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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腕间千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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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淅淅沥沥,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两人并肩坐在馄饨店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听着雨滴敲打头顶遮阳棚的轻响,又顺着棚沿滴落在门前翠绿的芭蕉叶上,发出“嗒嗒”的清音。
空气潮湿而宁静,混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
江时衍侧过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许雀,漂亮得近乎失真,像月光下初绽的昙花,圣洁又清冷,翡翠的眼眸清澈见底,长睫低垂。
江时衍的视线掠过他腰间那个绣工稚拙却保存得很好的旧荷包,又落在他脑后那条编织精巧的长生辫上。
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小雀,你为什么留了长生辫?”
许雀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对上江时衍清澈好奇的紫眸,静默了片刻。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奶奶……早年找人替我算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位先生说,我命格太轻,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所以奶奶很担心,去庙里求了很久,给我编了这个荷包,还系了长生辫,希望神明能保佑我,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抬起头,努力对江时衍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其实……我不太信这些的。就是奶奶她,总是不放心。”
江时衍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攥紧了。
暮色中,许雀那双努力显得不在乎却依旧难掩一丝惶然的眼睛,像针一般,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浓重的悔意瞬间涌了上来,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为什么要去触碰别人小心翼翼藏起的伤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却看见许雀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那根系着平安期许的绳结,手指在腰侧摸索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手绳?”许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慌乱地在自己身上和脚边四处寻找,“手绳……手绳不见了!”
那根奶奶千辛万苦求来系着他平安念想的绳结,不见了!
“别急!小雀,我们找找,肯定掉在附近了!”江时衍也急忙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来不及多想,许雀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绵绵的雨幕,江时衍立刻追了上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和迷蒙的雨丝中,焦急地穿行在刚刚走过的大街小巷。
他们低着头,睁大了眼睛,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从馄饨店门口,到跑过的小巷,再到躲过雨的屋檐下……每一寸土地都被目光反复看过。
雨渐渐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最后一点惨淡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傍晚的凉风吹得半干,带来一阵阵寒意。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根小小的红色的绳结,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沉入了这座庞大城市的茫茫人海与无边尘埃里。
希望如同夕阳般一寸寸沉没,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把遮阳伞下。
许雀呆呆地站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嗡鸣。
第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
许雀啜泣着,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他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湿意迅速蔓延开,肩膀开始无法抑制的耸动起来。
“手绳……我的手绳……”他颤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无助和绝望,“怎么会不见呢……那是奶奶……奶奶求来的……怎么办……”
江时衍站在他面前,看着许雀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最钝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酸楚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带小雀来吃馄饨,如果不是他多嘴问那个问题……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力地将那个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小雀……小雀,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也在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慌乱。
他轻轻拨开许雀死死捂住脸的手,用自己的手掌笨拙却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又掏出随身带的干净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你听我说,小雀,你看着我。”江时衍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双同样泛着水光的紫眸,声音是极力压制后的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一丝哽咽,“今天都是我的错,如果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也格外柔软:“小雀,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过的每一分钟,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被安排好的,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交什么朋友……好像我的人生早就被标好了价码,放在那里。”
“但是今天,遇见你,和你一起吃馄饨,看你画画,一起在雨里奔跑……是我这么久以来,最开心、最像我自己的一天。”
他眨了眨眼,努力想把那股涌上的热意逼回去,声音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更重的鼻音,“所以,我真的……特别高兴能遇见你。”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腕上那根从未离身、编织精巧的红色手绳——那是母亲去寺庙为他祈福求来的。
他拉过许雀冰凉纤细的手腕,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系了上去,绳结在他指尖翻飞,打了一个牢固又漂亮的结。
“这个,我赔给你。”江时衍的声音温柔至极,他轻轻摸了摸那根在许雀白皙腕间显得格外醒目的红绳,“这条绳子,也开过光的,很灵验。以后,就让它替我保佑你,好不好?”
他凝视着许雀泪水模糊的眼睛,一字一句,许下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郑重的愿望:
“小雀,我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长大,比任何人都要长命百岁。”
“我希望你每天都能吃到甜甜的糖葫芦,脸上永远有笑容。”
“我希望你再也不会和奶奶走散,永远有人把你放在心上。”
“我希望……你以后再流眼泪,只会是因为太幸福,而不是因为难过。”
滚烫的泪终于再也承载不住,江时衍视线模糊,泪水成片落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和许雀的泪水混在一起。
“我真的……特别高兴特别幸运能遇见你,所以,别难过了,好不好?我不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留给你的回忆全是眼泪。”
许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泪痕,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和心疼,听着那些温暖到几乎不真实的话语。
汹涌的悲伤和绝望,似乎真的被这笨拙却无比炽热的温柔一点点抚平包裹。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伸出双臂,用力地回抱住江时衍,把湿漉漉的脸埋进对方带着雪松清香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不再颤抖:“我不难过了……你也别哭了,我……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你。”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紧紧相拥,互相汲取着温暖和安慰,任由残余的雨丝飘落在身上。
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渐渐平复。
就在许雀希望这温暖能持续得更久一点时,一道冰冷而严肃的声音,像利刃般划破了这片宁静:
“少爷,您该回去了。”
一个身穿制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伞外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在许雀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重新锁定在江时衍身上,声音没有丝毫温度:“闹得够久了。在回家面对家主之前,您最好先想清楚,什么样的说辞能让他的怒气降到最低。”
江时衍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因为哭泣和拥抱而显得柔和放松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变得苍白。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慌和某种深藏的惧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抱着许雀的手,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夏叔。”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许雀从未听过的近乎顺从的紧绷,“我们走吧。”
被称作夏叔的男人微微颔首,不再看许雀一眼,转身便走。
江时衍匆忙跟上,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连道别都来不及说,他就像一阵风一样,从许雀的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太快了,快得像一场骤然惊醒的梦。
许雀独自站在原地,怀里还残留着拥抱的温度,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眼泪的滚烫,可那个带给他一天惊喜和温暖的人,已经消失在巷口浓重的暮色里。
他缓缓抬起手,腕间那根陌生的红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提醒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会是属于他们的命运红线吗……是否能在某天再次把我们重新连起来?他呆呆地想,心里空落落的,又胀满了说不清的情绪。
“小雀——!”
一声苍老而焦急的呼唤从远处传来,许雀循声望去,看见爷爷周彦则佝偻着背,正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急匆匆朝这边赶来。
“爷爷!”所有的委屈、后怕、以及那巨大的失落,在看到亲人的瞬间找到了出口。
许雀像只归巢的雏鸟,飞快地扑进爷爷温暖宽厚的怀抱,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
“哎哟我的小宝!吓死爷爷了!”周彦则紧紧抱住他,用粗糙长着胡茬的下巴爱怜地蹭了蹭许雀细嫩的脸颊,又后怕地打量他全身,“没事吧?没受伤吧?爷爷不该来这么晚……”
“哈哈哈,爷爷,痒!”脸上被胡子扎到的触感让许雀忍不住笑起来,暂时冲淡了心头的阴霾。
看到孙子安然无恙,还能笑出来,周彦则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收拾好旁边早已收摊的烙饼车,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许雀冰凉的小手,“走,咱们回家,饿坏了吧?”
走了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今天下午……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什么事?”
许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圈温热的红绳,指尖还能感受到上面精细的纹路。
江时衍含泪的眼睛、温暖的话语、还有最后仓皇离去的背影……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他摇了摇头,抬起脸对爷爷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没有遇到奇怪的人呀,爷爷。”他声音轻快地说,悄悄将戴着红绳的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不过,我跟您说哦,我今天……交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新朋友!”
暮色彻底落幕,华灯初上。
一老一少牵着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慢慢走向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温暖烟火气的家。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许雀一边回应着爷爷的话,一边忍不住再次轻轻摸了摸腕间的红绳。
江时衍。
他在心里悄悄地郑重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一定会的吧。
他望着前方朦胧的灯火,在心里,为自己也为那个如风般离去的少年,许下了一个微小而坚定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