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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章 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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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百年,而妖祸千载。
林府被抄家那一日,无人幸免,先是外院的男丁,再是内宅中的女眷。夫人受了惊吓晕厥过去,她娘咬着牙抹掉眼泪,将小姐的衣服套在了她身上。从外头进来了很多穿着盔甲的人,拿着枪和棍,将他们所有人赶进了大牢里。
寒冬腊月,外头下了雪,地面被马蹄踩成泥泞一片,流放之路太过漫长,熟悉的人一个一个死在路上,有的是冻死的,也有些是喊着好热随后死掉的。她跟在人群的后头,遇到了帮饥肠辘辘的人,人群散开了,有些人趁机会留在那里,但也没有活太久。瘟疫席卷了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官兵,他们倒下,他们就抢走了东西。杀人,烧了衣服和尸体。
她跌跌撞撞走到了一座镇子里,她饿得受不了,从白天等到晚上,偷了半个饼。胖胖的男老板看见她了,骂她是狗养的,她被抓起来,进了大牢里。她挺开心的,又能吃上东西了。
但好日子没持续下去,有人来劫狱了。
火光照亮了狱中的每个角落,她从狱卒身上拿到钥匙,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外面哀嚎不断,尸首异处。她抬头看到了月亮,那样皎洁的月光,给她照亮了一条路。
她藏到一间破庙里,跟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生活了一段时间。又是冬天,她捡到个刚出生的女孩。女孩的生命力很旺盛、顽强,像小猴一样在庙里乱爬,但也会学着老妇人的样子对菩萨乖乖下拜。
春天到了,老妇人静悄悄的死去。女孩一日又一日的长大,学会说话,也学会喊她。
第三年的冬天,女孩莫名溺死在庙附近,还没脚踝深的池塘里。她的眼泪像小小的池塘,淹没了女孩模糊的五官。
庙被乱军占了,田踩得稀烂,火光像多年前一般冲天而起。
她孤零零离开了,只剩下地上那块歪歪扭扭,别人看不懂的碑。
这次成了逃难的流民,进了城里。
她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听娘提过城里。她跑到城里最大的那栋宅子附近,想看看城里究竟是什么样。结果看到了张熟悉的脸,她看见了小姐。他们说,那是将军的义女。
她认出了小姐,小姐也认出了她。小姐是很好很好的人,将她接回了将军府。小姐问她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她摇摇头。小姐悄悄抹了眼泪,像月亮一样皎洁。
将军府很大,人也很多。她觉得月亮终于照在她身上了。
那一年雪下得出奇大。
外面的人说将军谋反了,要先拿将军府的人开刀。小姐护在她前面,也在她面前倒下。她记不起小姐那时候的脸了。雪地漫无边际,被殷红的血迹吃掉。
她没有恨,只是特别累。那个夜晚很长,漫长到她睡了又醒来,醒了又睡,夜晚笼罩整个世界,却没有任何月光。
她不知道妖是什么,看见人的惊呼才明白过来。
她不想杀人,可又克制不住那种欲望。于是镜花水月出现了,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却截然相反的个性。
越来得越多的人走进镜花水月里,有人看见最想得到的,有人看见最恐惧的未来,他们被吃得干干净净,正如那日的雪地。
她变成了大妖。
缪时流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没有触发魂石的能力,没能见到所谓的掌令,却因祸得福早早修出金丹,取代金敛成为天芥门的长老。
修道一途,自古便无休无止。
她学会了如何与大妖虚与委蛇,利用身边的一切事物,将年纪轻轻的弟子们推入深渊,最后是目睹孔茉的死亡。
元婴,化神,半仙,曾经的掌令成了她可以俯视的下属。她成了天芥门呼声最高的一任副掌门,随后,仙妖之战再度打响。
年纪轻轻的她站在半空中,向所有的弟子发号施令,杀,杀到这世上再无妖的存在。
凡间的血雾沾染不了天芥山的云。
她做到了。
有人说除了三门以外的地方,已经没什么活人了。她听出了这话的意思,立刻剑指天芥门,将所有可能堕妖的人一一摧毁。
平静异常短暂,云巅之上从头至尾没有露过面的仙人,遥遥一指。
孔茉在镜花水月里错愕的苏醒。
她大声喊道,“不是这样的,我不会这么做的。”
水面漾起波纹,平和地托住她的身体。
她这一次,放弃了天芥门。游方道士很神秘,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路,最后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山洞里。她靠着猎妖,越修越高,被游方道士带去了很多地方,她见到了很多妖,也陆陆续续杀掉了很多妖。
她有了新的师父,新的朋友,还有新的职业。天芥门不知为何,加强了各地的巡管,任何有堕妖迹象的人都会被抓起来强制关上一段时间,但人心一动摇,妖便有了可乘之机。乱世起,她的手下沾的血越来越多,不止是妖,还有与妖作恶的人。
打上天芥门那日,她看到了孔茉。她们又站在一起,对抗某个来自天芥门的大妖。可大妖说了句匪夷所思的话,说妖和人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吃与被吃。
她们被天芥门的人打退到山脚下,被关了起来。有人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迎着月光变成八只脚的长蛛,开口说话的一瞬间,就被外面的剑气斩断了头颅。
她想要带着孔茉出去,但天芥门的人显然不这么想。魂石飞起来,撞上彼此,成百上千的魂魄在顷刻间化为了某种力量,爆发而出的妖力混合着灵气,震退了方圆几公里内所有弟子。浑浑噩噩间,孔茉发现她不受控制地朝着上空飞去。
有人伸出手,将两颗“恰好”出炉的精石拿走了。
缪时流眼睛紧闭,血泪从颤抖的嘴唇划过。
“不。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她只想活下去,想要这世上的所有事都有好结局。
没人需要牺牲,没人需要受苦受罪,每个人都可以安全活着,快乐又幸福的走完这一趟旅程。
可是自古人心如渊,欲壑从来难平。
镜花水月大阵里迸发出阵阵惊人的波动。游真站在不远处,掐诀,引灵,神色微微愕然——那里什么也感觉不到。
孔茉第一时间跑过来,“怎么了,是要结束了吗?”
游真转过来,没有说话。
孔茉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是掉进冰窖——僵住了。“不会的,还有魂石……还有魂石呢!”倾斜着身体,孔茉抓上游真的手,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莫名甜腥,“师傅……”
比起安慰,游真更愿意直接说出真相。“结界没有结束,但我感知不到里面任何活物的气息,”她看着孔茉的眼睛,“她死了。”
孔茉下意识抽回手,“不可能!”
魂石还挂在胸口,缪时流怎么可能死。
“我要进去,”孔茉凝出一手稀薄的灵气,猛地砸在镜花水月结界上,庞然大物无动于衷,湖中的雾气纹丝不动,像是时间凝固了。“该死的结界……”孔茉提起手掌,重重拍下——顷刻间喉咙里便涌出汩汩的铁腥位,几乎要浸过舌尖,又被意志力生生压了下去。
游真走上前,轻点在孔茉的后背。
她叹了口气。
“还有另一种可能,”游真说出了她最不愿意的猜想,“她受妖气感染……”
孔茉瞳孔里的光渐渐凝聚起来,下意识欣喜道:“太好了,缪时流还活着!”说完意识不对,看游真的神色微变,孔茉迅速抿起下唇,“我只希望她活着。”
镜花水月的湖中央掀起层层雾团,任风吹过,撞在透明的结界上瞬息消散无影。
任谁也没注意到,两人说话间,湖面泛起几乎微不可见的波动。
妖气、灵气混杂在硕大月影之中,与水波一同悄然溶解。
下一刻,湖中心掀起滔天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