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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陌路 ...


  •   新生报道处设在一楼挑高宽敞的大厅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秋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照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几乎反光。

      几张长桌临时拼成接待台,上面堆满了各式表格和色彩鲜艳的宣传册。

      穿着统一志愿者T恤的学长学姐们穿梭其间,他们热情洋溢的招待着新生,声音此起彼伏。

      大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界初秋的微凉形成对比,许雀目光低垂,只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随着人流缓慢向前挪动。

      “下一位!”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许雀缓缓走到桌前,桌后坐着两位妆容精致的学姐,她们笑容灿烂。

      他正要开口,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侧方——

      那里,一个身影随意地斜倚在另一张长桌边缘。

      他穿着和其他志愿者同款的白色T恤,外面却套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质地一看便知不凡,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恰好落在他蓬松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微微蹙着眉,薄唇紧抿,正垂眸看着手里拿着的一叠新生名单册,即使身处热闹之中,周身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江时衍。

      许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周围嘈杂的人声都像潮水般迅速褪去,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一阵尖锐的耳鸣在颅内轰鸣。

      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翡翠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出那个镌刻在记忆深处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因十年光阴而蒙上陌生的身影。

      巨大的震惊和一股几乎将他淹没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让他脚下发软,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半步。

      许雀嘴唇微张,那个在心底辗转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冲破喉咙——“江……”

      然而,就在这一瞬,江时衍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拥挤嘈杂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许雀身上。

      那眼神冰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打量一件突然闯入视野略显突兀的物品。

      没有惊喜,没有疑惑,没有哪怕一丁点旧识重逢应有的痕迹。

      只有纯粹彻底的陌生。

      狂喜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在刹那间冻结,化为无数更刺骨的冰棱,狠狠扎进心脏,刺骨的凉意伴随着近乎窒息的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纸更苍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双疏离的紫眸。

      “同学?这位同学?”桌后的学姐见许雀久久没有反应,又提高声音唤了两声,带着些许疑惑。

      他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仓惶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令他心悸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挣脱束缚。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肩上旧画具包的侧袋,指尖冰凉得不听使唤,微微发着颤,试了好几次才将那份小心保护着的录取通知书和资料掏出来,递过去时,差点将轻薄的纸张滑落在地。

      “给…给您……”许雀声音干涩沙哑,低得几乎湮没在周遭的喧哗里。

      学姐接过,熟练地核对:“姓名?许雀?Beta……哦,找到了,油画系新生对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许雀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那头醒目的白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专业,“手续基本齐了,这是你的校园卡和一些入学材料,拿好哦。”学姐将一叠东西递过来。

      他胡乱接过,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适从心痛如绞的地方。

      许雀机械地点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学姐后续的叮嘱和说明,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光里那个倚着桌边的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

      几乎是仓促到带着点狼狈地转身,就在这时,一个冷淡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的头发。”

      许雀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江时衍已经收起了名单册,双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正看着他,那双紫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许雀显眼的白发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太招摇了,校规禁止染发,明天正式上课前处理掉。”

      许雀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揉成一团,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垂落肩头的白发。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学长……我没染发,这是天生的。”

      江时衍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紫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但他并未深究,也没有道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名单核对完了?”他转向旁边负责的志愿者,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差不多了,江学长。”那位志愿者立刻回答,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看许雀,径直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热闹的大厅。

      许雀僵在原地,直到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疯狂上涌的酸涩和眼眶的灼热。

      他低下头,看向左手腕,那圈红绳依然安静地缠绕在那里,贴着皮肤,传来熟悉的温热。

      它还在。

      可系上它、许下诺言的那个人,却已经将它和他们共同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一种比独自在医院醒来、比面对空寂冰冷的老屋更加深重无助的失落感,如同寒冬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冷得他快失去知觉。

      许雀用力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将眼底涌上的热意逼退,然后,他挺直了单薄的背脊,重新背好画具包,不再看周围任何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江时衍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点温柔的固执和酸楚的勇气。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从朋友开始。

      许雀扶着冰凉的廊柱微微喘息,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在连接主楼与艺术长廊的安静小路上,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江时衍独自站在一株银杏树下,背对着来路,他已经脱掉了志愿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黑白格纹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让他挺拔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滑动,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比在大厅时更浓的阴郁和显而易见的烦躁,周身低气压弥漫。

      许雀努力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放轻脚步,慢慢朝着那个背影走去,脚步落在光洁的釉面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时衍几乎立刻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绷紧了些,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也顿住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江…江学长。”许雀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轻颤。

      江时衍的动作彻底停住,他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许雀下意识眯了眯眼,江时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面容在背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紫眸,依旧深邃得看不到底,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烦躁清晰可见,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块淬了冰的寒玉。

      那双幽邃的紫眸落在许雀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被打扰的不悦。

      许雀被他这样看着,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低下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我…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那天……在小巷里救了我,还送我去医院。”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得更真诚些,“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小路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和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江时衍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从许雀过于苍白清瘦的脸颊,扫到他额角因虚弱和紧张渗出的细密冷汗,最后落在他洗得发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衬衫上。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更为深沉的漠然。

      就在许雀以为他不会回应,心一点点沉向谷底时,江时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

      “不记得了。”

      许雀愕然地抬起头。

      江时衍的视线与他相接,“道谢就不必了,”他顿了顿,紫眸里一片漠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你也别指望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妄想能跟我扯上什么关系。”

      许雀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时衍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涩得发苦,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话。

      江时衍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许雀周身,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身体向后撤了半步,刻意拉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中的排斥显而易见。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厌烦语气,清晰地说道:“还有,离我远点。”

      他微微偏头,在许雀茫然的目光中,他薄唇轻启,补充那句话接着说道:“你身上那股……”他微微停顿,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词,“……劣质信息素的味道,太难闻了,熏得我头疼。”

      字字珠玑。

      “轰——!”

      许雀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苍白得透明。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般精准地剜在他的心上,比之前承受的任何身体伤痛都要剧烈百倍千倍。

      他紧紧攥住左手腕上的红绳,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突出,瘦削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否认,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积聚。

      江时衍看着眼前Omega那双盛满水雾的翡翠眼眸,内心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似乎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捕捉。

      但那丝微不足道的波动,瞬间被此刻因家族事务而起的烦躁覆盖,以及对于这种“黏上来”行为的固有反感所碾碎,他的脸色更冷,语气也更加不耐,声音像结了一层霜:

      “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不再看许雀一眼,利落地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很快便消失在道路拐角,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小路上,只剩下许雀一个人僵硬的站在原地。

      阳光依旧灿烂明媚,温暖地洒落在许雀身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心底渗出的彻骨的冰冷,将他层层包裹。

      他缓缓地闭上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蝶的翅膀。

      终于,承载了太多期待与尖锐痛楚的一滴泪,滚烫而沉重,毫无征兆地挣脱束缚,倏然坠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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