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28、二十八章 成千上万次

　　湖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速度也越来越快——那人直冲两人而来。
　　游真搭上孔茉肩头，将人轻轻往后一带，手臂在半空中划出半个圆弧，金光争鸣有声。
　　“缪，缪时流？”
　　孔茉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陌生，甚至隐约有些恐惧——她直接问了，“你变妖了吗？”

　　缪时流盯着孔茉看了片刻，仿佛终于确认面前人是真实存在似的，缓缓闭上了眼。
　　“没有，”缪时流摸着喉咙，似乎在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道：“我没有变妖。”
　　孔茉正要上前，游真却伸手拦了一道。
　　“缪时流。”游真问得平淡，“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缪时流狐疑地看着游真，“你在说什么。”
　　游真身旁的灵气慢慢扬起，化出层层肉眼可见的尖棱，直冲对方，“镜花水月里发生了什么？你原本只有筑基的修为，现在已经步入金丹中期……”
　　孔茉抢断游真的话，讶异道，“你的眉心有一道痕迹。”
　　缪时流的视线扫过游真和孔茉，沉默良久，不情不愿解释道：“我没有坠妖，也不是妖。镜花水月的结界里，我经历过很多世的修炼，才修出金丹，至于这个，”缪时流手指轻轻一点，殷红的痕迹瞬间消失，“一点心魔而已。”
　　“心魔？”孔茉皱起眉。
　　“镜花水月的倒影……竟然是真的。”游真像是想起什么，自嘲地笑了笑，挥手撤掉了金色的弧光。

　　“你是说你在大妖的梦里经历了很多次这个世界，修为才一层一层上来。”孔茉啧啧称奇，“镜妖还有这样的能力呢。”
　　缪时流摊开手掌，翻来覆去，冷不丁来了句，“我死了很多次。”
　　孔茉吓得一愣，意识到对方在说镜花水月，于是好奇起来，“有点像平行世界那种吗？”
　　缪时流嗯了一声，“我看了很多种结局，你的和我的，还有这个世界的。”她偏过头，眉目间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你知道吗，我在镜妖的梦里，发现无论怎么做，最后都是徒劳。”
　　孔茉刚要说话，缪时流便转过头来。
　　她看着对方，“无论是这个世界也好，还是修仙之路，都毫无意义。”

　　万籁俱静，孔茉看到游真微微垂下头。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又觉得安慰这两个字无法抵达孔茉那里。明明这个人就坐在这里，她却觉得她们中间似乎隔了成百上千、她永远也无法窥见的过往。
　　孔茉一咬牙，豁出去了似的，“其实我也死过一次。”她没有避开缪时流的视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被天芥门的一支箭贯穿过去。我睡了整整三个月。”
　　缪时流的神情却没有丝毫诧异，“镜妖告诉我，死亡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缪时流站起身，拍了拍孔茉的肩膀，“不用担心我的心魔，会有一天结束的。”缪时流走到游真面前，以一副通知的口吻道，“我的魂石已经碎了，天芥门掌令在一个时辰前接到消息，正在往这里赶，铉机门的人也在来的路上。”
　　游真料到镜花水月会对人造成巨大的改变，可眼前这位新晋的金丹却超出了想象。缪时流如今这幅神态，沉寂得有些异样了。不过既然孔茉聊了许久，想来是没有被镜妖夺舍。
　　“你知道如何离开应海岛吗？”游真问。
　　缪时流神情有些复杂，“知道，但我做不到。”

　　两人同时转过头，一面警觉，一面似是早有预料。
　　天光莫名放晴，地面飘起层层雪霜，月影当空，妖气席卷而至，人影带出轻飘飘的笑声。直到现在，孔茉才看见望月一直藏在身后的尾巴，似蛇非蛇。
　　望月心情大好，飘然来到了两人面前，伸出了手，“我来兑现承诺，带你们出去。”
　　游真没有拔剑的意思，缪时流将东西抛在半空中，孔茉憋了半刻，“就这么给它？”缪时流微微点头，冲着孔茉比了个口型：给，相信我。
　　一缕精血、一点灵气被望月慎之又慎地握在手心。

　　“终于……终于。”望月朝着天空中的月影，张开血口，人皮脱落，妖息霎时间四散开来，奔涌天地间。雪花飘落而下，月亮——那颗真的月亮，明晃晃露出一段尾巴尖。
　　孔茉正要惊呼，被缪时流捂住了嘴。游真脸色苍白，轻声呢喃，“偷月。”能以妖力遮盖天地万物，影响自然秩序的流转，甚至无需肉身……游真飞快地瞥了眼缪时流，“你知道望月在做什么吗？”缪时流摇摇头，猜测似的，“大概是打开应海岛的结界出去？”
　　游真喉咙发紧，“……接近半仙的实力，结界根本困不住，它早就可以离开了。”

　　话音落下，大地开始摇晃，妖气从岛的中心疯狂涌出，风沙也停了，灵气在顷刻间变得浑浊不堪。
　　而天空之上，一道大幕正缓缓张开。

　　“我带你们离开。”游真当机立断，甩出一道纸符。灵气霎时间凝聚起来，围绕三人的所在凝成堵小小的风墙。可奇怪的事发生了，符飘了不到半刻，忽地像是被抽走了灵气般，轻飘飘落在了游真身前。
　　“望月这是不打算让我们走了。”缪时流单手掐诀的姿势相当熟练，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拿出了块山型的玉牌。“啪！”一声脆响，玉牌当场碎成了两半。
　　金色的灵气从中钻出来，嗡地消失不见。
　　缪时流顿了下，抬眼看向半空，淡淡吐出两个字，“快了。”
　　天芥门的掌令与铉机门的长老，很快就到。

　　孔茉注意到游真脸色有点奇怪，便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了？”游真抬了下眉，一句话传音到了孔茉耳边，“传送阵只能带一个人离开，我会单独带你走，把你的朋友留在这里。”
　　孔茉刚要开口，游真不受控制地皱了下眉，脸色变得更差了，手掌紧紧握住腰间的三枚铜钱，“望月打破应海岛的平衡，灵气和妖气混沌颠倒，对你们还好，但像我这样隐藏修为进来的……”游真没有说完便蓦地坐下，闭目调息不到片刻，呕出一口鲜血。
　　孔茉迅速跑上前，扶住了游真的手臂。

　　天边滚滚雷声，闪电犹如飞鸟闪过，那道未完全打开的天幕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准确来说，是好几个人。
　　灵气从上而下，好似暴雨倾盆。灵气威压并不骇人，只是生生不息，面目慈悲地席卷过应海岛上一切，小妖的存在被轻而易举地碾碎在滂沱灵气里。
　　缪时流脚尖轻点，踏上一支灵气凝出的剑。“我去跟他们碰个面，如果你们不想被发现，就别出来了。”说罢便借着灵气的力消失不见。

　　地面上，游真擦掉了嘴角的血迹，站起身看向天幕的方向。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