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23、二十三章 沙惊仇

　　无岸岛的中心，风沙卷石，阴雾弥漫。黄沙似的厉风昼夜不停，地面飘着层经久不散的黑气，惨白的不明骸骨堆叠成无数尸堆。骸骨的空隙间，人影一闪而过 。
　　灰色布条裹到脚，只露出双混黄的眼睛，女人熟练拨开沙堆，在沙层中拨了几层，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她远远看了一眼，半个硕大的“月亮”挂在天边，流传着盈盈的亮色。女人摇摇头，似乎确定了什么，转头要走，却发觉不远处有东西。
　　人，是活人？
　　女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愕，迅速跑过去，蹲下身捂住了那人的口鼻。她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掏出灰色的布条，替这女孩裹了起来——妖气入体可不是开玩笑的，看来今日要早些返程了。

　　骸骨交错的罅隙里，一间间狭窄的“屋子”在眼前显现，走到靠近中间的一间，女人停下来。“房子”门口挂着半张煞有其事的符纸，被风沙吹得凹凸不平，女人习惯性伸手摸了摸门口那半张符纸，随后艰难地把带回来的人拖进屋中。
　　“幔姐，你找到食物了吗？”沙哑的人声从门口响起，女人摇摇头，取下了裹在脸上的灰色布条，走到门口，“望月城还没到时间，我去的不是时候。”那人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女人回到屋内，对上了一双异常警惕的眼睛。

　　吴幔主动开口，“你昏迷在白沙里了。”
　　缪时流看着女人奇怪的穿着，一时间不确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试探地问了句，“这里是？”
　　吴幔垂下眼，“白沙冢的中心，不会有妖踏入的地方。”
　　缪时流低头看了眼已经恢复成原样的魂石，猜测这是魂石主人的手笔。不过对方把她送到这里，是想做什么呢。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某种生物的骸骨内部。
　　缪时流沉思片刻，从怀里摸出天芥门的玉牌，却惊讶发觉原本清晰透亮的玉牌外表像是掺进了浑水，拿在手里像块杂质斑驳的石头。
　　她定了定神，“我是天芥门的弟子，这里离天芥门远吗？”
　　吴幔神色忽地有些不对，小心地问：“你……不是从望月城逃出来的吗？”女人攥紧了灰色布条，十分谨慎，“天芥门是什么？”
　　缪时流的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缪时流很快找回了目标。她问吴幔，“你们这里，有修仙的人吗？”只要有修仙之人，便不会不知道天芥门。但回答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吴幔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以前有，后来都死了。”
　　缪时流顿了下，“你刚说这里有妖，什么样的，和我讲讲。”
　　吴幔在缪时流的注视下，再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附近的妖是什么样的，只是每次大家外出回来，都会有人受伤，过不了多久就死了。”女人停了停，似乎说到不愿提起的话题，犹豫再三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望月城里的城主就是大妖，她圈养城中的人作为食粮，我……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缪时流静静听着，“你们逃出来后，就躲在这里，是吗？”
　　吴幔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被白沙冢的人捡了回来，学着怎么活下来。我们……跟我一路逃出来的人，有的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又回望月城了，也有的……”女人再次停顿下来，声音轻飘飘的抖了下，“变成妖了，死在骨冢外面。”
　　吴幔记得那几个人的脸，他们说“在哪不是被吃，何苦受这个罪”。

　　缪时流闷闷说了声抱歉。
　　吴幔却率先摆了摆手，“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过天芥门是什么地方呢？”女人神态疲惫，动作却热络，她在骨架做的床下摸了片刻，掏出张符递给缪时流。“这个拿好了，防妖气入体的。”
　　符纸粗粝，边缘褪了色，缪时流接过来的瞬间，意外发觉上面的灵气并不稀薄。“制作符纸的人还在吗？”
　　吴幔短暂沉默过后，摇头，“他们有的死，有的失踪……剩下的符纸，都是从溺月流里捡到的。”
　　缪时流心有所感似的，“能带我去吗？”

　　溺月流的名字和实际截然相反。
　　这是一条垃圾河。
　　望月城中数不胜数的垃圾流出，被风沙吹干后成为半固态的物质，经由妖雾的催化，变成如今的摸样，远远看去像是散着流光而得名。
　　吴幔站在一旁，向缪时流介绍，这其中散发异香的是剧毒之物，而没什么色泽同样没有气味的则能成为他们的食物。如若发现骨头便意味着望月城主“进食”过不久，妖气鼎盛，这个时段的溺月流最是安全，沙中的妖不敢贸然靠近。
　　缪时流在“垃圾河”旁蹲下，手指轻轻探入其中。妖气残留，还有人的气息……修者？

　　“嗯？”

　　她猛地抽回手，看了眼并未开口说话的吴幔。
　　刚刚是“垃圾河”开口说话了吗？

　　缪时流顺手用灰色的布条擦了擦手指，闭目凝神，一道最基础的探息诀从周身微微漾开。
　　片刻后，她发觉灵力波动最大的地方来源于自己身上——魂石。
　　缪时流诧异地灌注了一丝灵气进去，然后耐心等待。果不其然，魂石迅速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呃，我想见你们城主。”
　　是孔茉的声音。

　　缪时流下意识攥紧了魂石，脸色变沉重，整个人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
　　城主……听起来孔茉在望月城里。
　　是那个掌令的手段，将孔茉和她一并带到了这里。是她连累了孔茉。
　　缪时流微微咬牙，抬手灌注了更多的灵力进魂石，硬声开口：“孔茉，你在望月城里吗，不要去找他们的城主，城主是大妖！”
　　短暂的惊呼声后，孔茉的声音听起来又哭又笑，“缪时流！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那么久都不联系我，你知道我遇到什么了吗，那个天芥门……”缪时流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却依旧打断了对方的话，“你听我说，望月城里或许有修者。”
　　她顿了顿，“等我去望月城找你。”

　　目睹缪时流的行为，吴幔慢慢走上前，“你，你是修者吗？你是来杀大妖的吗？你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吗？”她看着面前孱弱苍白的女孩，抿了抿沉重的唇。
　　妖气日益浓厚，白沙冢也会终有被妖气侵蚀的一日，沙中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的哀嚎和恐惧无法化为力量，只能成为妖的腹中之食。这片沙土会吃掉他们所有人。
　　缪时流侧过脸，张了张口，“抱歉。”
　　吴幔神情失落，她看出缪时流周身环绕着一层透明的气息，妖力无法穿透其中，除了脸色苍白外，缪时流丝毫不受风沙的影响，像是某种……能通天地的仙人。
　　她难掩情绪，激动地抓住了缪时流的衣摆，天芥门内门弟子独有的月白色衣摆被抓得褶皱起来，印上几道灰色的指印。“仙人……仙人管一管这里的妖吧，仙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吗？我们……我们是犯了什么错，才生在这里的吗？”

　　电光火石间，缪时流的脸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不是仙……”她下意识反驳对方。
　　她想说我也只是个普通修者。
　　可在这地方的人眼里，她就如同仙人。

　　缪时流骤然间明白过来。
　　魂石的主人，那个掌令将她丢到这里的目的。
　　那人是故意的。
　　让她看看没有天芥门存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谓的契约带来的究竟是怎样的和平，以及……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