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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战争I(二) 艾兰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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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兰登走后不久,庄园里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我跟着比纳尔先生学习如何处理账务管理庄园,时不时听见萨沙在城中举行慈善晚宴的消息。
萨沙经常回到庄园小住,我听说她和科斯特家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不过萨莎从来不和我谈起她的婚姻。
她在庄园里度过大把闲暇时光,金荷亭总是陪伴在她的左右。
我再次见到这位迷人的夫人时,她又换了一身打扮。
那时我正端着香槟酒上楼,正好看见一个女人,她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她穿着一件洁白如雪的巴斯尔裙,臀部高高隆起,一顶夸张的带有羽饰的大礼帽将她的真容掩盖,让人只能得到一个有关她的印象,一个由十分丰富的色块铺陈而组成的印象,像在水里,梦里,画中。
金荷亭有着一张十分纯真的面庞。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但是此时此刻,她却看上去很忧郁——一种慵懒的、无所事事的忧郁。
我没有在她身边多做停留,而她,在若无其事地从我手中拿走一杯香槟酒后,就消失不见了。
“小姐怎么能带那样的人到庄园里来呢?”
偶尔,我听见庄园里的老人窃窃私语。他们不喜欢金荷亭,但是又怕她。
于是他们对我说:
“威尔逊,你和小姐亲近,小姐信任你,你多和小姐说说话,劝她不要再把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到庄园里来。”
我点头,端着酒敲响了萨沙的房门。
萨沙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
艾兰登走后,萨沙就变得十分消沉,如果说,萨沙以前像炽热的太阳,像火,那么艾兰登走后,她就变成了一滩水,一滩渐渐融化了的人形物。
没有必须要出席的社交场合时,回到庄园的萨沙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自己的长椅上,无所事事,恹恹欲睡。艾兰登像是带走了她所有的活力,只有偶尔传来前线的消息时,萨沙才会重新打起精神,尽管那往往是昙花一现。
我推开房间的门,一眼就看见躺在长椅上的萨沙,她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腹部,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看见我来了,懒洋洋地从长凳上爬起来。
我很知趣地把香槟酒递到萨沙的手上。
萨沙问我:
“金荷亭夫人呢?”
“她?我刚才才看见她的。萨沙,您找夫人有什么事吗?”
“我想让她陪我说说话。”
“我陪您说不行吗?”
“不不,只有夫人才能让我打起精神。她身上有一种魔力,你可没有。”
“那我去帮您叫她。”
“唉,你快去吧。我要听她说故事。只有她的故事才能让我重新振作起来。你快去吧。”
我去找金荷亭,庄园很大,房间又那么多,我问了许多人,终于在一处走廊的窗前找到了金荷亭。
金荷亭站在窗前逗鸟,她一边逗一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见我来了,金荷亭便一伸手,让鸟儿飞走了。
“威尔逊,你好呀。”
“夫人,”我向金荷亭问好,“小姐说她想见你。”
“噢。”
金荷亭凝神看着窗外。
“您……您不去看看她吗?”
“我会去见她的,但不是现在。现在现在我有别的事要做。威尔逊,来,带我去参观参观一下庄园吧。”
“我……”
“快点儿!小心到时候我告诉萨莎你怠慢我,你瞧不起我……”
“我我我没有……我……”
“来吧,快来吧。带我好好参观参观一下温斯顿庄园。”
我无法,只好带着金荷亭在庄园里参观。
“威尔逊,你知道萨沙的父亲,上一任公爵吗?”
“我不知道。”
“他曾经向我吹嘘,说他家的城堡比东方的神话天方夜谭里国王住的宫殿还要辉煌千倍万倍;他所拥有的财富连所罗门王也会为之钦叹。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家族的那座城堡不知道你见过没有,就在离这儿不远处的山崖上。”
“不,我没见过。”
“没见过也没什么损失,那地方又大又阴森,可真称不上是一个好去处。”
这时,我嗫嚅地问:
“您真的不去看看萨沙小姐吗?她恐怕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金荷亭没有反应。她在一幅巨大的油画面前停了下来,画上是一家四口,画技精湛,笔触细腻,人物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
“唉。”
金荷亭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可惜,可惜啊……”
金荷亭走开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最近感冒,尝不出香槟酒的滋味啊。”
金荷亭随意地在一处扶手栏杆上坐下,我连忙劝阻她:
“别、别,夫人,您坐那儿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危险的?”金荷亭向后仰,吓得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以前可是杂技演员。”
金荷亭从楼梯上梭了下去,最后她稳稳地跳在地面上,抬头向我笑了笑,又不见了。
真是个怪人。我忍不住心想。
再次看见萨沙的时候,她正在和金荷亭西索西索地说话,看见我来了,金荷亭吻了吻萨莎的脸,便起身离去了。
她掠过我时,身上的香味让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就看见金荷亭洁白的裙摆逶迤着消失在门口的情景。
“威尔逊。”
萨沙的声音让我回头,她依旧躺在躺椅上,只是手上多了一根女士香烟。
“怎么了?”
“小姐,有老爷的信。”
萨沙立马从长椅上爬起来,飞快地从我手上夺走了信。萨沙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读了一会儿,她将信纸贴在胸口上,又重新躺了下去。
“怎么了?小姐?”
我忍不住问。
“不关你的事,这是哥哥写给我的。威尔逊,你可以出去了。”
“是。”
我轻轻关上门。
一年,两年,三年……
这场仗足足打了四年才结束,当得知艾兰登快回来的消息的时候,萨沙捏着电报的手徐徐垂落,她躺在长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起身,一边让玛利亚为她更衣,一边告诉我:
“威尔逊,哥哥要回来了,下午两点半的火车,你快去告诉其他人。”
我愣住了。
“老……”
“快去!”
萨沙不耐烦地将我撵出房间。
在庄园门口等待时,萨莎还没有见到艾兰登,就开始落泪,当她看到他时,远远的,萨沙就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哥哥!”
萨沙在艾兰登面前停下,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兄妹两个挽着手,徐徐向庄园走去。下人们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和丰盛的下午茶。
艾兰登瘦了,瘦了好多,瘦得都变样了,我都差点认不出他了。他说话的声音非常虚弱,有气无力。从前那双明亮的饱含智慧的蓝眼睛,说话的时候总是在走神。
“哥哥,你快多吃点儿,你看你,瘦了好多。”
艾兰登对萨莎笑,他的动作很慢,吃的也很少。
在所有人都为战争的结束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看见艾兰登一个人走上楼梯。
我跟了上去,我看见他站在楼上走廊的窗前抽烟,他看到了我。
“老爷。”
我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事我只是……担心您。”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是回来了吗?”
“是、是。”
我转身要走,艾兰登把我叫住了,他问我:
“萨沙怎么样?”
“小姐?小姐挺好的,就是这些年一直没什么精神。现在您回来了,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那你呢?”
“我,我挺好的。谢谢您关心,老爷。”
艾兰登不再说话了,他继续抽烟,似在回忆往事。
我悄悄退下了。
艾兰登刚刚回来的时候,由于长时间营养不良,他经常生病,于是萨沙往庄园跑得更频繁了,为了照顾艾兰登,她干脆在庄园里住了下来。
我也曾小心翼翼的问过她:科斯特伯爵不会有意见吗?萨沙一脸惊奇地看着我:
“他会有什么意见?他现在正带着女人度假呢。上个星期他还来电报问我要不要去维也纳,被我拒绝了。对了,他托私人管家给我送了不少东西,你有时间,叫人去邮局给我送到庄园里来。”
“是是。”
萨沙从女仆手上接过药,朝艾兰登的房间去了。
萨沙不在的日子,主要是我侍候在艾兰登身旁,法伦在战场上受了伤,两年前从战地医院回到庄园,腿脚就一直不方便,我去探望他的时候,他却很高兴,乐呵呵地给我展示他被授予的金质奖章。
艾兰登回来后,照旧让法伦做自己的贴身男仆,不过,他特地嘱咐过比纳尔先生,再也不让法伦做重活了。
我端药进来的时候,法伦不在房间里,他在艾兰登的古董藏室里清理瓷器,房间里只有我和艾兰登两个人。
“老爷,该喝药了。”
艾兰登最近感冒发热,浑身乏力,我将他从床上扶起来,将药递给他。
“这些年,庄园里都怎么样?”
“老爷,”我犹豫了一会儿,如实告诉他,“庄园这些年的经营并不乐观……”
艾兰登不在,比纳尔先生年纪又大了,总是犯哮喘病,很多方面照顾不过来。
“比纳尔刚才过来了。他和你说的一样,说自己年纪大了,总是犯病,他想辞职回家养老。威尔逊,你觉得我该让谁接替比纳尔的职务呢?”
“您为什么不结婚呢?”
喀的一声,艾兰登放下水杯,他看着我:
“结婚?”
“是,是啊,我硬着头皮说,您都三十岁了,为什么不结婚,给庄园找一个合适的女主人呢?”
艾兰登沉默了。
“我……我不适合结婚。我……”
“您难道有什么隐疾吗?”
“不……——你说的对。我确实我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我不适合结婚。”
“是精神病吗?”
“是。”艾兰登点头,“很严重的精神病。”
“可是,我觉得您很正常,您只是偶尔有一点儿……呃……”
我想说暴力倾向。
“……一点急躁。”
我说。
艾兰登摇头:
“不,我不会结婚的。”
“您怎么可以不结婚呢?您要是不结婚,您的爵位怎么办?”
“……”
“我不知道。”
“你应该结婚,”我说,“娶一位门当户对,蕙质兰心的夫人,让她为您打理庄园上下大大小小的事物,你们再生许多的孩子,将来让你们的长子继承爵位,公爵,你会过得很快活的。”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我……我这是为了公爵好。”
“哼。你懂什么?我就是不结婚就是没有后代,又能怎么样?”
“唉,公爵,你总会结婚的。你就是现在不结,将来到了四十岁五十岁……”
“闭嘴!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置喙?滚!”
我拿着托盘要走,艾兰登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老爷,怎么了?”
“……没什么。艾兰登松开手,你走吧,记得叫萨沙等会儿过来吃晚饭。”
“是。”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