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拂雪芥月

3、雀鸣初衍

　　许雀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住了身下柔软的床单。

　　“我……睡了多久？”他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带着刚醒的沙哑。

　　“快十二个小时了。”温妍看了眼床头的监护仪，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信息素也稳定了些，但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你长期营养不良，得好好补补，不然身体扛不住。”

　　许雀没说话，他避开了温妍探究的目光，侧过脸，看向窗外淅沥的雨帘，竟然真的下雨了。

　　温妍适时起身，她柔声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去隔壁病房看看，有需要就按铃。”

　　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霓虹，也模糊了他眼底骤然泛起的湿意。

　　许雀难以自抑地想起了初见江时衍的那天。

　　在春天遇见你，春天便有了颜色。

　　那年初夏，蝉鸣聒噪，许忆霏拉着许雀的小手，很早便推着嘎吱作响的烙饼车来到了柳巷街摆摊，她脸上布满了沟壑交错的皱纹，头发是褪了色的青灰，掌心粗糙却温热。

　　许忆霏最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她时常发着呆，忘记自己要去哪里，有时候也会望着许雀和老伴周彦则，眼神里掠过片刻的陌生和茫然。

　　祖孙俩一路走到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浓荫下，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如一片翻涌的绿色海洋。一滴晨露恰好从叶尖滑落，滴在许雀稚嫩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许忆霏停下来，从推车里费力地搬出一个矮桌、一把小木椅，还有几本许雀的画本和铅笔。

　　她又支起一柄褪了色的小遮阳伞，在燥热的世界里圈出一小片阴凉。

　　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许雀柔软的头发，目光努力地凝聚在他脸上，声音是带着疲惫的温柔：“小雀乖，就待在这儿画画，好不好？千万别乱跑。”

　　许雀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奶放心，我一定听话。”

　　看着许雀乖巧地坐好，许忆霏才推着车走到不远处的马路边，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声声吆喝：“好吃的烙饼嘞，三块钱一个！”

　　许雀翻开画本，握着铅笔，目光却有些涣散，今天好像没什么灵感，笔尖在纸上踌躇着，不知该落下什么。

　　远处奶奶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他抬头望过去，奶奶的身影在热浪里有些模糊。

　　一下午的生意寥寥无几。

　　许忆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时不时捂着胸口，咳嗽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许雀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画笔跑过去，他踮起脚，手在奶奶随身带的旧布包里急切地摸索，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药瓶和装着凉白开的水壶。

　　“奶奶，药！”他跑到许忆霏身前，手攥着她的衣角轻轻扯动，声音焦急，“快吃药！”

　　许忆霏的眼神有些呆滞，动作也迟缓。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接过药和水，仰头灌了下去。

　　许雀踮着脚，手笨拙却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才渐渐平复。

　　“奶奶，休息一下，我们不卖了好不好？”许雀拉着她的手，小声哀求。

　　许忆霏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浑浊地望向别处，仿佛没听懂。

　　直到烙饼的壁炉传来焦糊的气味，黑烟冒出，许雀被呛得连连咳嗽，她似乎才猛地惊醒，慌忙关掉炉火。

　　她转身，一把将许雀抱到伞下的小椅子上，用袖子胡乱地擦着他被熏出泪花的眼睛，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小雀对不起，是奶奶不好，奶奶又糊涂了……”

　　许雀的委屈却在这时决了堤，他把脸埋进奶奶带着烟火气和汗味的颈窝，抽噎起来。

　　许忆霏轻轻拍着他的背，渐渐的，怀里的人停止了颤抖。

　　许雀抬起湿漉漉的脸，声音断断续续的：“奶奶……我们回家，好不好？”

　　许忆霏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叹了口气，“不行啊，小雀，今天的钱还没挣够呢，钱不够……我的小雀就吃不到糖葫芦了。”

　　“那我以后都不吃糖葫芦了。”许雀立刻说，眼神清澈坚定。

　　许忆霏却笑了：“可是……奶奶想吃呀。”

　　许雀抿着唇，看了看奶奶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那就再卖一会儿，但是钱够了就要回家！拉钩！”

　　“好，拉钩。”许忆霏举起手，伸出枯瘦的小指勾住许雀柔软的小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许雀虽然是她领养的孩子，却早已被她视如己出，她总盼着这孩子能像他的名字一样，像只麻雀，自由自在，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

　　他还那么小，却已经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些沉重的家计，包括早年那个游方道士摇头叹息，说这孩子命格太轻，恐难活过二十五岁的谶语，她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透露半分。

　　所以她绣了个锦囊，去当地最有名的庙里开了光，替许雀留了长生辫，祈愿能拴住这份脆弱的羁绊。

　　想到这里，她眼眶又微微发热。

　　看着奶奶重新回到烙饼摊前，单薄的背影在热气中晃动，许雀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刚才的情绪起伏似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眼皮越来越沉，奶奶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重影……他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变了，天空飘着绵密的雨丝，淅淅沥沥。

　　许雀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四顾——奶奶和烙饼车都不见了踪影。

　　他心猛地空了一下，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他只需要乖乖待在原地不乱跑就好，奶奶只是暂时忘了，等她想起来，或者等爷爷来找他就好了，以前也有过几次的。

　　许雀听着雨水坠落打在伞上的叮铃声，他低头拿起画笔，很快便沉浸到自己的线条世界中。

　　“你是童话里的公主吗？”

　　一道清亮又带着好奇的声音，忽然穿透雨幕，钻进耳朵。

　　许雀吓了一跳，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孩，正弯腰看着自己的画本，那男孩的眼睛像是紫水晶般纯澈透亮，在阴沉的雨天里格外醒目。

　　“我叫江时衍。来伞下躲雨的。”男孩说着，又凑近了些，“你是在画画吗？”

　　许雀下意识的合上画本，但动作太急，铅笔从指尖滑落，滚到了江时衍脚边。

　　江时衍弯腰捡起铅笔，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画本未合拢的那一页——一个佝偻着背、正在忙碌的老人的侧影，线条简单，神韵却抓得很准。

　　“你画得真好！”江时衍眼睛亮了亮，把笔递回去，语气真诚，“这是你奶奶吗？”

　　许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接过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凉凉的。

　　“我可以看看吗？”江时衍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许雀的脸颊微微发热，他的画本里的一切都是他平凡世界里的一点一滴，而眼前这个男孩，衣着精致，气质干净，显然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就是随便画画，不好看的。”许雀小声说，把画本往怀里收了收。

　　江时衍闻言沮丧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仰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

　　“我和奶奶走散了，在这里等她。”许雀试图打破沉默，也有些好奇，“你也是吗？”

　　江时衍闻言转过头，看着许雀，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我……我是自己跑出来的。”但他很快又扬起笑容，“不过我可以陪你等雨停，然后我们一起去找你奶奶！”

　　许雀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不能离开这里，奶奶会回来找我的，爷爷也会来。”

　　江时衍眨了眨眼，没再坚持，两人并排坐在小小的伞下，听着雨声。

　　过了一会儿，江时衍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许雀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那双专注的紫眸，犹豫片刻，低声回答：“许雀。许愿的许，麻雀的雀。”

　　“许雀……”江时衍念了一遍，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叫你小雀，好不好？”

　　许雀点了点头。

　　江时衍一点一点往许雀身边挪近，直到两人的胳膊几乎挨在一起。

　　许雀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向旁边让了让，小声说：“你进来些吧，别淋到雨。”

　　江时衍看着他小心翼翼让出空间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在街边，遇见了一位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有点呆又特别善良的“公主”，这么纯真美好。

　　他也跟着挪进去，两人靠得更近了些，许雀身上传来一股很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自己跑出来呀？”许雀问他，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和一点点担忧，“你家人不会着急吗？”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一碗馄饨跑出来的，你信吗？”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许雀的意料。

　　没等他反应过来，江时衍已经利落地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往两人头上一罩！

　　“走！”他一把拉住许雀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冲进了细密的雨幕里，“我带你去吃！”

　　两个小小的身影，罩在同一件外套下，跌跌撞撞地穿行在小巷中，仿佛置身于世外，只剩下头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下踩出水花的啪嗒声。

　　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江时衍一低头，就能看清许雀被雨水沾湿的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他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许雀偷偷侧过脸，看向身旁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雨水打湿了他蓬松的黑发，让那点天生的疏冷感淡去了不少，在巷口透出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五官虽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的稚气未脱，却已能看出清俊温润的轮廓。

　　江时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低下头来。

　　他唇角扬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有点坏心眼的笑意，故意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许雀敏感的耳廓：

　　“小雀，我好看吗？”

　　许雀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江时衍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不依不饶地追问：“小雀，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到底好不好看？”

　　许雀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还带着江时衍体温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细若蚊吟：“好……好看。”

　　雨滴敲打着青灰色的鹅卵石小路，溅起细小的水雾。江时衍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门面古朴的小店前停下脚步，语气轻快：

　　“我们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