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拂雪芥月

4、一隅甜醺

　　江时衍推开帘子，领着许雀走了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温暖些，干净的水磨石地面，几张原木小桌，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舒缓的戏曲，声音调得很低，混着厨房飘出的食物香气，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后厨的门帘一动，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看见江时衍，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哎哟，是小江呀！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回还带了朋友？”

　　她目光慈爱地落在许雀身上，手脚麻利地用抹布擦了擦最近的一张桌子，“还是老规矩？”

　　“嗯，李姨，两碗馄饨。”江时衍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放进女人摊开的手心。

　　“好嘞！你们先坐，马上就好！”李姨捏了捏钱，脸上的笑意更深，转身就钻回了厨房，帘子后传来锅勺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时衍拉开一把椅子，示意许雀坐下。

　　许雀却站在桌边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书包的带子，声音很轻：“这碗馄饨……多少钱？等我找到奶奶，我还你。”

　　江时衍闻言，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他轻轻按在椅子上，自己也跟着在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拒绝的说道：“不用还！我请你，认识你很高兴，而且这家的馄饨特别好吃，我想让你也尝尝。”

　　许雀还想说什么，李姨已经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出来了。

　　“馄饨来喽——小心烫！”她利落地把碗放下，被烫得下意识甩了甩手，又赶紧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笑着催促，“快，趁热吃才香！”

　　江时衍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放在嘴边吹了吹，随后放入口中，饱满的肉馅和浓郁的汤汁在味蕾绽开，他满足地眯起眼，朝李姨竖起大拇指，含糊地称赞：“太好吃了，李姨！”

　　李姨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许雀，见他还没动，关切地问：“小朋友，怎么不吃呀？是不合口味吗？”

　　许雀这才像被惊醒一样，发现江时衍也停下了动作，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紫眸看着他。

　　他脸颊微热，连忙低下头，也舀起一个馄饨，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薄而筋道的皮，鲜美多汁的肉馅，带着淡淡葱姜香气的热汤……似乎驱散了一点雨天的寒气。

　　“怎么样？”江时衍凑近了些，期待地问。

　　许雀抿了抿唇上残留的汤汁，抬眼看他，很认真地点点头：“很好吃，谢谢你。”

　　“那我们以后经常一起来吃，好不好？”江时衍眼睛弯了起来，唇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语气真诚。

　　许雀看着他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眸光清澈潋滟，像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

　　“那可说定啦！”李姨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打趣，“你们小哥俩可要常来照顾我生意！”

　　许雀的眼神却因为这句话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以后？他不敢想那么远。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安静地吃着馄饨，动作很慢，细细品味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江时衍则吃得飞快，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店里陆续又来了几位熟客，李姨忙了起来，招呼一声“你们慢慢吃，随意啊！”就又钻进了厨房。

　　江时衍看着许雀慢条斯理的样子，忽然起身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许雀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一丝淡淡的雪松味。

　　“小雀，”江时衍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商量和期待，“你要是真想谢我……让我看看你的画，好不好？”

　　许雀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紧，小心思被戳破，他有些难为情，眼睛瞥向窗外淅沥的雨，半晌，才默默地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画本推了过去。

　　江时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轻轻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铅笔画下的街景、人物、花草……线条或许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那种对光影的捕捉、对神情的勾勒，却有种惊人的灵性。

　　江时衍看得屏住了呼吸，他从小见过不少名家画作，但眼前这本朴素的画册，却有种直接触动心弦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化作最直白的一句：“……好看。”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超级好看！小雀，你画得真棒，你简直是天生的艺术家！”

　　许雀被夸得耳根发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江时衍，却恰好撞进他盛满真诚笑意的眼底，心口猛地一跳，他慌忙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乱颤。

　　他下意识想抬手摸摸发烫的脸，手指抬到一半又蜷缩起来，转而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试图强装镇定，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树叶，可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兵荒马乱的心绪。

　　小小的馄饨店里，只剩下收音机里婉转的唱腔和外面淅沥的雨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甜的氤氲。

　　江时衍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雀没听清，茫然地转过头，眼神闪烁着问：“你……刚才说什么？”

　　江时衍没回答，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带着一种驱散阴霾的暖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许雀平静却暗藏不安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奇迹般地抚平了那些隐秘的慌张。

　　许雀觉得江时衍笑起来时，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和煦柔软，带着一种想让人靠近的安心感。

　　忽然，江时衍微微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羽毛般拂过许雀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像玉石轻轻相击，直直敲进他耳膜深处：

　　“小雀。”

　　许雀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气息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我改变主意了。”

　　江时衍看着他瞬间僵住的模样，眼底笑意流转，“可以请你……为我画一幅画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盖过了店里所有的嘈杂，清晰地烙印在许雀脑海中。

　　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许雀白皙的脖颈蔓延到脸颊，甚至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江时衍眼睛一亮，像是盛满了碎星。

　　他高兴得一时忘形，张开手臂轻轻抱了许雀一下，属于少年的、干净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许雀包裹，虽然只是一触即分，却让许雀的心跳彻底乱了章法。

　　“太好了！小雀你真好！”江时衍松开他，笑容灿烂。

　　许雀低着头，心想：好的人，明明是你啊。

　　他重新拿起铅笔，翻开新的一页，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江时衍，用手指凭空比划着，勾勒对方脸庞和发丝的轮廓，却迟迟没有落笔。

　　江时衍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抓了抓自己蓬松的黑发，难得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龄的腼腆：“小雀，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我有点害羞。”

　　“你就像平时那样就好，”许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放松点，没事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缕金灿灿的夕阳余晖，恰好斜斜地映在江时衍含笑的侧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许雀看得有些出神，笔尖终于落下。

　　时间在安静的描绘中悄然流逝，等许雀放下笔，托着腮端详画纸上那个笑容明亮的男孩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店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他看着画中人，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画上的笑容，自己也跟着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细微的动作，正好被转过头来的江时衍瞥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容分说的凑了过来，一把抓住许雀那只摸画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蹭了蹭，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真人就在这里呢，摸冷冰冰的画纸多没意思呀？”

　　许雀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整张脸涨得通红，慌忙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江时衍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薄唇微微挑起，语速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小雀，你笑起来……很好看。特别可爱。”

　　许雀被他这句话弄得更加手足无措，心脏砰砰乱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飘：“我……我该走了，奶奶该着急了。”

　　江时衍立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店外远远传来一声苍老而悠长的吆喝：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诶——酸甜可口！”

　　许雀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目光穿过玻璃窗，精准地落在巷口那抹鲜亮的红色上，稻草扎成的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宝石般的糖葫芦，晶莹的糖壳在暮色里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江时衍的眼睛，他眼睛一亮，立刻松开许雀，朝外面大喊一声：“爷爷！等一下！要两串糖葫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许雀只看见他跑到那位步履蹒跚的老人面前，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塞进老人手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利落地从稻草靶子上拔下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转身又跑了回来。

　　他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许雀，压低声音急道：“快快快，躲一下！”

　　“怎么了？你……你没给钱吗？”许雀被他拉着，晕头转向地跟着弯下腰，一起躲进了高高的木制柜台后面狭窄的空间里。

　　江时衍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另一只手还紧紧捂着许雀的嘴，两人的身体在这方狭小空间里不可避免地紧挨在一起，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别出声，别动。”他凑在许雀耳边，用气音说。

　　小小的空间里，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许雀能闻到江时衍身上雪松清香和一丝糖葫芦的甜腻气息，混合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让他头晕目眩。

　　布帘被掀开，那位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拄着稻草靶子，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身形有些摇晃。

　　李姨从厨房出来，连忙上前扶住他：“老人家，您慢点，想吃点什么？”

　　老人摆摆手，喘了口气，李姨体贴地替他抚着背。

　　缓过劲来，老人才慢悠悠地说：“店家，我……我问问，刚才有没有看见个男孩，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十一二岁的样子？他在我这买了糖葫芦，给的钱多，我没来得及找零……”

　　李姨瞬间了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柜台方向，果然看见江时衍从柜台边缘探出小半个脑袋，正冲她拼命摇头摆手，脸上写满了恳求。

　　李姨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给老人倒了杯热茶：“爷爷，您先喝口茶暖暖。男孩？我刚才一直在后头忙活，没见有孩子进来呀？您是不是看岔了？”

　　老人接过茶一饮而尽，暖和了些，脸上露出些困惑：“是吗？那可能真是我老眼昏花了……”他放下茶杯，颤巍巍地站起身，朝李姨鞠了一躬，“麻烦你了，谢谢你的茶。”

　　李姨扶着他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压低声音，慈祥地说：“老人家，那孩子给的钱，您就安心收着吧，那是孩子的一份心意，这年头，您出来赚点钱也不容易。”

　　老人愣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了然和感动的水光，他回头，朝店内深深望了一眼，又郑重地鞠了一躬，这才慢慢离开了。

　　直到那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江时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拉着许雀从柜台后钻出来。

　　他把其中一串糖葫芦塞进许雀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串，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和一点点不好意思。

　　许雀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想世界上居然有江时衍这么好的人，心里很暖很暖。

　　“喏，吃吧。”江时衍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芦，含糊地说，“算是……画的谢礼，你画得真的特别好，谢谢小画家。”

　　许雀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裹糖葫芦的米纸，看着那层晶莹剔透的糖壳，犹豫了一下，张口咬下最顶端那颗最大最圆的。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碎裂声，坚硬的糖壳在齿间应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糖片，瞬间在口腔里化作汹涌的甘甜，席卷了味蕾。

　　紧接着，牙齿陷入了包裹在糖壳里的山楂果肉，一股鲜明的酸意猛地窜出，像一尾灵巧的鱼，倏地搅乱了那片甜腻的湖水。

　　甜与酸恰到好处地交织碰撞，融合后形成一种令人上瘾的滋味，一颗吃完，舌尖还残留着那美妙的余韵，让人迫不及待地想去咬下一颗。

　　许雀这次吃得很快，可吃到还剩两颗时，他却停了下来，重新用米纸把那两颗仔细地包好。

　　“怎么不吃了？”江时衍问，他的那串也已经快吃完了。

　　“这两颗……留给奶奶。”许雀小声说，眼睛看着包裹好的糖葫芦，眼神柔软。

　　江时衍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竹签上仅剩的一颗，又看了看许雀手里包好的两颗，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那串递了过去，上面还挂着最后一颗完好红亮的山楂：“喏，我的也给你，你吃。”

　　许雀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拿着呀。”江时衍把竹签往他手里又塞了塞。

　　许雀接过那串带着对方手心温度的糖葫芦，指尖碰到了江时衍的手指。

　　他低下头，耳根微红，声音细若蚊吟：“……谢谢。”

　　然后，他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掉了那颗糖葫芦，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江时衍看着他乖巧吃东西的样子，空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心里有点懊恼地想：买少了，早知道……该把那一靶子都买下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