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21、二十一章 你是谁

　　这种感觉有点像坐一趟从半空开往海中的过山车，先是失去平衡，随后天旋地转，最后失去意识。
　　缪时流“飘”在半空中，视角奇怪的低矮，像是掉在某个山上。
　　一个浑身发着金光的影子转过头，说了句什么。

　　灵气轰然撞在身体中，她“落地”了。
　　金光的本体是个中年男人，长得风仙道骨，手里把玩着一颗缪时流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魂石。
　　看来这就是魂石的主人了，缪时流低头看了眼接近透明的手和身体。看来是无意间触发了魂石的什么能力，把她直接送到这里来了。看对方的意思，明显是打算问点什么。
　　中年男人的嘴动了动，缪时流从口型中只辨别出天芥两字，困惑地歪了歪头。对方又一道金光扔过来，周围的视角骤然扩大，连带着位置也变得清晰。
　　这里是天芥门，又不是天芥门内。
　　不远处云雾缥缈，只有向下，才能看到天芥门标志性的旗帜。之前花寿似乎提到，山巅之上，实力皆为半仙之上。游方道士没说错，魂石的主人果然是半仙。
　　中年男人对四处张望的缪时流展现出一种近乎宽容的和蔼神态，等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魂石修炼，感想如何？”
　　先前金敛说过魂石在门内属于禁忌，但这位半仙显然不这么觉得。
　　缪时流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回答。
　　“唐罐镇，荒村，地生阵，是你布下的。”

　　那人神情划过一丝遗憾，转头对着缪时流又是一张和和气气的脸，“地生阵发生的事情并非我的意愿，几百年前愚昧的崇拜罢了。”
　　撇开责任倒是很快。缪时流冷笑一声，“而你却让这种愚昧的崇拜成千上百次重复，甚至让跟我一样的人陷入这种循环然后死去，这也叫并非你的意愿吗？”
　　中年男人不愿多提似的，轻轻偏过头，“游魂，自然是在你们原本的世界受到重创，魂离□□了也没什么差别。”
　　缪时流发现了，这半仙和大妖之间最大的相似之处，在于会诡辩。明明是向着另一个世界的微弱魂魄下手，剥夺弱小者生存的可能性，在这半仙口中却变成了没什么差别。
　　不过以她现在的水平，贸然激怒这男人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缪时流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要用我们这样的……游魂来培养魂石？”

　　中年男人眉目慈善，却答非所问。“我可以取出你身上的魂石，让你继续修行，以你的资质，来日元婴不是难事。”男人背过手，望着山巅，隐隐约约散发出的金光，“天芥门需要像你这样的……弟子。”
　　缪时流不吃画饼这一套，更别提是本该捏碎魂石就地斩杀的人此刻假惺惺说着放她一条活路，简直可笑。
　　她继续追问，“魂石是用来做什么的，天芥门不是禁止魂石吗？”
　　中年男人回过头，身形被金光勾勒，“我可以告诉你，魂石淬炼九九八十一道，可化为一枚精石……可助金丹入化神，化神入元婴……”
　　缪时流打断对方拖长的调子，有些不耐烦，“真有这样的好东西，天芥门绝不会禁止，淬炼的材料是什么，副作用呢？”
　　中年男人似乎怔了一下，微微压下被抢话的不满。“你猜的没错，魂石的淬炼材料就是魂魄，成年的人魂……也就是曾经的你。”
　　缪时流神色动了下，模糊的身影晃了晃，“所以副作用是什么……变妖吗？”
　　对方沉默片刻，似乎被这种聪明“冒犯”了权威。“差不多，妖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但开始，只有身死道消。”

　　“你想用这颗魂石……成仙？”缪时流试探性地问。
　　中年男人迅速笑了两声，颇有种嘲弄感，似乎在隐隐报复刚刚缪时流的冒犯，“我不需要这颗石头，但天芥门需要。”他背起手，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缪时流，“我可以不追究你和你的朋友弄坏了我的地生阵，也可以用掌令的身份为你开一条魂石之路，我可以赦免你。”
　　缪时流歪了下头，心说真把自己当什么了，还赦免。她还没计较自己差点成了淬炼魂石的原材料。
　　“作为交换条件，我要你带给我一颗淬炼成功的精石。”中年男人伸出手，黑漆漆的洞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缪时流盯着那团金光。
　　自以为“赦免”了她的命，所以以此为要挟，令她助纣为虐。从长久来讲，这的确是不错的办法，以后平步青云，在天芥门横着走，甚至终有一日，能够修成真仙？
　　不错？
　　大错特错。
　　她做不来蔑视人命，欺凌弱者，任由妖虐横行的事。
　　她也没想过攀上天芥门这颗从内腐朽的大树，更不想成为那天上的仙人。

　　“不，我不同意。”缪时流提高了声音，“我会修出金丹，摆脱魂石。”
　　——再取你的性命。
　　中年男人颇为不满，金光颤悠悠飘起，“我饶了你一命，你还不高兴吗？”
　　缪时流摇头，“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命，不是你施舍来的，也不需要你的赦免。”
　　她想过对方一怒之下会直接捏碎魂石，但可能性很小，如果打算杀了她，从一开始就应该直接捏碎。对方用如此曲折的方式来和她谈条件，无非是情况所限……杀不了。
　　中年男人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甩了下袖子。
　　“你还是不懂，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黑色的魂石再度迸发光芒，像是将缪时流生生扯开，戒指里没读完的心法、木剑还有丹药通通撒了出来，漂浮在半空。
　　这一瞬，时间如同溪流般软趴趴垂着，山川湖海都成了画墨，被倒悬而上的泥土浸湿，变得无限绵长。飞鸟在水面游走，鱼群跃出，在墨色的月中大口吞食。树枝上长出毛茸茸的骨朵，迅速绽开又落败，新生的白色魂魄，犹如雪花般四下纷飞。灵魂抽离——她没有感觉到半分痛楚。
　　反而视线清明，遥指万里，落在一片云雾之上。
　　魂石指引向了另一颗魂石。
　　那是孔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