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霞光》余滁

20、第二十章 为恶之人

　　鱼龙九转，天动华彩，辉光大盛之时，一道莲符现世。
　　缪时流站在内门的人群中，低着头，顺着兴高采烈的人流踏入那一方莲瓣。芥子世界和后山有些相似，树木葱茂，灵气充沛。人群还在打量着周遭环境，缪时流已经悄然远离了外圈，直奔兽巢。
　　本次芥子宴的规则是珍惜药材记录1厘，取得兽丹记3厘，而取得大妖手中短契记10厘，七日为期。结合往期的数据，她只需要拿到10厘就能进入前十。
　　缪时流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留，虫鸣从嗡嗡作响到静寂无声仿佛提醒着她危险将近。
　　来之前姚叶臻说过，这个时节是野兽的捕猎期，巢穴中很少有实力强大的野兽，只要拿到3枚兽丹，她就可以全身而退。

　　缪时流放轻脚步，双指竖起放在眉心，探息诀借力而出。微弱的灵力还没抵达巢穴，却从身后传来一阵异响。树梢之上，隐约显露出半个人影。这人是埋伏在这里，还是跟着她过来的？
　　巢穴那边突然被什么阻遏住似的，嗡一声将探息诀震了回来。
　　糟了，缪时流神色一变，纵身跃起，退了半步轻轻落在树梢，探息诀打了个空，幽幽消散了。她的面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人挥了挥手，“好巧，道友你也在树上……”
　　剑尖抵在男人的喉咙前，缪时流低声逼问，“你跟踪我？”男人眼珠一转，“此言差矣，在下也只是恰巧来了这边，怎么能叫跟踪呢，况且这兽巢本就在这里……”缪时流一甩剑气，收回鞘中，顺势打断了男人的狡辩，“随便你怎么来的，但你最好注意安全，兽巢中……”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体化为一道虚影，“道友此言差矣，兽巢此季只有幼兽在巢，杀兽取丹岂不是轻而易举，这次的芥子会我必会拔得头筹！”
　　替身符的灵气残留在原地，缪时流垂眸猜测，这人恐怕是趁着探息诀消散的瞬间留下这道符。看来得再找地方集齐厘数了。

　　骤然间，一声震吼从巢中发出，夹杂着浓烈腥臭的妖气，横泛方圆百里之间。树上的缪时流躲闪不开，只好硬生生接下这道妖吼——她半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擦了擦嘴边的血。
　　她无暇思索兽巢中为什么会有妖，此妖究竟是什么实力。
　　她知道应该立刻把姚叶臻给的东西拿出来。
　　但缪时流站在原地，双脚一动不动。

　　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半空中盯着她，只要稍微躲闪半步，暴虐的妖力就会立刻将她拍碎。半晌，无法分辨雌雄的声音传入缪时流的耳朵，“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谈合作的？”
　　大妖，和幺娘类似的大妖。
　　按照两张地图上的标识，大妖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它身上发生了什么？
　　缪时流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缓慢地转身，刚刚视线的方向空空荡荡，而与此同时，更强的妖力从兽巢中释放出来——这是在邀请她过去。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兽巢里是妖力混杂着野兽的气息，血腥重得几乎要落下来。地面略有些黏脚，掉落的皮毛和层叠血迹汇拢而成的油脂，散发着奇异的味道。缪时用灵气堵住了鼻子，抬眼望去，片刻后，她微微咬住后槽牙———大妖一反常态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找到了。
　　大妖正在生产。
　　某种生命体蠕动在大妖身体附近。
　　兽巢的阴影里，抬起一颗颗硕大无比的头，裹挟阵阵厉风，扑向那堆生命体附近，随后张开了口。

　　缪时流静静看着，意识到大妖在做什么时，五脏六腑轰然一阵翻腾。眩晕感促使她开始往后退——世界失去平衡，然后急速倾倒。
　　大妖的头颅在生命体之间大快朵颐，狭窄又诡奇的视角中，缪时流看见了一张脸，刚刚那个跟着她过来的内门弟子，此刻只剩下横过来的半张身体，圆滚滚的眼睛里毫无生机。片刻，随着血淋淋的进食声，那双眼睛也完全消失在大妖的脑袋缝隙里。
　　她向后，手指微微插入泥土里。
　　这样的东西，仙门为什么会允许存在。

　　戒指里的两样东西被缪时流攥在手心。她从地面上站起来，起手掐诀，一道剑气连着那枚钉器甩了出去。剑气与钉器所带来的尾流迅速凝成螺旋，雷声隐隐闪烁，灵气被搅动着，四面八方逼涌兽巢，直抵大妖的后心。
　　大妖一声怒吼，和钉器撞在一处。山息动摇，灵气溃散，缪时流拿着那张玄龟符，仍被震出几十米。杀意四分五裂，化为千百枚钉子，不由分说钉入大妖四肢与口中，厉吼刺穿山脊，这一片的芥子空间竟有些摇摇欲坠。最小的钉器，钉在大妖腹部，震出一碗口大涡流状的伤口，血肉摇晃。
　　“短契……给你。”

　　玄龟符虽能抵挡攻击，缪时流仍被刚刚那一下震断了骨头。她从地面上艰难地站起来，盯着大妖的方向。血腥味弥漫在肺里，像是含着一口锈。
　　大妖缩在黑暗里，继续抛出筹码，“短契，我可以修改条件，不食天芥门弟子，如何。”
　　缪时流没有开口，默不作声将口中的血咽了下去。想不到钉器竟然有这样威力，连这种厉害大妖都要松口示弱。如此急切地提出条件，看来是钉器几乎要了这东西的命。
　　于是她摇摇头，“妖吃人，本来就是错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妖几欲暴起，腹间却若隐若现地又出现几道伤口，像是钉子的痕迹。“你师父，谁，芥子宴，是交易。”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妖的头颅换了一个方向，尖细刺耳的声音直冲云霄，“年轻人，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吗，错了，妖吃人天经地义，若妖不吃人，那天下才是真乱了套，妖向善，你们仙门呢，岂不是只能向恶了！”

　　两种说话方式，两颗头，难不成这妖有几个脑袋就有几个人格。
　　缪时流盯着黑暗中的身影，并不想与这番诡辩多费口舌。
　　她眯起眼，思索着如何才能最快杀掉这只妖。

　　“年轻人，这世上所有生灵都自有其位，太阳需在白天出来，月亮会在夜晚上升。妖邪作恶人间，修者维系正义，你们这群弟子修仙问道，不过是为了成为仙人，律行恪守天下的职责。你不妨想想，若是没有我们为恶四方，你们也无需寻仙问道，这世上没有妖，又岂需仙门与仙人。”大妖的声音继续变化，“仙人游手好闲，还会被你们敬仰吗。”
　　缪时流微微顿住，她什么时候敬仰仙人了。
　　大妖见她神色变化，趁机递出一张写了字的短纸，“妖仙本就一体，你们存在便是我们存在，短契拿走，来日你升入……”
　　一道剑气，生生将短契上的文字震裂。
　　“我宁可这世上没有仙人，也绝对不能留下一只妖。”
　　缪时流的剑气不算连贯，断断续续的搭在钉器最后的余威里，一点点送入大妖的身体，直至贯穿咽喉。

　　经脉被震得七零八落，鲜血从眼睛里流出来遮住视线，缪时流孤零零站在那里，在缓缓消散的大妖尸体前，擦了擦脸。
　　她捡起从中间断开的短契，对着上空端详片刻——天芥门的标识像水印一样出缓缓浮现。不知道像这样断开的短契，能不能算上积分，看来还得……
　　剧烈的呕吐感从胸口浮起，直击灵海。
　　那块挂在胸口的魂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原样，此刻正迸发出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