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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章(2) ...


  •   X(2)

      离开龙谷后,我们决定在人界小住几日。

      塔尔城遗址方圆二十英里内,除了这片隐蔽的山谷外,只有野树林、砂砾与低徊的兽鸣,几乎不见人烟。往东再走十英里,才渐渐现出屋舍的轮廓——是一座依河而建的小镇,镇口木牌上刻着“暮砂镇”。

      我们入住镇上最大的旅店,四处走动中渐渐探知到,这地方被一个叫“真信会”的教团统治着。

      秦彻听闻淡淡一笑,语气里夹着讥嘲,“光听这名字就知道,又是一群虚伪的狂信者。整天把‘真理’、‘救赎’、‘信仰’挂在嘴边,不过是给自己合理掠夺财物找块遮羞布。”

      “贪婪却又不肯直面欲望,还不如像你那样大大方方地抢呢。”我调侃道。

      小镇才发展起来没几年,能逛能买的都不多。我们随意玩了四五天,黄昏时牵手游逛镇上的夜市,在旧书摊淘了些稀奇古怪的魔法书和冷门的老乐谱,尝了当地最有名的特色菜,在河畔桥头闲望流水与归帆,最后发现这儿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便动身前往十几英里外的一个海港小城,找了艘船出海,坐在船桅上看海上的月亮缓缓升起。

      第六天晨光初露,我们看完日出后便动身返回了堙界,商量着以后有空,要常回那片花海看看。

      我和秦彻相伴度过了很长时间,走过数不尽的朝朝暮暮。堙界四季虽不分明,岁月仍依旧流转,算下来,大约已经过了六十个春秋。

      这六十年来,我的身体状况大致还算过得去。但我心里清楚,它再也未能回到从前。当年神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并没有随着时光消减它的危害,反而一直在暗中持续作用着。

      无力感始终如影随形,身子比以前更容易陷入疲乏,外表看不出什么病症,但精气神总是不足,化作一种绵绵不绝的慢性隐痛。

      但我从没有对秦彻提起过这些。在他面前,我始终表现出一副健康开朗、活力满满的样子。

      第六十一年的年初,秦彻决定去一趟人界,摧毁那个盘踞在暮砂镇的教团。

      该教团在当地已扎根三十余年,信徒众多,他们所在的暮砂镇早已扩张为一座人口以万计的城市,更名为曙岩城。真信会借信仰之名推行愚民统治,搜刮了大量财宝,富得流油。这些情报早就在秦彻的掌握中,他一直按兵不动,不过是计划着养肥再杀。

      “我不会再给那个神任何增强实力的机会,不会让那些人继续为祂供奉信仰。”他在我面前这样说。

      我知道,即便是完全出于权欲、私利或实现极端理念的目的而创立的教派,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始终是少数,那些受蒙蔽、遭愚弄的普通民众,说到底也只是想在这个末日后百废待兴的时代,为自己寻得一丝精神上的慰藉。但践踏规则、随性而为的恶魔之王并不需要辨认这些人的面目。于他而言,世间上的事只有“想做”和“不想做”的区别。清剿真信会的过程中,必定会有很多人丧命,我不忍目睹那样的场面,所以,没有与他同行。

      秦彻带着十来个部下出发了。以他的实力,别说铲除一个教团,哪怕摧毁一整座城市,也只要单枪匹马便足够了。之所以带人去,是因为战利品需要人搬运。

      整个过程雷厉风行,仅仅两天后,他就回来了。如我所料,他捎回了大量贵重物品,多是真信会的中上层管理者从民众手里搜刮而来的财物。消灭真信会没费他多少时间,更多的功夫用在了收缴、清点与运送这些货物上。

      我没有细问他究竟对那些人做了什么,只听涅鲁斯说,他们除掉了教团最中坚、最死硬的力量,暂且放过了那些摇摆不定的底层信众及年幼的教徒,所有神像、经书、圣物,法器等宗教相关物品一律捣毁,力求最大程度斩断当地的信仰根基。

      房间沉在一片幽暗里,黑色的床帷低垂,将视线裁成窄窄的一线。香料熏烧后的余甜在空气中浮荡,令人心神微醺。我半醒不醒地躺着,听见熟悉的脚步踏在地板上,带着它独有的韵律。

      “醒了?”秦彻不知何时已坐在我身旁。

      “……我睡着了?”我费力地睁开眼,感到视网膜上像蒙了一层薄雾,他的脸在雾后隐隐约约。

      “嗯,还说了梦话。”

      眼前那层雾稍稍散去,拓印在我眼中的轮廓逐渐显现。“好像确实是。”我略一回想,“梦到了很久以前,和你第一次链路相连的时候……”

      “难怪一直不肯醒。”他放松地倾身靠过来,敞开怀抱,将我拢进去,“回想起来,的确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感受着后背紧贴的温暖。

      秦彻一手环在我腰间,另一手随意搭在膝上,下颌轻抵我发顶,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底下的收藏室都收拾好了,要不要去看看那些新来的战利品?”

      “改天吧,它们又不会长腿跑。”

      “像真信会这样的教派还有好几个,都在我的清除名单上。什么时候随我奔赴下一个目标?”

      “也改天再议,今天已经不早了……”

      秦彻的呼吸轻落在我的发梢间。卧室里静了片刻,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你最近睡得比以往多了。身体怎么样,这两天休息得还好么?”

      “我很好,秦彻,一直都很好。”

      “还在瞒我。这次没跟我去人界,不是不忍心看到杀戮,而是身体不太舒服,对不对?”

      被说中了。不过这也不意外,我找的那个借口本就牵强,何况秦彻向来就有能看透我心思的敏锐洞察力。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没什么事,只要多睡睡就会好的。”

      在秦彻持续的瞥视下,我仓促偏开头。那对勾人心魄的眼睛仿佛能在瞬间将人卷入它那致命的漩涡中,让我有些不敢直视。

      左腕上的血环热得有些发烫,微微灼着皮肤,但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天祈战争结束后所有走过的岁月里,都穿插着神对我的残酷侵夺,与秦彻对我的无尽守护。

      神从未罢休。既然不能立刻收割我的性命,便转为缓慢夺取,如沙漏里的细沙流逝、漏尽,无声而又不可阻挡。

      与此同时,秦彻也一直在为我抵御。

      一边是剥夺,一边是给予。他和神的那场对抗,并未随末日战争的落幕而终结,至今仍在进行之中。

      我的生命注定要凋零,人生的旅途迟早会走到尽头,而我选择铭记这一路中最温馨、最幸福的片段。

      第六十一年的春天——

      有段日子没骑翼龙了,我生出一阵久违的向往,提议和秦彻比一场。这些年里,我们在天空中较量速度的次数早已数不清,可我总是输多胜少。

      来到湖心岛上,秦彻吹响口哨,两只翼龙出现了。我常常骑乘的那一头性情曾桀骜不驯,如今与我已相熟至深,它见我走近,主动迎上前俯低身子,以宽厚的背脊承接我。

      抬脚跨上鞍座时,我突然感到一阵目眩和耳鸣,四肢也跟着发软,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两三米的高处直直坠落。

      在翼龙的惊嘶中,秦彻的身影瞬移而至,长臂一揽,及时接住了我。

      他臂弯传来的坚实触感暂时驱散了我方才一瞬间的惊慌,却止不住从我额头不断渗下的冷汗。秦彻垂眸扫过,看出我这副状态肯定是骑不了了,没有说多余的话,转头低喝出一串口令,两头无面飞兽顺服地振了振翅,退回洞穴深处。

      秦彻不由分说抱着我飞回城堡,直入高塔露台,稳稳落在卧室的门前。他把我抱坐在沙发上,黑红雾气溢出,封锁起所有门窗,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

      劣魔侍从端来热粥、蜂蜜水、几样易消化的食物和一些烧熟的水果放于茶几。我的身体没什么对症的药,这些滋补的膳食味道清淡,多为糊状。我没胃口,对秦彻摇摇头。他让我多少吃一点,挥手屏退劣魔们,亲自来喂我。我尝了几口温热的浓鸡汤,却对蒸蛋羹和熟苹果提不起半分食欲。

      “秦彻,我可能……”

      “不要随便说那个字。你不会有事的,因为我不允许。”秦彻的语气不容置疑,声音依然像往常一样低沉,甚至透着几分冷肃,“我可以一直给你续下去,再续六十年也不成问题。”

      我看着他被暖黄灯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可是,你消耗的能量……会越来越大的。我担心总有一天,你也会受到影响,被我拖垮。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也变得衰弱。”

      “没有你想得这么糟,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损耗罢了。”

      “可我不想……”

      秦彻把手轻轻压上我的唇,“先吃东西,吃饱了才有精力反驳我。”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口气,递到我嘴边。

      我顺从地咽下,吃完粥,又接过他递来的蜂蜜水。温暖的甜意滑过咽喉,弥散开来,让我冰凉的手脚渐渐回暖。

      “这段时间,就别想着跟我比赛了。”秦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放软了些。

      “嗯,我不逞强。”

      “还算听话。”

      沉默片刻,我忽然低低地说,“你知道吗,之前有一次,我坐在飞兽背上,望着下方辽远的大地,忽然很想跳下去。”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手指攥紧毯子一角,声音越来越轻,“不是今天。今天我是真没力气了……”

      我为自己曾动过将死亡伪装成意外坠落的念头而感到惭愧,有些胆怯地望向秦彻。他没有如我预料中那般动怒,只是面部线条绷得很紧,一言不发地俯视着我。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你该庆幸,你没有真的这么做。”

      “嗯,只是一刹那的闪念而已。如果我真做了那样的事……那我就太坏了。”见秦彻神色稍稍缓和,我心底也跟着放松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轻声说,“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要解决。秦彻,我是认真的。”

      秦彻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把汤碗往我面前递近了些。

      我轻轻推开,拉住他的小臂,“别不理我。”

      秦彻红色的瞳仁如同暗夜中闪烁的两团赤焰,灼灼地攫住我。那目光没太多情绪,却似含着千钧的爱意。半晌后,他只低声问出一句,“你已经决定了?”

      “还差一点。”

      他眼中透出疑问。

      “我在想,你还愿不愿意来找我。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不想再看到我了。”

      “傻瓜,就知道说傻话。”

      秦彻将餐具放到一旁,手微抬,似乎想像往常那样弹一下我的额头,但最后没有真的这么做,而是轻缓地贴上我的面颊,指尖温存地停了一瞬,又移向我的右手。

      被他握着的地方,不只有他的温度。

      我低头,腕上的链路恰逢其时亮起来,另一端系在秦彻的左腕。

      过去无法在堙界生成的链路,自秦彻获得穿行于两界的能力后,便也能在这个世界显形了。长久朝夕与共,使我们总能心有灵犀,自然而然地生出共鸣,如今这条链路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被唤出。两个圆环微微震颤着,中间淌出一道细细的能量链连接两端。红色的链路上,闪烁着我们彼此灵魂的光芒,浅金与黑红在上面交织辉映,仿佛两颗心被紧紧相系,密不可分,永世相缠。

      “想去哪里办一场正式的辞行仪式?”秦彻目光柔和地描摹着我,“你的告别,值得一次像样的纪念。”

      我微微摇头,展现出生平最洒脱的笑。“不用麻烦,也不用去太远,就在花园吧。”

      几天后——

      内庭花园中,曼陀罗妖艳舒展,蔷薇花成簇盛开,一切都笼在幽香宁静的氛围里。

      花圃中央的空地上,安放着一张饰金镶绒的躺椅,我斜倚其上,身后坐着秦彻。他双手轻拢着我的腰,掌心传来安定的力道。风过处,花枝轻颤,他的气息与花香交融,将这一刻凝固成一片静谧的甜蜜。

      今天我精神尚可,头一点不晕,身上也有力气,只是心情忽然很沉重。

      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心里曾反复排练过要对秦彻说的话。可临到要离别了,居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全都哽在了喉头。

      “这么安静,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秦彻似是感应到我的心绪,头微低,主动问起。

      我抓住他一条胳膊,努力仰起头,贴近他的唇边。

      秦彻配合我,把头垂得更低。这个吻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我们的嘴唇在彼此唇上留下细微而谨慎的碰触,像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更带着一份珍惜。

      分开后,他仍旧环抱着我,指尖扬起雾气,采撷了一朵红色曼陀罗到我手里。

      馥郁的芬香一如往常好闻,沁入我的心脾。

      原本难开口的话语,随着心情的放松终于缓缓道出,“自从走出圣核的那一刻起,我本应在几天内迅速流失掉全部的生命力,离开人世……是你强行保住了我的命,让我存活至今。那之后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馈赠……”

      我如今的这个生命是破碎的,但我可以找回完整的生命。

      如何找回,我们彼此间心照不宣。

      过去缔结的灵魂契约,其本质在于双方各献出一半灵魂,融入对方的身体,由此铸就起永不破裂的连接。秦彻煞费苦心保全我的灵魂,亦是为我留存了一个重新归来的希望。

      交换灵魂后,只要一方尚存,另一方就永远不灭,肉身消亡了也能重生。

      “我只是短暂离开,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等我回来后,也许身份会全然不同,但一定能带着全部的记忆。”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出于不舍,还是伤感、激动,抑或别的情绪。“只要灵魂在,一切就没有结束。”

      秦彻默默听着,没说一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怀抱和呼吸,始终安稳如初。

      “秦彻……我做好准备了。”我向他点点头。

      他喉结微滚,缓缓吐出一口气,静默片刻后才应道,“好。”

      在秦彻的操纵下,我的左腕间倏然有了一丝松弛感。持续闪耀了六十年的血环破开了,在绚烂的光晕中渐渐消散,直至了无痕迹。

      我望向血环消失的地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轻盈。

      我要彻底告别这个世界了。

      匆忙间,我抬头仰望,想让视线里最后印下的是秦彻的脸。牵起嘴角,不流任何泪,只将最好的笑容留给他。

      手上适时传来轻微的摩擦,我的两只手被秦彻的掌心完全包覆,他以一种近似虔诚的态度,细腻地抚摩着我的每一根指头,像是要记住它们的形状,又好像在回应我、鼓励我。

      忘了在哪本书上看过,说人将死之时,最先失去的感官是视觉。

      眼前的世界一点点从彩色褪为黑白,能看到秦彻垂落的白发,却已经辨不出他双眸的颜色了。那对凌厉而有神的红瞳,在我眼中已变成灰色。

      视野更深处,无垠的黑暗逐渐清晰……像是通往新世界的隧道。

      周身无比温暖,如同被一个茧围裹着,但渐渐地,这种感觉也消失了。

      书上还说,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熟悉的男声响起,我凝聚仅存的神思去听。留在意识中的最后声响,是秦彻在耳边说的话——

      “无论你去了哪个世界,无论你成为怎样的新生命,无论你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声音宛如深夜里缓缓流动的河,温厚、笃定而有力,像刻下誓言般,一字一句叩入我心底。

      “我们的命运将永远牵系在一起,无论有没有那半片灵魂,我们都将奔赴彼此身边。”

      手中的花悄然落下,香味也闻不到了,最后一缕意识飘离了身体。

      我不害怕,亦不惶恐,怀着喜悦迎接死亡。

      我的灵魂里,有我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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