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拂雪芥月

8、微光

　　许雀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胸腔里的钝痛和冰冷感并没有消退，反而变得麻木而沉重，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坠在心头。

　　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抹眼睛，动作有些仓促，生怕被别人看见这狼狈的模样。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干了脸颊最后一丝泪痕，也吹得心底那片荒芜更冷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通往教学楼的走廊宽敞明亮，三三两两的学生擦肩而过许雀低着头，尽量贴着墙边行走，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几个穿着时尚正聚在一起谈笑的男生注意到了许雀，其中一个着栗色头发打扮颇为张扬的男生挑了挑眉，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许雀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轻佻的笑意。

　　“哟，瞧瞧这是哪个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天才”？头发染得挺别致啊，以为这样就能博眼球了？”赵子鹏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同伴和路过的许雀听见。

　　他的同伴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许雀脚步顿了顿，抿紧了唇，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手指悄悄攥紧了画具包的背带，加快了脚步，想快点从他们身边走过，这种带着恶意的打量和议论，他并非第一次遭遇。

　　“诶，别走啊！”赵子鹏见他要走，反而更来了兴致，跨出一步，直接挡住了许雀的去路，歪着头打量他，“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吗？”

　　他想绕开他们，但那几人却故意堵着路，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许雀被迫停下，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他抬起头，认出来面前这人是刚才在报道处，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议论他“怪物”的其中一人。

　　许雀翡翠般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隐忍的平静，低声说道：“请让一下，我要去教室。”他声音很轻微微有些干涩。

　　“你说什么？大点声，没听见。”赵子鹏故意凑近了些，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另一个男生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伸手，想去碰许雀背上的画具包，“这包够有年代感的啊，里头装的是古董吗？”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画具包的瞬间，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啪”地一声，精准地拍开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干嘛呢你们几个，堵在走廊里当路障啊！”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一个扎着高马尾，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飒爽的女生正叉腰站在许雀身侧，目光扫过赵子鹏一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赵子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祝颂？关你什么事？我们跟他‘交流交流’不行啊？”

　　“交流？”祝颂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与赵子鹏平视，“我看你们是想找茬吧？许雀是我们班新同学，我罩的，怎么，想欺负新同学？要不要咱们去找刘老师或者去教务处‘交流交流’？”

　　她语气强硬，直接搬出了班主任和教务处，赵子鹏几人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他们知道祝颂家境不错，性格又直爽泼辣，在年级里人缘也好，真闹起来未必占便宜。

　　“切，谁稀罕欺负他。”赵子鹏悻悻地收回手，撇了撇嘴，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走了走了，没劲。”

　　看着那几人走远，祝颂才转过身，她拍了拍许雀的肩膀：“你没事吧？别理他们，那几个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惯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欺软怕硬的东西。”

　　许雀看着她明媚爽朗的笑容，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祝颂很自然地走在他旁边，“你就是许雀吧？我叫祝颂，咱们一个班的，刚才在报到大厅就看到你了，你头发真酷！”她眨了眨眼，语气真诚，没有丝毫刚才那些人的嘲讽意味。

　　许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对方眼中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友善，他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而后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许雀的脸色，压低声音说道：“还有……江学长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对谁都冷冰冰的，不是针对你。”

　　许雀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祝颂一路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着校园，很快走到了教室门口。

　　九班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许雀的出现引的人不少人侧目，他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最抓人眼球的，便是许雀那头长发，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纯粹的雪白，仿佛冬日初降的新雪，又似月光倾泻而成的丝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微微有些松垮，露出底下同样白皙的锁骨，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哇，他好漂亮……！”

　　“头发是染的吗？可是我记得不让染发来着啊？”

　　细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惊艳好奇和些许担忧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许雀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这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不自在。

　　祝颂大大方方地把他领到一个靠窗的空位旁：“你就坐这儿吧，我坐你后面！这位置好，能看到外面的银杏树，秋天可漂亮了！”

　　许雀低声道了谢，放下沉重的画具包，坐了下来，他望向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听着教室里逐渐响起的聊天的声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新环境。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一名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年轻男人拿着教案了进来，他身材高挑，五官俊朗，嘴角擎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既专业又随和的魅力，手上还带着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

　　那人步伐轻快地走上讲台，将一叠资料放在桌上，而后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利落的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刘昀舟。

　　“同学们好，我是刘昀舟，从今天起担任高一九班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刘昀舟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朗温和，带着笑意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充满朝气的面孔，继续说道：“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开启这段旅程，我知道你们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怀揣着梦想和才华来到这里的佼佼者……”

　　“学习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但请记住，这里将是你们探索、试错、成长的家园，我的办公室就在二楼东侧，随时欢迎大家来交流，无论是学习上的困惑，还是生活上的烦恼……”

　　台下掌声雷动，许雀没听进去几句，他几乎是无意识的跟着鼓着掌。

　　刘昀舟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画室渐渐安静下来，随即正式开始上课。

　　他的课讲得很好，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并不枯燥，偶尔还会穿插一些艺术相关的典故和趣闻，显然对艺术生的特点很了解，课堂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许雀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但慢慢也被刘昀舟的讲述吸引，暂时忘记了上午的种种不愉快，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

　　第二节课是数学，那人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开始上课，老师讲得很快，许雀听得有些吃力。

　　他的数学基础本就不算特别扎实，以及这段时间因照顾奶奶和打工耽误的预习，让他有些跟不上节奏。

　　他努力地记着笔记，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解题思路在眼前盘旋，却难以真正印入脑海。

　　周围同学们轻松就跟上的状态，更衬得他有些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腕间的红绳，不能放弃，他对自己说。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的课程结束，午休铃刚响，许雀正准备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简单午餐，两个冷掉的馒头和一点咸菜。

　　下一秒，祝颂便戳了戳他的后背说道：“许雀，刘老师让你现在去一趟他办公室。”

　　许雀心里微微一紧，不知道班主任找他什么事，他收起还没打开的午餐，站起身，在祝颂的眼神示意下，走出了教室。

　　教师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的二层，环境清幽。

　　许雀轻轻敲了敲挂着“高一九班刘昀舟”铭牌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刘昀舟温和的声音。

　　许雀推门进去。刘昀舟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简洁雅致，书桌上堆着一些教案和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刘昀舟本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到许雀进来，他摘下细框眼镜，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许雀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许雀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刘昀舟将手里的文件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看向许雀，没有立刻切入主题，而是闲聊般问道：“上午的课感觉怎么样？能跟上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随时可以跟我说。”

　　许雀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数学……有点难。”

　　刘昀舟点点头，表示理解：“高中课程和初中跨度确实不小，不用太着急，如果有需要，可以找科任老师或者学习委员问问，我看过你初中时的成绩和作品，尤其是美术方面，非常有天赋，文化课加把劲，完全没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许雀，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和你聊聊你的一些情况，学校这边，对你的家庭状况有一些初步的了解。”

　　许雀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最不愿意被人提及和怜悯的，就是自己的家庭。

　　刘昀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声音放得更缓：“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你的班主任，了解学生的基本情况是我的责任，也是更好地帮助你的前提。”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表格，推到许雀面前：“学校针对家庭经济特别困难、品学兼优的学生，设有专项的助学金和生活补助，我看过你的资料，也了解了你家的一些情况……奶奶身体不好，需要长期照顾，经济负担比较重，对吧？”

　　许雀看着那份表格，喉咙有些发干，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补助，虽然不能完全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你的生活压力，让你能更专注地学习，追求你的艺术梦想。”

　　刘昀舟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师长的关怀，“申请需要准备一些材料，比如家庭情况说明、低保证明或者街道/村委会的困难证明、医院的相关诊断证明复印件等等，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列在这里了。”

　　他指着表格下方附的一张纸：“你不用有压力，也不要有‘接受帮助就是丢脸’的想法，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学校设立这个制度，就是希望像你这样的学生，不要因为经济原因而失去发展的机会，你奶奶一定也希望你能安心读书，画出更美好的未来，对吗？”

　　许雀抬起头，对上刘昀舟那双充满了理解和鼓励的眼睛，这份恰到好处的尊重和理解，像一股暖流，悄然融化了他心中筑起的冰墙。

　　他鼻子有些发酸，但强行忍住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份表格和材料清单，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还带着油墨味的表格，纸张很轻，却又仿佛有千钧重。

　　他喉咙有些发紧，努力组织着语言，最终只化作一句无比郑重的：“谢谢您，刘老师……我会尽快准备好材料的。”

　　“好。”刘昀舟欣慰地笑了笑，“准备过程中有任何不清楚的，或者需要学校这边出具什么证明的，随时来找我。”

　　“另外，”他补充道，“学习上也不要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营养也要跟上啊。”

　　许雀再次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这份来自师长的关怀，像阴霾天里透出的一线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看清前路，并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

　　“回去吃饭吧，午休时间别耽误了。”刘昀舟结束了谈话。

　　许雀站起身，再次道谢，然后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难，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丝来自这个新环境实实在在的支撑。

　　他握紧了手中的表格，也握紧了腕间的红绳，朝着教室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