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25、二十五章 信守承诺

　　望月困惑地歪头，“此地不受三门管辖，大妖分地而居。你们犯了什么错，天芥门把你们送到这种地方？”大妖盯着魂石瞧了许久，没有听见任何声音，随后手掌轻握，松开了孔茉。“我一直在等这样一天的到来。”
　　孔茉听得一清二楚，但她没有丝毫追问的力气，只能半死不活的挪动了下胳膊。望月蹲下身，自顾自道：“你们帮我个忙，然后我就把你们放走，怎么样？”
　　大妖做不到的事情，她们两个小小的修者怎么能做到。孔茉无所顾忌地翻了个白眼，咳出口血，继续闭目调息。
　　望月又歪了头，刚要伸手，一道剑气堪堪袭来，定在半空中。

　　缪时流身上挂着灰色的布条，原本的天芥门衣服被风沙卷得发黑，活像个流浪汉——如果不是手里那把剑。
　　望月收回手，从湖畔翩然而起，转瞬出现在缪时流面前，“你是魂石里的另一个小朋友，天芥门的？”
　　大妖装得饶有兴趣，“你来这里，是打算做什么？”

　　缪时流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孔茉，确认对方还有呼吸后，收起了剑。
　　她微微低头，“望月城主，我们想离开这里，可否行个方便。”
　　在天芥门也好，芥子域也好，缪时流不止一次近距离见过大妖。妖类同等狡诈、残忍、阴冷且对人类虎视眈眈，但唯独有一点，她猜想是这样，大妖会遵守某种契约。
　　“好啊，”望月答得飞快，“但我要两样东西。”

　　孔茉眼睛半睁半闭，听到缪时流坐在旁边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见面，真够惨的。”孔茉吭哧着坐起来，“我还想问你呢，干什么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缪时流难得心虚地避开视线。“就是……我见到了魂石的主人，说了两句话。”
　　孔茉低哼一声，肯定不止两句，估计是把半仙惹恼了……她差点顺着对方的思路跑偏，连忙自我纠正过来，“等会等会，你怎么知道他是魂石的主人，那人是你们天芥门的，他为什么不直接夺走魂石，要费这么大功夫。”
　　友别三日，缪时流刮目相看，“说来话长，等出去了再告诉你。”
　　望月在不远处动了动耳朵，她听得一清二楚，但并不关心。

　　“首先，”缪时流清了清嗓子，“望月想要两样东西，都和另外两个大妖有关，辉城大妖的一缕精血和镜妖的一点灵气。”孔茉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压低声音问，“你不会真打算帮望月这个忙吧，那可是两只大妖，随随便便就能碾死我俩。”
　　缪时流顿了顿，“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能让我们出去吗？”孔茉为难地皱起眉，“我以为你打算先从这里逃走，到了外面再想办法。”
　　谈到外面，缪时流神情一暗，“我就是从外面进来的，那种地方根本……”她讲起城外遇到那些艰难存活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女人在衣摆上留下的痕迹还在，她在救人和离开之间优先选择了后者。
　　缪时流垂下眼，默不作声的想，要是她能有更强大的力量就好了。
　　孔茉轻啧一声，“有没有可能，我们把他们都带出去，从这个地方离开？”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异想天开，但是只要我们有出去的办法，那他们也可以一起走，外面虽然也挺糟的，但比这里多一些活路。”孔茉眼睛发亮，“我想到办法了！”
　　孔茉拖着受伤的手臂在地面画了一个圆。“你看，岛上有三只大妖，如果我们将三门的人引到这里来，借他们的手除妖，这片岛说不定会有新生机。”
　　缪时流却摇头，低声道：“望月说过此处不受管辖，恐怕是三门不愿意惹这些麻烦，才有的此地……”她看了眼远处的大月亮，突然问道：“如果望月的目的和我们一样呢？”
　　孔茉缓缓抬头，“你是说，她也要出去？”

　　缪时流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关于芥子域中和大妖签订短契即视为得分。
　　在天芥门看来，签订契约一定优先于直接斩杀，其他门派也是一样。所以即使三门的人真的来到这里，未必愿意耗费巨大的人力和心血去斩杀大妖。
　　他们更愿意选择省时省力的方案，因为高效率意味着高回报。
　　这世上没人愿意做极高风险，甚至负回报的事情。

　　因为人命可贵，但也正因为人命可贵。

　　缪时流意识到她的想法变了。
　　她要杀了所有妖。
　　这世上所有、所有的妖，有一只杀一只，她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妖。

　　望月相当“好心”，主动派了手下的两只小妖护送两人上路。
　　孔茉早就听说辉城大妖暴虐无度，奴役人类做苦工，还日夜颠倒，朝不保夕。真走进来才发现这里显然比传闻要更加……糟糕。
　　辉城里到处都是监工的小妖，灰色的妖气如同水流一般盘旋在头顶，面色发白的人群埋着头，保持着统一的姿势，一下一下敲击着手里的东西。孔茉被小妖推了一把，走到队伍的尾巴，她刚想开口问问身前的人，一道妖气便骤然砸过来，“工作时间不许闲聊。”
　　队伍进行的速度很快，方方正正的东西很快发放到了孔茉手里。她被推搡着挤进仅仅只能容纳下一个人的空间里，地上仅有一把黑色木条。旁边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孔茉装模作样的敲了两下，意外看到其中飘出一缕黑色的妖气。
　　捱到看守小妖换了三批，孔茉被从狭窄的空间里拎出来，顺着人流走向灰暗的人群聚集地。露天的地面上，扎着两口锅，黑糊糊的粘稠物质在慢慢冒泡。男女老少面如枯槁，鼾声此起彼伏。孔茉见缝插针地抓住了跟她一起来的男人，“大哥，我是新来的，白天那是做的什么东西？”
　　男人眼白浑浊，瞥了孔茉一眼，既有怜悯，又有幸灾乐祸。“大妖的结晶，像我们这样的人，做上一年，能把结晶提炼出来，便可以得三日休憩。”男人想到什么似的，蓦地悲从中来，两行浊泪顺着下巴往下流，“城主，城主……”
　　孔茉不明所以，张了张口，身旁的中年女人拉了她一下。“老三的儿子前两天倒霉，遇上城主心情不好，被吃了。”女人声调与神情极其平静，像是一滩死水。
　　人群中，有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第二日天没亮，孔茉就被踢醒，浑浑噩噩加入了排队的人群。
　　她今日换了位置，苦工的内容却没变。
　　孔茉屏息凝神，将意识放得稍远一些。如果她猜得没错，辉城里所有的小妖都是城主的分身，但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些小妖并没有和城主思维共同。
　　她暂时还没想到什么解决的办法，骤然被一阵哭喊声打断了。
　　女人的哭声沙哑，夹杂着小孩无措的嚎啕。
　　可惜还没凑过去，就被小妖们驱赶回了原位。

　　到了晚上休息时，孔茉见到了白天闹事的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女人，旁边是个小女孩。女人的脖子上多了一圈深灰色的烙痕。见孔茉凑过来，女人枯黄的脸上迸发出一丝生机，拍了把小女孩的背，“快喊姐姐，快点！”小女孩倒不像女人那般枯瘦，脸颊还有几分肉，眼睛圆圆的喊了两声。
　　孔茉指了指女人脖子上的烙痕，“这是什么？”
　　女人低着头，“这是城主下一餐的选粮，他们说我的肉太柴了，品质不好。”
　　“什么……”一阵冷汗从头顶落到了脚跟，孔茉定定地看着女人，说不出来话，鸡皮疙瘩却一个劲的往外冒。
　　她知道妖吃人，也听过妖挑食，可头一此血淋淋的见到——说着话见着面，活生生的人，被钉上标签，理所应当送往妖的餐盘。
　　女人咧了下嘴，苦涩却从神情里溢出来，“我女儿就拜托你了。”女人随即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下去。
　　漆黑的夜里，一切都沉寂无声。

　　浓重的妖气附在上空，孔茉蹲下身扶起对方，从浑浊的眼球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们逃出去吧。"
　　女人低声笑了，手指死死抓住孔茉的手臂，几乎要捏进骨头，“逃不出去的，里面有阵法，外头有结界，出去，出去会死。”女人带着孔茉走到偏僻处，指着地上漆黑的泥土，又恨又怕，“看，出去就这样，连灰都没有。”
　　孔茉摇摇头，“是我要带你们逃出去。”
　　女人呆愣愣的看着一缕金色的灵气从孔茉指尖飘出来，在半空中略微停顿，随后飞向她的脖子。女人条件反射似的跪下来，压着声音恳求，“仙者，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常听人说，筑基之后的世界会大不一样，孔茉开始也这样觉得，直至来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差别——

　　女人脖子上的印记被灵气拆分成无数条黑色的妖气，最后露出一缕古怪的红色。得来全不费工夫——辉城大妖的精血竟然被做成了人身上的烙印。
　　孔茉小心揣好，再一次把女人扶了起来。“我用我的力量帮你们逃出去，只是出去之后的事情……”
　　她还没说完，女人的头埋了下来，身体止不住颤抖。
　　孔茉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心里默默下了决定。她一定要把这对母女送出去。
　　但刹那之间，似乎有另一道声音问她。
　　那其他人呢，这辉城里成千上万的可怜人要继续被不断吃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