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拂雪芥月

6、归墟

　　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弥漫在四周，取代了记忆中雨水的潮湿气息，许雀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他有些恍惚。

　　颈后传来久坐的酸痛感，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痛楚。

　　许雀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如同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右手背上贴着胶布，一根细细的透明软管连接着悬挂的输液袋，冰凉的液体正通过细细的软管流入静脉。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的，极其艰难的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向下，急切的寻找。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让眼前的世界重新对焦。

　　找到了。

　　那抹褪色的红绳依然坚韧安静的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紧贴着皮肤，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如此醒目，甚至有些灼眼。

　　它像一个无声的锚，将许雀从记忆的深海风暴中，牢牢的拖拽回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和病痛气息的现实港湾。

　　它还在。

　　它一直都在。

　　许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要去触碰那红绳，确认它的真实，然而身体的虚弱和输液管的束缚，让他只能小幅度的移动手指。

　　他最终放弃了动作，只是将目光更深更用力的看着那抹红色。

　　“小雀我希望你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

　　江时衍哽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带着跨越时空的穿透力，与此刻仪器单调的“滴滴”声重叠。

　　腕间被系上的红绳时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与祈愿，它的存在，真实的证明着，那个雨天、那个男孩、那些滚烫的眼泪和笨拙却真挚的安慰，并非年少时一场过于美好而虚幻的幻梦。

　　许雀深吸了一口，将胸腔内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红绳上移开，缓缓转向窗外，阳光异常刺眼，将病房内映照得一片惨白，寂静被放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他伸出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一会儿温妍推门而入，她声音柔和，“怎么了吗？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温医生，”许雀开口，声音干涩而低哑，语气却十分平静，“我想出院。”

　　温妍微微一怔，眉头迅速蹙起，神色变得严肃：“现在出院？你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尤其是信息素……”

　　“确定。”许雀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温妍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但出院后必须按时服药，有任何不适立刻回来复查。”

　　“谢谢。”许雀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出院手续办得异常迅速，仿佛医院也急于送走他这个麻烦。

　　医院走廊静谧无声，许雀独自走着，左手无意识地轻抚过腕间的红绳，一步步朝着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走去。

　　“许雀！等等！”温妍提着一个小巧的纸袋从后面快步追来，气息微喘。

　　她将袋子塞进许雀手里，里面是分装好的药物，“这些药一定要按时吃，用法用量我都写在标签上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许雀接过药袋，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了，谢谢您，温医生，我会注意的。”

　　出租车载着他，驶离了窗明几净的医院区域，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七拐八绕，停在了一片被城市飞速发展遗忘的陈旧角落。

　　眼前是几栋外墙斑驳，上面布满深色水渍和枯萎苔藓的老式居民楼，与不远处玻璃反射的刺眼光芒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堆积的腐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

　　付完车费，看着出租车毫不留恋地驶离，许雀独自站在楼前，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被这片灰败吞噬。

　　楼道入口狭窄而昏暗，坏掉的感应灯无人修理，只有入口处那扇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一点吝啬的天光，勉强照亮脚下布满污渍的水泥台阶。

　　墙壁上，层层叠叠覆盖着字迹模糊的开锁通渠小广告，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许雀扶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扶手，一步一步向上挪动，身体依旧虚弱，仅仅是两层楼的高度，就让他呼吸急促，胸口传来隐隐的闷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发出孤单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虚无之上。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暗红色油漆大片剥落的铁门前，门牌号模糊不清。

　　许雀忽然没有了动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那个男人不在家。

　　在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后，许雀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屏息向内张望，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狼藉令人窒息的景象。

　　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迅速闪身进去，反手轻轻锁上门。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陈腐气息的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呛得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客厅里杂乱不堪，吃剩的泡面盒、酒瓶、烟蒂随意丢弃，垃圾桶满溢，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地上甚至能看到快速爬过的蟑螂影。

　　许雀目不斜视，快步走向属于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与客厅截然不同，空间虽然狭小，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一张单薄的单人床，被子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旧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木板下压着几张他童年时已经泛黄的画。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那扇蒙尘的旧窗户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将他包裹。

　　背靠着墙壁，身体里强撑的那口气似乎终于泄了，许雀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走针缓慢的旧钟，撑着地面站起身，从简陋的衣柜里拿出几件洗得发白的干净衣服，走向那个狭小逼仄的浴室。

　　老旧的管道发出痛苦的呻吟，热水器象征性地吐出几股温吞甚至带着铁锈色的水流后，便彻底罢工。

　　许雀站在狭窄的淋浴间里，没有犹豫，直接拧开了冷水阀，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激得皮肤瞬间绷紧，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这刺骨的寒意反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也短暂的麻痹了胸腔里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空洞感。

　　许雀洗得很慢，动作有些迟滞和小心，避开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水流划过他苍白到几乎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皮肤，勾勒出比住院前更加清瘦单薄的轮廓。

　　他垂着眼，湿漉漉的长睫毛黏在下眼睑，像被打湿翅膀的蝶。

　　昏沉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身影，如果再次见到江时衍……该说些什么？他……还记得自己吗？纷乱的思绪被冰冷的水流不断冲击，却无法彻底驱散。

　　关掉水阀，寂静瞬间涌回，许雀擦干身体，套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粗糙的布料摩擦过未愈的伤口，带来细微持续的刺痛，让他不禁闷哼一声。

　　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下巴尖削，那双翡翠眼眸里盛满了驱不散的疲惫和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好难看。许雀暗自感慨道。

　　走出浴室，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依旧灰蒙蒙的，没有多少暖意。

　　他走到角落那个蒙着薄尘的画架前，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画布，目光最终落在旁边一个磨损严重，边角开裂的旧画具包上。

　　那是他仅有的，勉强算得上“资产”的东西，也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凭证。

　　许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深处再次泛起的干涩与隐痛，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的背起画具包，压上肩背的重量让他微微晃了一下。

　　最后环顾一眼这间死寂的屋子，目光扫过泛黄的照片，他不再停留，转身打开了那扇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悠长的吱呀声，他反手带上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许雀朝着公交车站走去，脚步依旧虚浮，背上的画具包像一座小山，拥挤的公交车上，他紧抓着冰凉的扶手，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微微摇晃。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汗味、以及各种信息素混杂的气息，他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左手腕间那抹红色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绳结，仿佛能从那粗糙的纹理中，汲取到一丝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公交车摇摇晃晃，终于停在了城市的另一端。

　　这里建筑高大宏伟，街道整洁宽阔，绿化精致，空气似乎都变得清冽了几分。

　　许雀背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画具包，跟着零星几个同样背着画板的年轻人，走向那座矗立在阳光下，气势恢宏的学院大门。

　　这是首都最优秀的学校。

　　他站在巍峨的门前，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它的全貌，身上洗旧发白的衣物，肩上破旧沉重的画具包，以及他过于苍白憔悴的脸色，都与眼前光鲜亮丽充满朝气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出的学生们大多衣着奢侈时尚，三两成群，谈笑风生，他们身上散发着被精心呵护的自信矜贵，与独自站在人流边缘沉默拘谨的许雀，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各种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或审问，不加掩饰的打量着许雀。

　　他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那红绳，随即紧了紧肩上的背带，抿紧嘴唇，迈开脚步，朝着“新生报到”指示牌的方向，走了过去。

　　许雀努力忽视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不适，忽略陌生环境带来的巨大的无形压力，目不斜视，攥紧了画具包的背带，指节微微发白，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于他而言既代表希望又充满未知挑战的全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