先前笼罩全城的血雾更为浓重的颜色。城中尚未撤离的人们目睹这千年难见的奇景后,绝望之情彻底到达顶峰。至此,再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中午在市政广场演讲时发出的警告了。

      秦彻手掌轻抬,所有恶魔立即领会了他的手势,于同一瞬间聚起能量。喷射而出的能量束共同织成毁灭的网,向那些悬在城市上空、表面已爬满裂纹的巨茧猛烈袭去。

      一部分茧在正面轰击下当场崩裂,内里蜷缩的生命尚未出生便被撕碎成渣,但更多的茧并未就此覆灭,能量在它们的表面激烈碰撞、折射、弹跳,如同被无数拳头反复捶打。

      茧壳再也承受不住,陆续裂开。无数团柔光从中溢出,恍若黎明时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晨曦。

      一个个优雅、平和、完美的人形生物降生了。

      他们的容貌、身形与体态皆雌雄莫辨,皮肤光滑无暇,一双双洁白如光丝织就的羽翼在身后展开,有的生有四翼,更多的是双翼,微微颤动间洒下细碎的光尘,将周遭黑暗一点点驱散。与先前那些入侵堙界的扭曲畸变体不同,他们散发着神圣庄重的气息,宛如和平的使者,然而,手中的剑、枪、弓箭等武器却昭示着他们并非为歌颂神的荣光或布施恩泽而来,而是要展示神的武力。

      自那最大的一颗茧中诞生的造物尤为超凡脱俗。白瓷般纯净无垢的躯体后舒展着六片巨大的羽翼,面容高贵美丽得超越生灵极限,连星辰也甘愿为之黯然。他身披银辉战甲,手中的长剑迸发出象征正义与审判的辉光,俨然一位降落凡间的神之代理人。

      六翼大天使长神情肃穆,目光锁在堙界之王身上,薄唇微启,口中缓缓吐出如歌般悠扬的宣战声,“敌神者——”

      回应这份挑衅,秦彻高举起手杖,向下一挥。

      天空明明没有打雷,却传来振聋发聩的雷鸣。

      光从云端倾洒,暗自大地升腾。恶魔大军与天使大军,同时向对方发起冲锋。

      我看到有天使的翅膀被烧得卷曲,陨落前用尽最后力气斩下恶魔的头颅。手中武器的每一次挥击都像是机械般地清除污秽,即便羽翼被砍下,身体被撕碎,这些纯洁的生灵眼中也没有愤怒和恐惧,在平静中接受消亡,如完成使命般静静退场。

      我看到有恶魔的身躯被圣剑、圣枪洞穿,消失前将最后的能量输送进同伴的躯体里。他们的每一次突进都在向周遭播撒原始而纯粹的欲望,将圣洁污染成腥浊,用死亡换取强大的力量,让同伴获得更凶残、更极致的破坏力。

      万千生命互相撕扯,光与影像两条巨蟒,缠在一起翻滚、攀咬。大气震颤,空间扭曲得仿佛在痛苦痉挛。这不是简单的胜负之争,是秩序与混沌的角力,是两个世界的意志在彼此啃噬,直到其中一方被彻底吞尽。

      在他们面前,我显得如此渺小,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投身于战斗之中,还是仅仅做了一个被动的观众。

      城里,所有没能逃走的军民都蜷缩在城墙根、街角屋檐下和自家房中,脸上混杂着泪水与尘土。一些人拼命朝天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大声祷告,将全部希望都押在神使一方,祈盼他们能击溃恶魔。

      然而,战场上并无希望可言,死亡从不区分信徒和对手,所有逸散的圣光和剑气无差别地冲刷而下,狠狠扫荡着街道,把正在祈祷的人们连同恶魔一起消灭。那些仰起的脸庞定格成临死前的绝望模样,蒸发于白热的光弧里。

      在这末世图景中,每个人都只不过是一粒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尘埃。

      战斗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能做的,只有在能量不断碰撞的间隙中,寻机射出一两道魔法的波流,尽可能多地协助恶魔军队剿灭敌人。但更多时候,我只能全力自保,以免给秦彻添乱。

      六翼大天使长的身影于远处若隐若现。在几乎斩尽了自身周围的恶魔,清出一条通道后,他化作一束贯穿天地的光柱,径直朝坐骑上的秦彻俯冲。

      秦彻抬手,红雾将我托起又放下。我被调换位置,转移到他身后。在大天使突袭而来带起的剧风中,我匆忙用双手环住秦彻的腰。

      长剑挥落,这一击仿佛要将空间劈成两半。

      迎击他的是秦彻的手杖。两把武器重重相碰,爆发出激烈的光浪与冲击波。我在秦彻背后本能地低下头,四周缭绕的薄雾如护盾般包裹住我,使我免受波及。

      能量在二者间交汇,迸放出震彻天地的混响。双方的较量宛如两颗恒星相撞,余波把周遭的天使和恶魔一并卷进漩涡。在这光暗交织的狂澜中,根本分不清谁在进攻,谁在防御。

      激斗持续了很久,白光与红雾将天幕反复涂抹了无数个来回。

      直到虚空裂隙中渗出全新的暗影。

      暗影蠕动攀升,空气中传来低频的震动,两道轮廓缓缓浮现——

      其中一道阴影扭曲坍缩,凝聚成一个不断流变的形体,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是熵魔,终结的化身,悲观与虚无的代名词,是人类潜意识里“让这一切快点结束”的集体呐喊。

      另一道阴影由细密的粒子高速旋转成涡流,没有固定的轮廓,像一团永不止息的沙尘暴,时魔静立其间。他是时间的篡夺者,仅仅是存在,便预示着末日来临的步伐正在被加速。

      大天使长原本庄严的神色明显一沉,显然认出了这两个巨大的威胁,因一时失神而漏看了秦彻的攻击轨迹,一丝能量趁隙而入,仓促间只能横剑格挡。如雷贯耳的轰鸣过后,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依靠翅膀在气浪中急振,才勉强向安全地带撤去。

      两大恶魔的出现逆转了战局,他们的身形巍峨到几近穿透云层,吸引了几乎所有天使的围攻。

      我与秦彻一同注视着这一切。

      群集而上的天使向熵魔和时魔发起全面攻势,但攻击不是被溶解,便是被回溯。

      与逐渐显出败象的天使军处境类似,我的身体在一次次的能量冲击中渐渐力竭虚脱。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你最好回避。”秦彻侧目望过来,“这两个恶魔的能量太强,普通人面对他们,会被压迫得胸口滞塞、喘不过气。你如今身子太虚,扛不住这样的负荷。再继续待下去,你会受不了的。”

      “不,我不走。”我咬紧牙关,“让我再陪你一会儿!”

      熵魔和时魔收割着众多天使的生命。天使们精致的脸庞如焦纸般卷曲剥落,身体化作碎光。大天使长经过短暂的调整,亲自率军迎向这两大恶魔。

      战斗彻夜不休,一直打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恶魔在光明下力量会减弱,那抹初现的曙光无疑为天使军团注入了昂扬的斗志。

      四周风势突然起了变化。阴影降下,吞噬了晨光。层层叠叠的乌云翻滚铺展,令天空重回暗夜。

      大天使长面目严肃地望向强行改变了天象的秦彻。一夜血战后,他的战甲已不复光彩,身上遍布裂口,翅膀也少了半只。然而,面对毫发无伤、仍处于全盛状态的恶魔之王,他凛然高擎长剑,剑尖迸射出夺目白光,硬生生将头顶的乌云撕开,战场再度被照得通明。

      “……”雾气在秦彻掌中翻腾不息。他驱使着飞兽,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长空,直扑敌军首领。

      只听见隆隆一声巨响,在堙界之主的全力一击下,大天使长的身躯如坏掉的雕像般四分五裂。

      这壮烈的一幕却并未带给我太多喜悦。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我再也坚持不住,虚弱地伏在秦彻背上,手指抓着他肩胛处的衣料。

      “刻芮,扎菲特。”

      战斗的节奏在敌方指挥官覆灭后稍缓下来,无面翼龙飞回己方部队,秦彻喊出两个名字,侧首看向我。

      两名魅魔部下应声靠近,先现身的是在宴会上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女魅魔,落后她半步的是一位男魅魔,皮肤和前者一样是紫红色,却是张生面孔。他们漂浮在翼龙身侧,听候吩咐。

      一道空间裂隙在距我不远处展开,透出堙界特有的深红色天空。“你们护送她回城堡。”秦彻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遵命。”

      “乐意效劳。”

      扎菲特和刻芮几乎同时应答。

      “秦彻,我……”我不想走,指头扒拉着他的肩。战斗还远未结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我突然变得患得患失,好怕这会是最后一面,害怕自己一旦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他。

      “你已经陪我走过很多路,不用再证明什么了。”秦彻一如往常般轻易看透我的心思,嘴角浮起浅柔而安抚的笑,“我们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听话,等我回来。”

      雾气托起我离开翼龙的背部,两个魅魔扶我进入裂隙。我匆忙看了一眼狼藉的战场以及前方秦彻挺拔而孤高的背影,几秒后,裂隙无声闭合。

      人间战场的余音被隔绝在堙界的障壁外。两名恶魔一左一右牵住我的手在暗云下飞驰,最终停在黑堡中我先前居住的房间门口。

      我脚步虚浮,险些栽倒,刻芮迅速伸手穿过我腋下,把我扶稳。

      “你现在状态很差,最好到床上躺一会儿。”她摆摆手,唤来几个劣魔。

      “不,”我望向她妩媚面庞上那双流转着关切的眼瞳,“带我去秦彻的住处,拜托了。”

      她与扎菲特对视一眼,随即动作干脆地挽起我的手臂。

      我的目标是那间放有灵视镜的密室。在那扇小门前,我挣脱他们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推门冲入,直奔向墙上的镜子。

      如果秦彻能透过我们互换的灵魂看见我,那么,我也能……

      指尖轻触黯淡无光的镜面,我缓缓释放出灵魂的力量。灰暗褪去,一个轮廓于其中渐显——秦彻的影像浮现出来,成为镜中唯一的焦点,清楚得仿佛他正站在我的面前。

      我专注不动地看着,隐约听见魅魔们叫劣魔仆从搬来沙发和茶几,安置在这空荡小室里,不久,一些食物和茶水也被送来。我安静坐着,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刻芮和扎菲特见我没有其它需求,便离开黑堡,重新回到了战场。

      借由灵视镜的魂引之力,我得以清晰无误地看见秦彻在人界活动的身影。

      能够激发这面镜子的力量,证明我体内属于秦彻的那一部分灵魂确实没有丢。

      神没能在我身上得逞,但对于这场战斗,祂似乎势在必得。

      原先的大天使长陨灭后,神不甘心地再次投放新的胚胎,孵化出更多天使填补战损。巨大的茧蛹中,又一名优雅高洁的六翼大天使破壳而出。

      “来得再多,也不过是棋子而已。”秦彻一如既往地从容,仿佛无论面临何种局势,都不会对自己的实力和决心有分毫怀疑。

      在我离开后,战火仍在不停地烧,并且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个白天,新的六翼大天使长与秦彻正面交锋,天使军团一度冲破恶魔大军的防线。

      第二个夜晚,众恶魔攻势如海潮拍岸,压制住敌军。秦彻亲自击杀第二位大天使长。天使军勉强巩固住阵型,战线僵持。

      第二个白天,天使军在第三名大天使长的率领下发动总攻。乱斗中,无面翼龙被拦腰斩断。失去坐骑的秦彻在战场上首次靠翅膀飞翔。那位大天使长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光翼被秦彻的能量灼出道道焦痕,残破不堪。

      第三个夜晚,恶魔军大举压境,天使军节节退守。

      第三个白天,神一次性派出了数名大天使长。秦彻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

      优势与劣势不断转换。每当夜幕降临,恶魔军的力量便如水涨船高般增强,可一旦晨光出现,他们的力量就会被遏制。

      秦彻屡次铺开浓密黑云,屏蔽阳光,但天使军的指挥官总会振动六翼,灼目圣光如利刃刺破云层,让恶魔军再度暴露于白昼之下。

      战斗陷入了昼夜更迭的循环。双方在这无休止的拉锯中倾尽所有。

      恶魔和天使不断死去,也不断降生。地面上,人类的尸骸漫山遍野,哀嚎与祈颂在风中飘散。新恶魔自人类欲望的温床中源源滋生,从湮界被召唤而来,填补着消逝的空缺。高空之中,一批又一批发光的茧持续涌现,其坠落与破裂的速度随着战事加剧越来越快。刚诞生的天使一经降落便奔赴战斗,兵力始终得以维持。

      第六个白天,天幕外的高远之处,传来了一阵超越一切理解的低吟——那是神本尊将要现身的征兆。

      穹顶裂开,无尽的圣辉向下垂照,铺设出一条甬道。光瀑中,神的真身莅临人间,目光冰冷而悲悯,注视着秦彻。

      诞生于信仰,主宰命运的神祇;诞生于混沌,主宰欲望的魔王。

      天生对立的你我敌手,恒久相克制衡的本源之力,一枚硬币的两面——正因如此,恶魔才能够开启圣核之门。

      面对蠢蠢欲动的众恶魔,神冷然宣诵审判的诫命,举手间,熵魔与时魔已被吞没。令整个天使军团束手无策、苦战六日不胜的高阶大恶魔,在祂的纯白光焰中消散无形。

      恶魔们不禁屏息,天使们肃立颔首,以无声的礼赞回应神的制裁,而秦彻却只是轻蔑一笑。

      他将全部能量汇聚成一道撕裂法则的黑矛,刺向神的本体。

      这一刻,整个星球都恍如陷入静止。

      神被这前所未有的反叛之力震得后退,光辉的衣袍在能量风暴中被撕得残破飘零。

      最后,祂沉默片刻,回身飘然离去,将余下的审判交给天使军和时间。

      这场神魔大战整整持续了六天七夜,双方都已精疲力竭,在后方观战的我也同样身心俱疲。

      这些日子里,我几乎整天都待在这个小房间,看累了,就从暗门回秦彻卧房的床上休息,有时则干脆倒头睡在沙发上。劣魔仆从们细心备好餐食、毛毯与换洗衣物,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灵视镜无法长时间使用,画面时不时会断开,需要我动用灵魂之力重新与之共鸣进行连接,所幸,我没有错过战斗尾声的片段。

      第七天破晓前,天使军在恶魔们震天的杀声中败退了。末日战争的乐章,终于奏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大地一片苍茫灰寂。曾经繁华的维缪城已彻底沦为废墟,丝毫看不出它曾是菲罗斯星上最宏大的都市。周边区域亦如人间炼狱,放眼所及,断壁残垣间几乎找不到一个活物。那些侥幸逃脱的人,都成了流落荒野的难民。

      因战争而起的大量浓烟、野火和灰烬引发了剧烈的气候变化,席卷整颗星球——昔日喧嚷的人类城镇、郁郁葱葱的森林与原野,如今只剩下荒凉与死寂。文明的痕迹几乎被战祸抹平。

      仅有少数火种在远离战区的地方艰难存留,但人类,已坠入了无边的绝望。

      历经苦难的人们痛苦、迷惘又空虚,急需一个新的精神支柱,好让飘摇的灵魂有个可跪拜、可寄存的依靠。

      而我的依托不在任何虚幻的信仰里。我心底那簇热烈的火,只为一个所在而燃。

      艰苦卓绝的战斗结束后,我终于盼回了我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