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24、二十四章 锦绣似路

　　上一秒还在游真的话耳旁，下一秒孔茉就天旋地转地栽进软塌塌的床里。豪华的装潢和看起来古色古香的卧房映入眼中，她坐起来，困惑地看着周围，这是哪？
　　按照游真的说法，应当是缪时流做了什么，惹得魂石主人生气，才把她俩抓了过来。但……桌上有新鲜水果，碗碟里盛着羹，侧边的盘中还摆着糕点。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作为“惩罚”应该出现的地方。
　　孔茉踮着脚摸出门，门口的人果不其然被吓了一跳。
　　“嗨，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门口那人穿着华贵，神情却压抑着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孔茉番，惜字如金，“望月城。”
　　孔茉被人这么盯得有些不舒服，“呃……我是怎么过来，你知道吗？”那人飞速地摇头，随后指了指天空。孔茉顺着抬起头，天空湛蓝……透出层层漾开的水波。即使再见少识窄，孔茉也能看出这是某种复杂的阵法。
　　这里难不成也是地生阵？
　　孔茉正想再问什么，忽地从外头又窜进来一个男人。五官稀松，笑容满面，穿着大红配大绿，竟有几分异样的协调。男人自称小二，是望月城的管家。
　　小二搓搓手，点头哈腰问孔茉，“你住得还习惯否，吃食口味如何，这季新样式裁衣可要添置两件？”
　　这架势听起来要从她身上狠狠宰一笔。孔茉眼珠一转，摇头晃脑，撇了撇嘴，“住得不好，没有食欲，穿什么都一样。”
　　小二怔住片刻，似乎是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副虚心请教的神情，“哪里不好，你详细说说，我这边汇报城主进行改良。”
　　孔茉心说要付钱这点不好。
　　她略一挑眉，大喇喇将优点说成缺点，白的颠倒黑的，连卧房太大略感孤寂这样的借口也一并塞入其中。最后图穷匕见，“至于这房费，就抵了吧。”
　　小二连连点头，听到话尾又是一惊，“你误会了，城中一切衣食住行，皆由城主提供。”
　　孔茉一顿，免费？
　　天下还真有掉馅饼的好事？
　　她瞄了眼奋笔疾书的小二，主动问道，“我想见你们的城主。”

　　听了缪时流的话，孔茉顿时觉得美食到嘴边反而没什么滋味。
　　她放下筷子，小二连忙凑近了问，“口味不对，还是色泽少了几分油光？这可是新鲜的湖中鱼……”
　　孔茉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你……你们是自愿的吗？”她瞄了眼头顶之上湛蓝摇曳的波纹，“自愿成为大妖的，食物……”
　　小二神情有些怅然，低声回应，“城主给好东西吃，好地方住，做到这份上，咱还要求什么。那外面风沙漫天，妖气弥漫，处处危险，咱总得选一头。”小二盯着孔茉的眼睛，十分想得开，“咱们做食材的，也别要求太多了。”
　　字字句句皆出于肺腑，弥足真诚。
　　孔茉本想反驳你是食材我又不是，一想到遇到的幺娘和射箭之人，其实她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食材，分什么三六九等呢。

　　小二又劝导道：“咱们这的人生来就是吃苦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够贪生享乐的地方，快活百余天然后痛痛快快去死……”小二语重心长拍了拍孔茉的肩膀，“那辉城中的人，日日干苦工，白日轮换夜晚也干，吃不好穿不暖，人心惶惶，辉大妖一口就是五十颗人头，管你是谁。比起那惨得没边的，咱这可算是好地方了。”
　　孔茉听得直有些心虚，心虚之中还有一丝共情。
　　她刚要说什么，隔壁桌的人骤然拍案而起，大手一挥掀了茶盏，恶声恶气道：“自欺欺人，谁愿意当妖的食物，要是老子能修仙，先斩了那妖的脑袋当酒壶！”
　　说话之人有些年头，长胡一把，浓密的眉毛几乎要遮住眼睛。话音刚落，外头的人循声进来，十几个人衣着样式统一，像是巡街的，近那长胡男人身前，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厉光一闪，不见血迹。
　　小二露出舒心的神情，宽慰神色惊惧交加的孔茉，“这是巡街的城主侍卫，对城主不敬之人自然会送入大牢。”
　　可孔茉分明在毫秒之间看到那人的脑袋骨碌碌落在地上，地面像是软泥般被砸出个坑来，电光火石间吞掉了头颅。
　　幻术？还是大妖的法术？
　　可惜她还没分辨清楚，外头突然下起了雪。

　　她和小二衣着单薄，站在客栈门口。按天时来说，怎么也轮不到下雪的季节。“这雪是城主为你下的。”小二突然开口。
　　孔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明知道有危险，却抵不过好奇心。伸手去碰时，一张雪白色的信凭空出现在手中。
　　雪停了。
　　信的开头由两滴露珠组成，渐渐淌下来，映出盈盈的笑脸，随后开了口，“在说我坏话呢？”
　　信纸开口说话是挺吓人的，但孔茉却没觉得害怕，仿佛早就知道对方没恶意。“你是望月城主？”
　　笑脸抖动了下，发出邀请，“你来见我吧。”
　　孔茉着迷似的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从信中伸出一只苍白色的手，轻抚上孔茉的下巴，轻轻勾起，“外面来的孩子，我知道是谁把你们送过来的。”

　　孔茉忽地有些困，困倦仿佛从额头散发而来，风一样席卷四肢，整个人都变得绵软无力。她强撑起眼皮，却对沉重的身体无可奈何，张了张口，雪花落在舌尖，带出一星半点微弱的凉意。
　　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坐在了庭院。月亮硕大无比，冷光均匀撒在院落的每一处，假山景石摆得不怎么规整，半人高的盆栽铺着层雪霜，石阶向下，庭院展开另一幅面貌。月落湖畔，望月在沏一壶茶。
　　不出预料，杯中茶水冰牙。
　　“让你见到了不该见的，”望月盈盈推杯，水面浮起一层冰霜，“你喜欢这里吗？”

　　妖问话，本应糊弄两句过去，可孔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出口竟变成了实话。“不喜欢，这里虽然衣食无忧，但还是要随时担心被吃掉，日日担惊受怕。”
　　望月沉思片刻，像是在思考，“我提供你们喜欢的衣服和食物，让你们能够快乐的生活……为何还会害怕、不满、怨恨。”
　　孔茉摇摇头，晕着头道，“你曾经也是人……人胆子很小的，既然知道自己成了大妖的食物，就会永远活在这种恐惧里，日复一日，便成了怨恨。”
　　望月露出几分假惺惺的惆怅，作妖太久，早就把人的情感丢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大妖眼睛一眯，装模作样演了起来，“那要如何让他们不害怕呢，人的情绪太多，会影响肉质。”
　　孔茉皱起眉，“不吃啊，你们不吃，我们就不会怕了。”
　　望月也学着皱眉，泪眼楚楚，“妖当然要吃人，不吃人，我们也会死的。”大妖因为这句话顿了一下，随后托起下巴，直直地看着孔茉，“对你们人类来这是很划算的买卖，你们得到了你们想要的富足生活，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为何如此贪心呢？”
　　孔茉答不上来，捂住发沉的额头，无声咬紧了牙关。

　　“你觉得妖吃人不对，无非因为你是人。奇怪了，人也会吃动物，吃鸡鸭牛羊，为什么人是对的，而妖就不对。难道只是因为人先在这世上出现，而妖则后出现吗？”望月看着孔茉的样子，像是轻笑了一声。
　　大妖冰冷的指尖抚过孔茉的脸，掉下一串凝成冰的血珠。
　　“如果人是动物，而妖是人，那人吃动物，有什么不对吗？”

　　大妖的话循循善诱，像是冰刃般穿透孔茉单薄的身体。
　　她摇摇欲坠，一口血喷了出来。
　　魂石嗡响，耳畔嘶鸣。
　　另一个声音从漆黑的石头里穿透出来，厉声喝道：“别把妖和人混为一谈，人是血肉之躯，进食是为了果腹，而妖是欲望化身，以人为食是你们的乐趣。”
　　缪时流的声音继续道：“孔茉，清醒点，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孔茉被这一声喊惊出了几分神。
　　她四肢冰凉地转过头，对上望月的眼睛。银黄色的竖瞳里，映出浑身血迹，脸色惨白的她自己。清心诀还没来得及念出，身体骤然浮起。万籁俱寂的月色中，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