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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罗浮梦 不 ...
“嘭嘭”急叩两下门后,来人也不等屋内回答,径直推门而入,音带急切道:“公子、姑娘,二楼三盏灯的那位姑娘出状况了。”
第一杯“怀梦”喝下,便开始入梦,如今第一盏引魂灯已烧完,入梦人或痛苦或喜悦一切皆在梦中,自是与外面种种无关,不过船上每日的巡查却也不可忽视。
船娘今日照例去仟离房间查探状况,却见手臂上两道血淋淋的伤口怵目惊心,地板上一小滩已经暗红的血迹,服侍的姑娘哪见过入梦还能自残的人,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左右无措之际连忙给人止血后便去找月歌和公子求助。
月歌是“怀梦”的研制者,看仟离那样子便明白:“‘怀梦’现在的药量于她只够碰到她所要的‘梦’的门槛,看来还需再加些药量。”
她说完正等着叶离亭发表意见,等了半晌没得回应,不由抬头去看他。
只见叶离亭只是呆呆站在那,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仟离右臂伤口看——伤口并没有什么特殊,就是簪子划出来的伤口,此时已被船娘包扎好,没什么特别。
月歌瞧出叶离亭脸色有些不对劲,便又转过去,忽然发现那两道伤口下靠近手腕的位置竟有一朵淡粉色的印记,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朵盛开的五瓣海棠花。
叶离亭的目光此时已经从那朵五瓣海棠移到了床上睡梦之人的脸上。
叶离亭脑海中多年来一直描摹着那人小姑娘时的模样,虽说女大十八变,如今再相见,眉骨轮廓却还是那样清晰,仿佛她从未长大,还如幼时那般调皮捣蛋、缠得人心烦的模样。
“公子?”月歌试探着唤了声。
叶离亭回过神,眼睛眨了眨:“这便是你说的那位出手相助的姑娘?”
“是。”月歌道,“她毒术极高,我当时研制怀梦时不慎沾染其他毒物,便是她为我解的毒。此前听这姑娘的意思,好像是她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此次是特来借助怀梦草找寻记忆的,怀梦只创梦,找寻记忆却还是头一遭,也不知能不能真正圆她这次的梦。”
叶离亭深吸口气:“加药量可会对身体有损?”
月歌闻言微微顿了下,回道:“自然不会伤及主顾性命。”
“那便去调配吧。”叶离亭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自己却一动未动。
月歌眼中的光微微暗淡几分,垂头行礼退了下去。
叶离亭仿佛脚被钉在了原地,他耳边忽然响起了稚嫩清脆的童声,“哥!”
有人唤他,是他日思夜想久不能忘的声音。
叶离亭蓦然一怔,眼睛盯在那人脸上,忽然觉得那人好似不怀好意地朝他弯起了一个调皮的笑——正像他多年前离去与她告别时最后看到的那个笑,那抹笑容映在暖阳下,发丝飞扬,笑靥含春,像一幅永不会褪色的画,一直嵌刻在他脑海。
他的心猛地被揪紧,像突然被狂风巨浪劈头盖了一脸,没来由的喘不上来气。
他跨前两步想要推开窗,伸至半空忽然顿住,许是不愿让床上睡梦之人着凉,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
随即便见窗边茶桌上摆着一根银笛,叶离亭眼中瞬间充满亮光,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般惊喜,无知觉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靠近裹了一身明亮的银笛,猛地攥住,微凉触感像闪电流经周身,蓦地惊起一阵颤栗。
“义父,您这是要修习音律吗,为何突然想起做笛子?”
“云初最近吵着闹着要习武,我想着给她做一把趁手的兵器,不能丢了咱们神机山庄的面子。”
“疼女儿就说疼女儿,还说得这么义正言辞,是怕我吃醋么?”
叶离亭抚摸着自己亲眼见证诞生的那根银笛,仿若故人相见。
仟离睡得并不安稳,却对自己屋中一直有个人毫无感知,她一直在做梦,或者说她一直在迷蒙混沌中漫无目的地前行。
昨夜她在迷雾中有了些许意识,便凭着一丝清醒封住自己三处大穴,以银簪给自己放了点血——这是她在一本医经上看到的,据说这样可以让习武之人的内力封闭在气海之中,内力减少周身对于外力的抵抗便会虚弱,人一旦虚弱,便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叶离亭对她这种做法不是不懂。也不知她是不是缺心眼,竟敢在这种情况下将自己命门大开,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仟离不是没想过,她也并不傻,不知为何,她确信寄梦阁这个地方不会害人,起码不会要这些人的命,既然如此,自己便只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就算往鬼门关靠一步,只要能唤起来那些残缺的记忆,这一步便没白走。
反正只是走小小一步,之后醒来还能养回来,时间能够治愈一切,何况病体。
她做事总是这样既让人担惊受怕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叶离亭忽然想起云初六岁那年四方城的灯节,一座几丈高的花灯架突然起火坍塌,人群都在四散奔逃,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竟然逆着人流往火堆跑,将一个比她还大几岁的小姑娘硬生生从即将再次坍塌的花灯架下拖离火场。
他满心焦急找到突然丢失的云初时,却见她正满头焦发、浑身脏黑的和那还未在惊吓中回神的姑娘谈天说地,人家姑娘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她自己没心没肺地顶着个大黑脸在给人讲笑话。
叶离亭当时被她吓的七窍冒烟,当即就要抬手揍她,让她长长记性,谁知她叉腰撅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哪做错了”。
叶离亭闻言差点把自己的牙咬碎,看了看小丫头不卑不亢却又底气不足的样子,那被怒火撑起来的巴掌最终还是没落下。
“果然是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叶离亭悠然叹道。
“七岁看老”的仟离正在无能为力的在迷雾中迷茫走着,许是昨日自己那不要命的赌法赌赢了,前方浓雾渐消,渐渐出现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庄。
她看不真切,却听身旁有人唤她。
“云初,怎么站在家门口,不进去?”
“云初!走啊,跟着哥走。”
仟离还未等缓过神,一个背影模糊的中年男子已经从她身边飘然而过,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似乎正侧身笑着在向她招手。
她的心憋的一阵阵发疼,她着急想跟上,急的浑身冒汗,嘴像糊了好几层浆糊似的发不出声音,脚上怎么使劲都不成,就跟被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能动。她看着渐渐离去的背影,眼圈倏地红了,不知为什么酸泪瞬间充满,那流沙一样的人转眼就走进了那座山庄。
不像回家,像是生死两隔,咫尺天涯。
凄风冷雨瞬间裹了她满身。
她不知道,便是这如瞬间般的短梦,桌上的第二盏引魂灯便已经消散下去了近一半。
月歌那边为仟离特意调配的加量药便在第二盏引魂灯即将要烧完一半时给她喂了下去,而此前本该对这些事事不关己的叶离亭竟每日都到仟离的房间来坐着,有时一坐便是几个时辰,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发呆似的坐着。
有时检查的船娘早上推开门他便在,等傍晚再去他还是那样原封不动地坐着,像个无活气的摆件。
船娘将这件事悄悄同月歌讲了,话里话外还带着些提醒与担忧的意味,月歌听罢虽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却出言呵斥了那带着别的心思的船娘,眼见如此,船娘也不好再说什么。
月歌掩下不该突显的情绪,继续忙着手头上的事。
她们这些人说白了都是叶离亭的属下,她们被叶离亭从各处救回来,教授技艺,立存于世,吃喝不愁,比那乱世漂泊的苦命女子不知好了多少倍,既如此,还能妄想什么。
有些东西都是水中月镜中花,苍穹之星、高山之巅,可以伏拜,可以仰望,却终究无法拥有。
妄想太多成贪嗔,医者难自医,寄梦阁虽为别人圆梦,月歌心里却明白,她自己的梦她并不想圆。
她刚从船舱走上来,准备去甲板上歇息片刻,却见叶离亭正站在甲板一侧负手站立,月歌脚步顿了下,盯着眼前两丈外的背影蓦地出了神,也就只有在这种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她的眼睛才敢逾越规矩,大胆地盯着那人看上一会。
眼前海天一色,万里晴空都难比他一身迎风舞动的青衣长袍,“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说的便是如此了吧。
月歌收回思绪,抬脚走上前。
“公子在想什么?”
叶离亭转头朝他笑了笑,轻轻吸了口清凉海风,船南下走了近两个月,连着这海风都少了些刺骨冷意,莫名缠了几分和煦轻柔。
“在想,初见你时的场景。”
月歌倏地愣住。
“你不记得了?”叶离亭轻柔的声音随着海风灌入月歌耳中。
月歌简短回了句:“记得。”
她被往事毫无征兆地引了过去,不自觉开了口,“当时我还小,随家里人出来看花灯,不料走散了,谁知街市上那最大的花灯架突然起了火,我当时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便被猛然砸下来的花灯困在了中间,是一个比我还小的姑娘一边喊一边躲一边拖,才将我从一处火势较小的地方拖出来。”
“我那时吓傻了,出来后眼睛直愣愣的,只听她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给我讲笑话安慰我,明明她自己话音都发抖,等我回神想看她一眼时,她已经被府上丫鬟带回去了,便......见到了公子站在我面前......还未亲口向她道声谢。”
月歌说起那个将她从火海拖出来的小姑娘时脸上不自觉漫上温柔笑意,只是当夜火海旁匆匆一眼,如今虽有稚嫩童声在旁,却终究十几年岁月冲刷,失了些真切。
意外总会突如其来,神机山庄突遭变故,她自己也是因为种种原因一路颠沛流离,便再也未真真正正见到过不顾性命救她的小姑娘。
“会有机会的。”
叶离亭悠扬声音传来,不知为何,月歌总觉得他的身体突然挺拔许多,也轻松许多。
想起这几日她们这位不动如山的公子不同寻常的变化,月歌心里突然意识到什么,就在月歌发愣之际,一道声音轻飘飘响起。
“仟离就是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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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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