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温斯顿》蠕虫_

23、战争Ⅱ（二） 艾兰登

　　艾兰登在战争结束的前夕战死。
　　这个消息是萨沙告诉我的。
　　那时我正在办公室里工作，突然接到一桩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您是？”
　　……
　　对面没有动静。正当我疑心，犹豫着要不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对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泣音。
　　“萨沙？是萨沙吗？”我猛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
　　“萨沙你说话。怎么了？你怎么了？”
　　“威尔逊……”萨沙用一种不成语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哥哥……公爵他殉国了……”
　　……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
　　“你说什么？”
　　“我在庄园，我在温斯顿庄园。你……”
　　“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马上过来。”
　　“你一定要过来……一定……”
　　“我会的，萨沙。”
　　我挂断了电话。
　　看着办公桌上的材料，我有一段时间的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冷静下来，继续手头的工作。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向上司请假，匆匆忙忙朝温斯顿庄园赶去。萨沙已经等我很久了，
　　那一天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个噩梦。
　　前不久我刚刚从报纸上得知金荷亭夫人死于一场性质十分恶劣的谋杀，有传言说是情杀，我并不清楚。
　　从熟人那里我得知这件事对萨沙造成了不小的刺激，紧接着又是艾兰登的死讯……
　　我赶到的时候，萨沙正在发歇斯底里：
　　“啊！啊！啊！……”
　　她在庄园里叫个不停，又是摔又是打，一旁的下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遵照医生的话，将萨沙绑在床上。
　　又是一番折腾，过了许久，萨沙才静静冷静下来，那时她已经很疲惫了。
　　她的整张脸像涂了铅粉一样白，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流眼泪，直到她两只眼睛都布满了血丝，又红又肿，看得我心碎。
　　“威尔逊……”
　　萨沙用一种十分虚弱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周围的仆人都看着我，法伦和雪莉是庄圆的老人，他们对我的到来表示安慰。玛利亚照萨沙的吩咐，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只留医生和我待在房间里。
　　医生在隔间和玛利亚谈论萨沙的病情，而我则留在房间里。陪在萨沙身边。
　　起初，萨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张嘴，可是就是无法发出声音。
　　“萨沙……”
　　我抱住了萨沙，萨沙也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眼泪流到我的身上，她似乎将我应当为艾兰登流的那一份眼泪也流了出来。
　　我是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
　　死亡已经不会再让我流泪，死亡，只会让我感到空虚与疲惫。
　　每天我都要处理那么多战亡士兵的相关善后事宜，我见到了太多太多的眼泪。
　　我鼓励萨沙：
　　“萨沙，你要振作起来。”
　　萨沙只是摇头。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愿意下楼，那段日子里，所有有关艾兰登的一切都会让萨沙崩溃，她变得像瓷水晶一样脆弱。
　　战争结束前夕，空袭格外频繁。每每我去庄园探望萨沙，我都劝萨沙搬到更为安全的地下室居住，她死也不愿意挪动一步。一颗炸弹落到庄园北侧的塔楼上时，巨大的爆炸声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所有人乱作一团，我留在阁楼里，萨沙钻到我的怀里。事后，她对我说：
　　“天知道我多希望有一颗炸弹能够把我们两个一起给炸死！”
　　“天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不想活。”萨沙说，“没了哥哥，你以后也不在我身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你不是还有玛利亚吗？玛利亚……”
　　“噢，你别再伤我的心了，威尔逊，我只有你了，我……我都不知道没了你和哥哥，我该怎么活……”
　　“萨沙，洗把脸。”我出去，打了一盆水回来，用湿毛巾给萨沙擦脸，“打起精神来。”
　　玛利亚不知道躲到哪里避难去了，我只好亲手打开萨沙的衣柜，从里面找出一两件干净利落的衣服扔给萨沙。
　　“萨沙，穿好衣服，战争还没有结束，公爵的财产还没有留给其他人，你现在还是庄园的女主人，你要打起精神，告诉其他的下人，他们该怎么做，你要安慰他们，让他们明白他们的职责，让他们以你作为他们的榜样。”
　　“我做不到，威尔逊，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公爵这么多年就是这么做的，你是他的妹妹，你也做得到。快点！萨沙。”我一边看表一边催促道，“我等会儿就要搭车回去了，我要你像一个女主人一样送我回去。”
　　“我……我……”
　　萨沙一边哭，一边收拾自己。
　　我要走时，萨沙送我到楼下，她站在扶手楼梯上，远远看着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向我微微点头。
　　“玛利亚，送送威尔逊。”
　　我也朝萨沙微微点头。
　　战争结束后，艾兰登的遗骸送到庄园的时候，我也在场，是萨沙叫我过去的。
　　那时，她也不像从前在得知艾兰登的死讯时那样崩溃了。
　　她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黑纱遮住了她的脸，在我来时，她抓住了我的手，她看着我，喃喃道：
　　“威尔逊，你说，哥哥他为什么会死呢？他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好人呐！可是，为什么……”萨沙有些哽咽了，“为什么连他的尸骨都不是完整的呢？他是一个虔诚的好人呐！上帝为什么没有保佑他呢？”
　　她又说：
　　“上帝应该惩罚我。我傲慢，我不忠，我贪图享乐，上帝祂应该惩罚我啊！”
　　沉默半晌，我只说：
　　“为国捐躯，公爵是荣耀的，他会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
　　“我……我……”
　　“萨沙，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还不是我们该伤心的时候。”
　　萨沙低下了头。
　　艾兰登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我像其他仆人一样为我曾经的主人忙前忙后。
　　匆匆忙忙间，我无意瞥见了萨沙手上的一串项链，那是一尊铜制的小神像，是艾兰登临走之前我挂在他的脖子上的。
　　一瞬间，我愣住了。我悄悄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涉足过温斯顿庄园，也没有再见过萨沙。
　　战争结束了，我的前半生也结束了，我要开始我新的人生了。
　　临别时，我往回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阴天，几只鸽子从我的头上掠过，要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