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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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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
离开堙界回到维缪城外的庄园时,刚过午饭时间。
秦彻抱着我自空中落下,特意降落在庄园外树林的茂密灌木丛后,避开旁人的视线。
薄薄的血雾依然充斥着各处。我们沿小径走上主路,靠近庄园,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大门敞开,无人值守,老守卫和那些不久前雇来的新人竟然都不在。走近一看,花圃被踩成泥淖,草地与石阶间残留着凌乱的足印与几抹暗红。
室内更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毯撕裂。一楼主大厅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所有曾摆在桌上、挂架上,置于壁龛、展柜中的值钱器物和摆饰尽数消失,连不起眼的银器也一件未留。
墙上每一幅画像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毁坏,尤其是正中间那幅我和秦彻的巨大双人肖像,被泼上了大片猩红颜料,狰狞如血。我们的面容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用血涂抹的大字——“恶魔”、“黑魔法师”。
“……”盯着满墙东倒西歪的画框,我怒火中烧,“这些家伙疯了吗?!”
比起没有生命的物件,我更担心的是庄园里那些为我工作多年的人们的安危。
仿佛与我心灵相通,秦彻的身影如黑雾般闪进一侧长廊,迅速赶往仆从们常聚的后厨与备餐区。我也立即动身,朝另一侧的仆人起居区奔去。
不知道他们是否都安然无恙?还是……已经在袭击中遇害。我不敢深想下去。
说不定还有人躲在某处,又或者……至少要亲眼确认一下……
搜寻的过程里,我好害怕会突然看见谁倒在血泊之中。
在检查完每个房间——尤其是东翼侧楼的所有仆人房后,我内心稍安,径直按原路返回,与秦彻在主厅会合。
整座庄园都已人去楼空,所幸结果还算令人欣慰。丢失和损坏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管家、仆人和守卫们看来都顺利逃脱了。
“猎场上很多贵族都看到了那些魔法师的尸体,他们认不出我,却认得你,自然只能追究你这个‘凶手’。”秦彻手指在凌乱的桌面上轻轻一敲,朝我投来冷静而锐利的目光,慢条斯理道,“事情传开的过程中,少不了添油加醋。城里那些侥幸活着的魔法师,大概已经把你描绘成一个披着人皮、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魔女了。”
现场遍布的打斗痕迹全由能量冲击造成,显然出自魔法师的手笔,人数恐怕不少,把我的二十来个守卫全都打跑了。
“一群伪君子!自己不也召唤了恶魔,却嫉妒我拿到了最好的牌。正面竞争不过,就趁你不在搞这么一出!”我愤然挥动手杖,击碎了画上遗留的一道驱魔法阵。
“魔法师应该还不至于疯到连普通人都杀。”秦彻沉声道。
但这安慰的话语并不能消弭我的愤恨。一些房间里发现了血迹,肯定有人受了伤。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有许多相伴已久的熟人,我对他们的感情远胜过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即使早已决定日后随秦彻迁往堙界,我也无法容许这些美好的事物和情感被肆意毁去。
“我才不管这些!他们砸了我的家,打伤了我的人,我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仇我一定要报!”
我不甘而又企盼地望向秦彻。他回以一抹浅笑,似乎很欣赏我有气就出、有仇必报的态度。一枚黑色的石头不知被他从何处摸出握在掌心,朝我展示,“之前跟你提过的‘指引石’。”
他轻轻一掷,指引石被我精准接住。我掂了掂,它漆黑如夜,静静吞噬着周遭的光线。
“想好你要找的目标,把它向上抛。”
我依照秦彻所说,在心底默想了数秒,然后将其抛向空中。
魔石倏然悬停,紧接着,十几道隐秘的红色血线从中散开,朝四面八方延伸。
这件能感应使用者心中所想的魔器,快速而精确地向我揭示出这场袭击背后的主谋们当前所在的位置。
秦彻俯身贴近,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身影。“走,速战速决。”
没有任何耽搁,我们循着指引石的红线逐一追索,仅用了三个小时,便找出了所有仇家。这些魔法师大多集中入住在城里最有名、最舒适的几家旅店,有一些在自己家中,另有两个似乎已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偷偷逃离维缪城,藏进了邻近的小城镇。
我和秦彻轻轻松松就逮到了他们。当退路被截断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惧。有的人手杖脱落,有的人僵在原地说不出话,还有人咒语念到一半卡住。谁也未曾料想,我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他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找到,但至少有一点,他们心里清楚,我的复仇绝不手软。这帮人不但将猎场之事在维缪城中大肆宣扬,还散布流言,说我进入圣核是为了颠覆人间,纵容恶魔肆虐菲罗斯,甚至不惜编造了诸多我与恶魔媾和的秽闻,令我名誉尽毁,尊严扫地。
正义的外衣最适合遮掩欲望。我才离开人界短短一周,“恶魔与黑魔法师死而复生”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四方。魔法师之间围绕圣核的竞争本不该被置于公众目光下任人评说,他们的行径显然已违背了这个群体长久以来默默遵守的规则。如此下作的手段,让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对他们手下留情。
结局早已写好。逃与不逃,都不过是恶魔掌中的一场消遣。秦彻用手杖刺穿一个个试图破门或跳窗的魔法师的胸膛,还故意放走其中一些人,如戏弄猎物般令他们错以为尚存一线生机,仓皇逃窜而去,殊不知等待他们的,是埋伏在暗处的我手中布满杀意的利剑。
十七名参与此事的魔法师无一幸免,接连倒在旅店房中、门槛上、家宅后院以及暗巷尽头的阴影里。空气中卷起比血雾更浓重的腥气。
当最后一道红线归于暗淡,时间已近黄昏。折返维缪城后,我本打算用指引石试着寻找那些逃散的仆从,了解一下他们的境况,可又想到自己如今声名狼藉,实在不该再去牵连他们,便只好放弃了。
在城郊的一家旅馆前,我们停下来,准备订房。谁知老板抬眼时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瞪着我,似乎认出了我就是那个传言中劣迹斑斑的黑魔法师。秦彻在他喊出声前亮起右眼,控住他的心神。老板脸上的惊惶霎时褪去,讪讪赔笑,我这才得以脱身。最终,我们落脚于城郊一个无人的空屋,稍作休息,去附近的小酒馆吃了晚饭,随即便立刻启程寻找圣核。
维缪城遍布各类庭院,数量众多,涵盖了皇宫和行宫、贵族城堡及宅邸、宗教场所、学院、商会,还有皇家园林、市民花园等,就连普通民宅的院落也不计其数,林林总总算下来,估计有成千上万个。根据线索中的预言,我们要找的是一座带有半身雕像的废弃庭院,总算将范围缩小了一点。那天,我们从晚上一直找到次日天明。
不断有魔法师带着警卫拦截我们,口中高喊着大义凛然的口号,眼里闪烁的却是贪婪。
“恶魔的走狗,同党!今天一定要将你彻底铲除!”
“你这不要脸的娼妇,看我把你大卸八块!”
“为了菲罗斯的安宁,为了正义!”
“绝不姑息!”
这些未能召唤出恶魔的魔法师根本无缘触及圣核,彼此之间利益也相互冲突,但为了能阻挠我,他们竟沆瀣一气,联手出击。
所有寻衅者都在秦彻强悍的力量下化为齑粉,不留下任何可供后人追踪的线索。灭口前,我们还问出了额外信息:除了本地魔法师外,有更多魔法师正纷纷从外地赶至维缪城,企图以讨伐之名加入争夺圣核的行列。
清理这群无名小卒几乎耗费不了秦彻多少力气,可奈何苍蝇太多,嗡嗡不绝,尽管我们已全力以赴,却还是被稍稍拖慢了排查的进度。
夜色将尽,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结束了新一天的奔波和几场与魔法师的较量,我们回到临时住处。
“已经找了两天了,居然一点收获也没有……再这样乱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我坐在铺着厚毯的矮榻旁,对眼前摊开的地图叹息。这张地图是那天从庄园的书房里带出来的,幸亏这东西不值钱,才得以完好保存,没被拿走。
秦彻抱臂站在窗边,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的城影。“再抛一次指引石。”他将魔石再次显现出来。
“你不是说过,这石头对未知方位的目标无效,所以没办法靠它来寻找圣核吗?”
“再试试。”
我起身接过,深呼吸一口,不断在心底加强自己对圣核的执念,随后轻轻将魔石抛起。这一次,它静得出奇,没有任何血红的线从中蔓延,只在空中翻转了几下,便稳稳落回我的手心。
指引石毫无反应,意味着圣核的位置仍是不确定的。
秦彻的视线落在我手上,“我们得到的线索并非最终答案,还需要对这份情报做进一步解密。”
结论令人有些泄气。这表示,我们之前很可能完全想错了方向。荒废的庭院,破损的石像——这条线索使我们将注意力放在了城市边缘,如城郊荒凉的旧贵族领地,或是被遗忘的修道院遗址等,于是这两天只顾在郊区的废墟与荒园中寻找,可万一……答案恰恰相反呢?说不定,目标其实就藏在市中心最繁华、最喧闹的地段,被璀璨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潮掩盖住了呢?
“是要反其道而行吗?我明白了。”我还回指引石,坐回塌边,用笔在地图上画出两个同心圆,依次代表内城区、近郊和远郊,笔尖指向最中间的那个圆内,“明天我们就集中搜寻这里。”
秦彻略略点头。我们的意见达成一致。
“没想到都到最后阶段了,还这么费事。等找到圣核,我非狠狠骂它一顿不可。”我把手里的笔往地图上一扔,忍不住开始想象圣核中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秦彻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忽然坐到我身边,有些强硬地把我抱到他腿上。“不错,还能开这种玩笑。”
我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乐观。这一路被各种污言秽语缠身,要说完全没受到影响,那根本不可能。
“算了,懒得跟他们计较。反正以后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就让时间慢慢冲淡那些恶意的传闻吧。”
有秦彻在,我的心中没有恐慌,反而生起了一丝隐秘的安宁。
“秦彻,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同类?”
“同类……”
“对。一个人人畏惧,一个人人喊打,勉勉强强也算吧。”
“这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境遇,但愿意站在恶魔身边的,也的确只有我的‘同类’了。”
秦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能感觉到,他喜欢这个说法。可能是我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突然,他伸出左手握住我的右手,指节微收,状似要做些什么。我顺着他的动作好奇地看过去。
“如果我们是同类,那就试一试,看能不能让那条链路亮起来。”
虽然我并不认为链路会随我们的意志而显现,但见秦彻心血来潮想要尝试,我的兴致也被勾了起来。
我们把十指扣在一起,双双闭上眼。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彼此的体温、呼吸和心跳在静夜中交织。可就在我忍不住要睁开眼睛的刹那,一股暖流忽然自手腕处涌起。
细微的震颤透过彼此紧贴的掌心传遍四肢百骸,直达心底,如同一根沉寂已久的弦被拨响。
“真的……亮了……?”我无法置信地、近乎着迷地望着腕间那圈缓缓流转的能量光环,“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链路第一次不与我的情绪和情感挂钩,仅凭我们之间的力量共鸣便主动现形。在原本的红光上,不仅多出了少许浅金色的光晕,还缠绕着一缕黑红交织的暗芒。
“或许它对我们而言,已不止是一种魔法了。”秦彻垂眸凝注半晌,而后看向我。
我在他眼底看到了无需言明的默契与了然。
“但是,它除了束缚我们,限制你和我的一部分自由外,好像也没别的用处。”我故意摆出嫌弃的样子。
“这时候倒不想点浪漫的说辞了?”秦彻轻易就识破了我的口不对心,朝我额头上轻轻一弹。
我笑着抓住他弹我的手,在他又反握住我之后,依偎进他的颈窝。“就让它这样静静亮着吧。”
秦彻双臂收拢,像圈住一只依人的鸟。我在他怀里安心躺了一会儿,心神逐渐松弛,意识也开始有些飘忽。
窗外天色渐亮,马上要睡觉了,我想从秦彻的腿上下来。毫无预兆地,他忽然捉住了我的左腕。
“……又要干嘛?”
秦彻没回答我。一缕暗红自他指尖渗开,无数颗细密的血珠在我戴着手链的腕上悬浮聚合,最终汇成一道纤细而完整的环。血滴似有生命般彼此勾连,环身散发出温热的气息,仿佛要将某种羁绊烙进血肉,不容割裂。
我的视线在双腕的两道环上来回游移,“你是嫌我手上太空了?套一个链路还不够,又来个新的。”
秦彻发出他标志性的低沉笑声,用手轻轻扳正我的脸,“真会倒打一耙,链路最初不是你用来限制我的么?现在,我还你一个血环,也算公平。”
“你的借口,我一个字也不信。别卖关子了,这环肯定有什么作用吧?是用来保护我的?”
“未雨绸缪。”秦彻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极其认真,声音冷如冰刃,“圣核的力量仍然未知。能带来机缘的东西,往往也很危险。”
房间里顿时静下来,秦彻的话令我陷入沉思。堙界被畸变怪物入侵的混乱景象,又一次浮现于我眼前。
“不要随便答应圣核开出的条件。若支付不起代价,该放弃时就果断放弃。”
被血雾笼罩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秦彻眼底。那双眼深邃得像是能把我吞没。
脑海中,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如吸饱水的海绵一般不断膨胀……
“好,我记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我郑重应道。停顿了一下后,又半开玩笑地扬起嘴角,“可要是它根本就不讲道理呢?这世上习惯强取豪夺的存在,绝不止你。”
“所以我才要给你戴上这道环。”秦彻握紧我的手。
随着他力量的加重,我腕上的血环倏地又亮了几分。
“‘以血为印,诸害不侵’。它会保护你的一切不受侵害,尤其是你的灵魂——也包括你体内,属于我的那一部分灵魂。”
阵阵暖热在我心间流动。我无条件地相信秦彻,依顺地倒入他怀中。
我们相贴很近,手腕交叠。那两只连接彼此的链路隐隐闪耀,恍若永恒,宛如不朽。
……
回到人界的第三日下午,我们撑着一把伞遮盖面容,逛遍了几乎大半个维缪城的内城区,最终来到一座庞大而古老的祈祷庭院。
它并非单独的建筑,而是由多个彼此连通的庭园组成的院落群,坐落在一片充满历史韵味的景区中,四周古迹林立,巷陌纵横。外围的部分区域可供人自由参观,但深处的几个院子因年久失修,暂不对外开放,几名守卫驻足在护栏外,只允许少数从事历史研究的学者入内。秦彻带着我直接从天而降,落在守卫和外界游客的视野盲区。
潜入到远离人流的地方,我们在庭院间逐一寻找,仔细甄别。
“这些石雕都完好无损,不像是预言里的样子。”我注视着面前一尊天使雕像的羽翼,低声说道。
“不觉得奇怪么,”秦彻的眼中透出审视,“这里的建筑早已斑驳,石雕却像是新的。”
“莫非是……虚像?”
大地猛然震动,砖石崩裂。庭院中央的空地上,赫然竖立起一具手持利斧的巨型骷髅。
镇守于此的远古兵器被唤醒了。它的身躯由黑铁和枯骨拼接而成,骨节摩擦间迸出令人牙酸的铿锵声响,胸腔内燃烧着深红色的火焰。那双冒着死气的空洞眼眶仿佛具备人性般释放出冰冷而怀有恶意的瞪视,显然已将我们视作必须要立刻清除的毒害。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守护残骸。”
我刚说完,骷髅就已挥动手中锈迹斑斑的巨斧,带起狂暴的能量巨浪。
秦彻挡在我身前,红黑色雾气灵活缠上骷髅的骨臂,顷刻间便将其卸得干干净净,轻松得如同拂去一阵微风。
他甚至没给我出手的机会,手杖一振,笔直刺入骷髅的胸口。火焰自眼眶喷薄,枯骨已踉跄不稳。
然而,它并没有真的倒下——
散落的骨骸再度聚合起来,巍然高耸,体型竟比之前更加硕大。
巨斧横扫而至,碎石与尘屑迸溅四射。看似毫无灵智的怪物竟也懂得挑软柿子捏,这气势不凡的第二击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我以为自己会被掀飞出去,但最后飞出去的却是敌人——秦彻已提前预判了它的进攻轨迹,闪现到我的前方,双翅展开,将聚起的骨架扇得七零八落,紧接着跟进一杖,劈碎了它的头颅,余波直接将骨架震得四散。
控制骷髅行动的脑部核心虽遭到重创,其周身萦绕的能量却尚未完全消失,预设的程序仍在运作,意图再次下达指令,驱动其重组。
我看准时机展开法阵,杖底重重击向地面,将所有能量灌入其中。符文瞬间浮现,从还未组装好的骷髅架子脚下迅猛蔓延,将它牢牢封死在原地。
“趁现在,摧毁它——!”
秦彻出手的速度比我的喊声更快,磅礴而起的黑红雾气不仅裹住那颗破裂的大脑,更涵盖了它的整个身躯,以无可抗拒之势收束、压缩,直至彻底碾碎。
残骸耗尽了能量,身体在轰然倒塌的过程中化作飞灰,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尘埃落定后的寂静中,秦彻收起翅膀转过身,我们相视一笑,眼中映出胜利的喜悦。
就在这时,破碎的石块间浮现出一座半毁的石雕,与预言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石雕指向的尽头,一条狭长的小径掩映在雾气中,两侧开满了红色的蔷薇花……
一如画中与梦中所见。
“这就是圣核的入口……”无数魔法师追求了数百年的目标就在眼前,我一时有些恍惚。“这不是梦,对不对?”
秦彻望向那条被雾气笼罩的未知之路,朝我伸来他的手,“走,我再陪你一段。”
我握住了它。我们牵着彼此踏入蔷薇小径,朝着雾的深处而去。
雾气不断在脚边翻涌,让人如坠梦境,难辨真假。我的脚步没有停止,反而越走越快。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进去?也不问问,要怎么才能在我离开的情况下去堙界?”秦彻的语气仍带着一贯的嘲讽,眼中却含着一丝细微的笑意。
“……对哦。”我的视线从相牵的手移向他的脸。
心里很确定,我们的关系不会随契约的解开而终结。在我往后的生命里,秦彻依然会存在。因此,我好像从未仔细考虑过他提出的这个问题。
“等我出来,契约就自动解除了,你会马上回堙界吧?我该怎么追上你?”
“附身。只要你不介意。”秦彻的指腹揉搓着我微微出汗的掌心,“我可以附在你身上,打开一扇临时通往堙界的门,让你通过。”
“嗯,就怎么办。”我怀揣着一个无法言说的心声,仰头对秦彻笑了笑。
风从小径深处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蔷薇花瓣随之飘散在我和秦彻的发间与肩头。
穿过雾便是入口,我们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段路,脚步突然在同一时间停下,再也无法前进了,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们。
圣核只允许一人进入,且必须借助恶魔的力量打开。
秦彻心领神会地抬起一只手,开始催动能量。我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附着,身体不知不觉间又能向前移动了。我迈开腿走了两步,回头望去,却发现秦彻那只拉着我的手连同他整个人都已消失不见。我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只剩下弥漫的浓雾。
通往圣核的道路需依靠恶魔方能开启,可它却拒绝恶魔踏入……
“秦彻?”不安的情绪瞬间填满了我的胸膛,但当我望向腕间那道闪烁着光芒的血环时,心情又稍稍平复,重新找回了信心。
前面是我一个人的路,只能靠我自己走了。
每一步都像踩踏在虚无上。四周静得吓人,连脚步声也几乎听不见。我强迫自己不停下,哪怕根本不知道要去向何处。
雾气逐渐散开,我骤然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
再度睁开眼时,我已置身于一片难以想象的所在之中。
天高得几乎望不见顶,大地被无垠的白沙覆盖。沙粒从高处倾泻,层层叠叠,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
我在沙浪里举步维艰,宛如被囚困在一只巨大的沙漏之中。
“请聆听我的渴望,圣核……”我望着天的方向,试探出声。
周围的环境毫无变化,天地浑然一色,光与影在流动的沙幕里交融,将我隔绝成孤悬的存在。
“你在听吗?谁能聆听我的祈愿?”声音在空茫中震颤,传向远方。我不敢贸然许愿,静静地等待着。
前方的流沙之海开始翻涌,一个人类的形体缓缓出现。那是一位衣着精致的老绅士,胸前别着一枚刺绣徽章。
“噢,欢迎……终于来了。你就是这一届的赢家吧?恭喜你走到了这里。”
“你是……?”我顿时警惕万分。眼前这个年长的男人,竟与我以前在调查中见过的萨利恩·杜伦达尔爵士画像上的男人有着相同的神韵。“你怎么会是萨利恩?”
萨利恩,上一个成功进入圣核的人,为后世留下圣核降临线索的魔法师……没想到会在圣核内部遇见他。
“不必在意。我代表着圣核的意识,与踏入此地的人沟通,倾听他们的祈求。所以,我需要借用一个形象。作为上一次天祈战争的获胜者,萨利恩·杜伦达尔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尽管这个自称圣核意识的家伙态度很诚恳,我却仍没有放下全部的戒心。
“你会听取我的愿望,将其兑现吗?”
“我有求必应。说吧,向我恳求,向我索取吧——”
圣核的语音仿佛具有某种迷乱人心智的力量。刹那间,我的头脑一阵眩晕,无数声音涌来,在耳边嘈杂、喧哗、低语。我竭力稳住意识,不让任何杂音干扰和动摇自己,坚定地抓住心底最渴望诉说的那些话。
我早已经悄悄决定了。
所有失去的记忆,尚未完全忆起的往事,可以在未来的人生中慢慢寻回。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能将它们全部找回来,只不过需要付出一些我不太确定的时间而已——或许漫长,但我愿意等。
而真正托付于圣核的愿望,真正需要被扭转的命运,必须仰仗外力才能打破的规则,是另一个。
我想要……让秦彻能超越一切规则的限制,畅行在堙界和人界之间!
我不希望他再等五十年,而是此刻就能得偿所愿!
“噢……接收到了。”假借萨利恩之身显现的圣核意识,用萨利恩的脸做出一个略带着惊奇的微笑表情,“你的愿望,居然是让堙界的恶魔之王……”
“没错,”我在他即将道出我心底所想前打断了他,上前一步,昂首挺胸道,“我要让堙界之主自由通行于人界。你能做到吗?”
“当然,我说过,我有求必应。”圣核的拟人形态依旧语调温和,但他的皮肤却开始由内而外泛起灰败之色,表皮松垂、卷翘,底下血淋淋的肉条也一点点剥离,露出苍白而枯槁的骨骼,褴褛旧衫无力地挂在骨架上。“只需要献出一点微末的代价……”尾音落下,那原本形似活人的身躯已彻底转变为一具狰狞可怖、鬼气森森的骷髅。
这骇人的一幕让我瞳孔骤缩,呼吸急促,“你想要什么……?”
“拿你的灵魂来交换——”
“不!!”
恐惧在胸中横冲直撞。我的手杖紧握在右手,但下意识抬起的却是左手。
一股源自伟大意志的能量疾袭而来,似要探入我体内,夺走某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我的左臂则像是出于本能般护在身前,挡下了这一击。
手腕上那道由秦彻鲜血化成的能量环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灼热如火焰,耀眼如旭日。我的肌体并未受到丝毫损伤,也不觉任何疼痛,只感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包围着我。
高空的沙粒如瀑布般冲刷而下,“萨利恩”慢慢伏低,跪在流沙中嗫嚅着,“……祂应允了我的祈求,准我回去,让我亲眼见到妻子怀上孩子,看到许下的愿望成真……可后来,我还是死了。祂收走了我的灵魂,说这是必须献祭的代价……好冷啊,我在这里被困了几十年,走不了,也消失不掉……有谁能体会我的孤独和绝望……”骷髅踉跄站起,骨头关节处随身体的轻颤咯吱咯吱响,空洞的眼窝直直瞪向我,“凭什么你能逃脱?凭什么你可以例外?别想走,交出你的灵魂——”
有股力量在暗中牵拽,尽管我拼命想要后退、逃离,却怎么也跑不开。
“不会孤独,不要绝望……”骷髅的手爪伸向我,声音骤然一变,与刚才判若两人,“祂的领域从不缺同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和我永远徘徊下去吧……”
说这话的人是……莱安·梵洛吗?九百年前第一个踏入圣核、活到近四百岁高龄的先驱?亦或是其他的人?倘若他当真熬了这么久才交出灵魂,那这里岂不是还有其他人被囚的时间比他更长……
就在我惊疑不定时,“萨利恩”的脖颈上突然分裂出好几颗脑袋,众多意识在其中盘绞、纠缠,争夺着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又好似在共享同一个容器。
“我们与神并肩,我们永垂不朽,我们无可抵挡——”
不仅是萨利恩,历代所有的祈愿者,每一任获胜的赢家,每一个走到终点的魔法师,每一个被蒙骗的囚徒,都被困在了这里。
那些肩膀上的头颅诡异地并排错落着,像活体机械般转动、倾斜,彼此呼应,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直击灵魂的恐怖。
他们共同哀嚎,如癫似狂地朝我不停喊话。
“我们由祂亲手塑成,我们永世为祂奴仆!祂的意志即是法则!此处既无生路,亦无死途,唯有永无止境的循环!”
“来吧,融入吾等,成为一体——你也将属于祂,回归祂的怀抱吧!!”
纷叠错杂的嘶吼声侵噬着我的神志,企图支配我的思想与行动,迫使我屈服。我死死地捂住双耳,竭力抵抗。
当一个人害怕无助到极点时,那些构成思考、维系清醒的理智与冷静,反而重新回归。它们如甲胄般武装起我,让我有勇气直面那个存在——不是那十几个被操控、被囚禁的可悲亡魂,而是藏在幕后的“祂”。
“你玩弄人心、骗取灵魂的目的是什么?你真的是‘神’吗?持续九个多世纪的天祈战争,万能的圣核,这所有的一切难道都只是谎言?是你利用人们对你的信仰,设下的一场巨大骗局?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一切又和堙界有什么关系?回答我!”
那具狰怖摄人的骷髅忽然静默下来,骸骨在白光中溶解、重塑,渐渐化作一名男子的模样——不是萨利恩,而是一位衣着古雅、与当下时代有些格格不入的男人。他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透出一种超脱尘世的神性。直觉告诉我——这才是莱安,或者说,是借莱安之形显现的“神的意志”。
“你所见的悲鸣,并非欺骗,也非偶然的聚集。是你,唤来了他,让阻隔成为通路,令这一步得以实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为此,我应当感谢你。”他姿态威严,举止间带着高位者的气度,言语时的神情和语气却异常平和、温柔,“接下来,请作为旁观者见证吧。你已闯入了这场不可抗的洪流里,你的某一部分,也得留在这宿命之中。你的灵魂,我要定了——”
“滚开!离我远点!!”
朝来时的方向,我不顾一切地狂奔。
身后的伟力仍在拉扯着我,无论如何挣扎、抗拒,都仿佛要被那些充满怨怼的亡魂强行吸回去一般,我的脚步不断倒退,想要求生的欲望也在飞速崩解。
“不……不要!我不能被困在这里!!!”
血环的光芒越来越亮,热度急剧攀升,它正全力与圣核对抗,几乎濒临极限。
我的身体也像是被巨力撕扯,心脏一阵阵发麻。
生死一线间,我急中生智,抬起右腕。
仿佛这并非出自我的意志,而是某种深植于身体的本能……
一道熟悉的光从手腕蔓延开来。
链路穿越重重沙瀑,撕裂倾泻而下的白沙,朝虚空中的一点飞驰而去,切切实实地连接在了另一端。
秦彻逆着沙流突行而至,身影如割裂这片天地的刀锋。
这道维系着我们牵绊的链路将恶魔带入了这本不可能踏进的领域,在拉他过来的同时,也将我带向了他。
顾不得去看身后的亡骸残影,我几乎是以跌倒的姿势撞入爱人胸怀,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衣襟,“秦彻……”
他双手将我揉进怀里,目光凝重而迅速地扫过我一眼,最终定格在那不断逼近的“莱安”身上。
浩瀚的能量如黑红交织的海啸般从他的体内倾泻而出,挟毁天灭地之势,轰然冲击着整个空间。
沙瀑倒卷,天地震颤,漫天白沙化作暴风席卷一切。
支撑这个领域的基石被撼动了,世界如脆弱的镜面般寸寸瓦解。
风暴的深处,那代表了圣核意志、象征着神之权柄的化身,弹指间悍然爆裂,碎成一片片粉末。
承载着所有天祈战争胜利者遗骸的躯体随之寂灭,十几道灵魂冲天尖啸而逝,整个空间在一阵苍冷而恢弘的光芒中彻底坍塌。
秦彻拢紧我的腰,展开双翼。失序的空间里,万物都在下坠,我们则奋力向上攀飞。
周遭的景致模糊成影,急速后撤。虚影中,唯独秦彻在我眼里是那样鲜活。
他牵起我的左手仔细察看和确认,我的目光也跟着望过去——原本完好无缺的血环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缝。
这个事实令我刹那间气息紊乱,心中激起难以言喻的惊惧。
到了这一刻,我才真切地觉察出来,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离我而去了。
“对不起,秦彻……”我泪如雨下,哽咽起来,“我搞砸了……我弄丢了你的灵魂……”
然而,秦彻却只是对我摇摇头,久久地凝视我,腾出一只手摩挲我的面颊,“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即便这是从一开始就已写定的命运,我们也能亲手把它撕碎。”
我注视着他,直到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
虚假的世界在我们脚下剥落、消失。最终,所有的动荡都归于寂静。
我抬头想看看天。视野中几乎全是秦彻的脸。他神情严肃,眼底仿佛跃动着未熄的暗火,几缕头发被风吹起,在空中轻缓飘动;视线稍移,才瞥见一小片天空。血雾随着圣核的覆灭消散了,天幕恢复成本来的模样——是黄昏时分暖金与绯红交织的色调。苍穹下,维缪城正沉浸在宁静的暮色里。
也许正是因为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某些景象在夕照的遮掩下并不那么清晰。
但我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会眼花看错。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了大气圈上层的颜色,看见了天的尽头那无数个如星屑般闪动的光点。
……像一枚枚即将孵化的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