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四决定今天不死[直播]》一两雾空

26、黄昏之舰（十三）

　　“快跑……”

　　这是田胜十被控制前，从牙缝里挤出的最后两个字。田胜十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没说完，就被寄生藤壶的尖锐嘶叫吞没。

　　然后，一切就变了。

　　房间重归平静，刚刚藤壶的尖锐叫声像是一个幻觉。

　　“你要来一口吗？”

　　这是田胜十被控制后的第一句话。音调平坦，毫无波澜，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鹿四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位曾经的好友，走到鹿四之前不小心打开过的冰箱前，蹲下。

　　冰箱门半敞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硬壳生物。冷冻的藤壶堆积着，像某种邪恶巢穴的卵。

　　田胜十侧对着她，脑袋埋得很低，肩膀以一种非人的频率耸动着。

　　她正用双手疯狂地抓取那些藤壶，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藤壶坚硬外壳被牙齿碾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被咀嚼藤壶的流出汁液，混合着冰碴，从田胜十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

　　鹿四的视力在出色。她看得分明：田胜十的嘴角，在凹凸不平的、灰白色的钙质硬壳间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正从她嘴角延伸——是被藤壶锋利边缘划伤的口子。

　　更让鹿四心脏骤缩的是，泪水从田胜十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泪水冲刷过寄生物粗糙的表面，留下湿亮的痕迹。

　　她在哭。

　　可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咀嚼、吞咽、再抓取……仿佛那具身体进食的欲望已经独立于所有情感和痛觉，眼泪不过是无意义的生理盐水。

　　她的眼睛，透过藤壶壳缝隙露出的部分，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瞳孔扩散，几乎看不见焦点。

　　趁着进食间隙，她又问了一次鹿四，这回语气中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你要来一口吗？”

　　鹿四的喉咙发紧，胃部翻搅，没有回话：谢谢，但是不来了。

　　鹿四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右臂微微抬起，作出一个准备逃离的姿态。

　　【检测到安全值下降……19%】

　　听到头盔播报安全值下降的讯号，鹿四一秒钟都没耽搁，拔腿就跑。

　　掉进军舰下方后，鹿四周围的安全值一直稳定在20%，突然下降只有一个原因：

　　田胜十已经成为了危险源，她对鹿四有攻击的意图。

　　鹿四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在狭窄光滑的楼道里狂奔。

　　身后，咀嚼声停了。

　　田胜十反应过来，开始追赶鹿四。鹿四身后传来重物起身后，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受到藤壶寄生的影响，田胜十的速度要比鹿四慢很多。

　　她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到极限，与田胜十甩开了一段距离。

　　鹿四跑到了一处楼梯间，反锁门后调出通讯界面，以最快的速度发送出了早已编辑好的三条信息：

　　【极夜小队公共频道】
　　【鹿四：报告队长，田胜十对我发起攻击，已确认异化，请求提供撤退路线。】

　　【鹿边讨债】
　　【鹿四：田胜十已无挽救可能，大楼官方大概率会放弃我。我会自行寻找出路，但需要时间。@郑叔自飞机由你驾驶，如果我们还算是朋友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在大楼允许的范围内，为我拖延时间。】

　　【404回收站】
　　【我明白你们执着于让黄昏之舰回归深海的原因了——是为了遏制这种寄生扩散，对吗？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做了；现在，请履行协议保障我的安全。我需要一条真正的生路。】

　　信息发送成功。

　　鹿四脚步不停，继续向下。

　　楼梯间空旷，鹿四急促的脚步声、喘息声，夹杂着头顶上方传来的、田胜十沉重而不规则的追逐声，演奏出一首诡异的乐章。

　　楼梯内昏暗的绿色应急灯光还亮着，光源将扭曲的栏杆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牢笼。

　　鹿四在牢笼之间穿梭，狂奔下楼。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极夜小队公共频道】
　　【明欣发送了一张军舰内部结构扫描图。】
　　【明欣：@鹿四你的状态如何？没有受到攻击影响吗？如再遭遇田胜十，无需犹豫，就地清除。按地图标注路线撤至安全区，寻找掩体隐蔽。地图基于六月前勘探数据，环境或有变化，但安全区坐标不变。立刻行动，注意安全。】

　　地图加载出来，一条闪烁的绿色虚线标注出路径。

　　鹿四眉心紧皱——路线终点，赫然指向她最初坠落的地方，那个有着肌肉般地面、壳状墙壁的诡异圆形回廊！

　　田胜十……就是在这感染的……这地方是安全区？

　　【鹿边讨债】
　　【郑叔自：好。但你应该知道……飞机核载6人，刨除顾霄、田胜十和你，刚好六人……】

　　不，不对。明欣的路线有问题。

　　【404回收站】
　　【看地图。通过居民楼的楼梯间，有一条地下通道，可以到达指挥中心，我会在那里接应你。
　　不要相信大楼官方，她们已经放弃你了。目前极夜小队的计划是：爆破舰桥下方结构，我绳降至指挥中心启动系统，完成强制归舰。
　　因此，这条被炸开的通路，才是唯一的生路。你尽快撤离到指挥中心，那里的防弹级别很高，可以免受爆炸影响。
　　要快！炸弹十分钟后开启。】

　　三条信息，三个立场。

　　如果按照队长明欣的计划，极夜小队要炸穿舰体，制造一条直达下方指挥中心的垂直通道……那么，那个圆形回廊所在的位置，岂不是正好处在爆炸的路径上？甚至可能就是爆炸的起始点或中心区域！

　　极夜小队不是要她隐蔽，是要她原地等死！

　　回程飞机的名单里没有她，六个座位，早已分配完毕。原来从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她和田胜十就注定是可牺牲的耗材。

　　鹿四怒火中烧，她要气炸了！

　　心中燃起复仇的火苗，灼烧着她身体的每个细胞，她要气炸了！

　　她不是在怪大楼战略性地放弃自己，如果小队能正面告知自己这个结论，她可能会失望，会恐惧，但不会如此愤怒。

　　她愤怒的是欺骗；是把人当作提线木偶、无知棋子的玩弄；是从头到尾的粉饰太平。

　　平平无奇的C级项目是假的，冠冕堂皇的直播公开是假的，安全撤退路线是假的……只有粉饰太平，一切在大楼精密控制之中是真的。

　　这次行动的每一步，似乎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着走。

　　顾霄的汇报真的瞒过了大楼官方吗？鹿四不相信明欣这些S级异能者在参与这场行动之前，对军舰、对林闲之死一无所知。

　　大楼为什么要通过直播的方式来公布整个行动？是，林闲在庆典现场引发爆炸，是要给楼员一个交代。但民情激愤的程度已经要迫使大楼不得不直播了吗？并没有，直播行为是为了展示大楼的绝对掌控？为了震慑普通楼员？

　　田胜十的异化是偶然的吗？大楼是不是在更早之前就做出了放弃她的决定。如果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军舰上可以传递信息的泥土，田胜十被寄生的命运，是不是在她当泥土提纯容器的时候就注定了？

　　以及，严青格。她为什么要救自己？真的是出于协议精神，还是自己仍有未知的利用价值？指挥中心会是另一个陷阱吗？

　　鹿四本人，在这场谎言充斥的行动里，定位是什么？被大楼设计成为一个炮灰牺牲品？为404传递一些无可厚非的信息？

　　鹿四无人可信，无人可问。

　　疑问像藤壶一样吸附在她的思绪上，她要答案。

　　她必须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鹿四不会允许自己稀里糊涂地死去。

　　头顶上，田胜十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鹿四不再看那些信息，只飞快地在404频道内给严青格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握紧了手中的配枪。这把武器自发放到她手里，还未曾发射过一颗子弹。

　　鹿四朝着楼梯下方更深沉的黑暗，狂奔而去。

　　生死时速，正式开始。

　　·

　　【小忙直播】

　　实时弹幕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观看人数创下了开播的新高。

　　【“直播间人气炸了？弹幕刷得眼花。”】

　　【“一个C级任务折了三个，顾霄算一个吧？……能不来围观吗？”】

　　【“……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饭点到了边吃边看下饭？「虽然有点重口」”】

　　【“弹幕那些说风凉话的有没有心？这都是活生生的人！”】

　　【 “高风险高回报，C级任务领A级的贡献值，签协议的时候不知道风险自担？”】

　　【“自愿报名，各安天命。大楼资源有限，生存者历来就是如此残酷”】

　　【“别吵了，关键行动来了！极夜小队要撤了！「许愿顺利撤离」”】

　　【“郑叔自、胡丛丛出舰桥了！她们要去抢回飞机控制权？”】

　　【 “话说之前维坦熊不是主要针对顾霄吗？顾霄都凉透了，它怎么还死磕飞机，在那儿敲玻璃？”】

　　【“动物记仇也看目标？没那么智能吧。”】

　　【 “可能在它简单的认知里，人类都长一个样，都是入侵者。”】

　　【“郑叔自她们战术明确啊，胡丛丛主力？”】

　　【“胡丛丛的异能是【养植狂舞】是辅助型吧，能当主力？”】

　　【“精彩！黎斌先手，使用【水脉感控】引动海水直冲熊眼！干扰视线！”】

　　【 “胡丛丛跟上了！甲板缝隙里窜出那么多强化藤蔓，捆住了熊腿！”】

　　【 “郑叔自速度好快！残影一样切入，控制权夺回！”】

　　【“点火！起飞了！”】

　　【 “舰桥里面怎么样了？严青格那边？”】

　　【“炸弹装好了，就在控制台那个位置，看着就吓人。”】

　　【“这炸弹型号……有点特别啊，穿透力极强的‘地堡杀手’？”】

　　【“严青格的装备是不是太‘对症下药’了？像早就知道要炸穿多层甲板似的。”】

　　【“引爆深度和当量都调好了，专业。”】

　　【“明欣她们撤到舰桥入口了，救援索放下来了！”】

　　【“别说，胡丛丛的藤蔓束缚还是很有效果的，维坦熊现在还没挣脱出来。”】

　　【“这波配合可以的。比下午那波更丝滑，异能者出手确实不一样。”】

　　【 “明欣、明茉、严青格都上绳索了！”】

　　【“收绳索了！三个人吊在空中上升，这收绳索的画面……有种别样的帅气。”】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通路被炸出来，，，谁下去启动系统啊……”】

　　【“C级项目……应该是C区的严青格去了吧？”】

　　【““那鹿四呢？她也是C级的，还活着吗？””】

　　【“大概率人没了……鹿四的画面黑了好久了。”】

　　【“但是她的指标还正常啊，没显示死亡……极夜小队不得营救她吗？”】

　　【“这可是是生死局，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她自己菜，要等别人救，可哪有那么多人来救她。”】

　　【 “而且座位数明摆着，核载六人，名单早定好了吧？”】

　　【 “不能再分两波撤吗？”】

　　【“开玩笑！爆炸一起，环境剧变，多停留一秒都是风险，怎么可能分两波？来的时候能和现在一样？”】

　　【“炸弹倒计时三分钟！”】

　　【 “等等！还没炸呢吧？”】

　　【“果然不会这么顺利……这任务就没顺过！”】

　　【“地下什么动静，炸弹还不是还没爆炸吗？怎么山丘开始抖动了。”】

　　【“完了完了，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啊啊”】

　　【“这动静怎么一直不停啊，山丘不震动了……但是是奇怪的声音一直没停？是我耳鸣了吗？还是大家都听到了。”】

　　【“降低音量！这声音，会扰乱稳定值。”】

　　【“危险，危险！！！”】

　　【“关小音量！这声音不对劲！会影响精神稳定值！”】

　　【 “危险！！！官方预警了！”】

　　【（置顶）系统公告：检测到异常声波辐射，请所有观看直播的楼员立即调低音量，该声波可能引起稳定值下降。】

　　【 “快看明欣她们的实时数据！稳定值在跌！”】

　　【“静音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触怒‘祂’了？军舰本身的反应？”】

　　【“黄昏之舰里……还有别的‘东西’被惊动了？「高手我跪了」”】

　　·

　　鹿四并不知道直播间里的喧嚣。她正面临新的困境。

　　鹿四已经到达了地下指挥中心所在的楼层，出了楼梯间门后，却被一株透明的面积巨大的珊瑚堵住了路。

　　它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类似玻璃的质感。

　　这柱珊瑚的高度有限，约莫到小腿肚高，但它的触手密密麻麻地挨着，分散蔓延出无数分支，灵活地摆来摆去。珊瑚的触手上还长有特化的刺细胞，看起来十分锋利。

　　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怪异，其他地方都没有这个东西，却偏偏在指挥中心门口，像是专门放在这里堵路。

　　鹿四眼皮狂跳，瞳孔不受控地地震。

　　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睛里之前融进的泥点……在和面前的透明珊瑚在共振。

　　这又是一种未知之物？

　　按照严青格之前给的信息，鹿四推断出自己的血可以融合这类未知之物，从而觉醒异能。

　　要融合吗？

　　此刻不是一个明智的时机。

　　鹿四前两次融合都是被迫，第一次融合泥点引发了昏迷的后遗症，第二次融合胶水侥幸无事发生。

　　她不敢保证这次融合会发生什么后果。

　　就算鹿四想赌一把，她也没时间赌：

　　“咚、咚、咚、咚、咚”

　　楼梯间上方几十米的位置传来沉重的均匀的脚步声，田胜十快要追上来了，鹿四判断自己最多只剩一分钟的时间。

　　她当机立断，蹲坐在地上，掀起了……脚底板。

　　鹿四手指拂摸过自己的脚底、脚面、小腿。

　　【坚硬胶水】的异能只能在指尖生效，且胶水量有限。鹿四只能先从最应该防护的脚底开始涂抹。

　　好在胶水固化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鹿四大腿以下的部分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胶水。

　　“咚、咚、咚”

　　田胜十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鹿四没有时间犹豫。她掏出枪，谨慎地用脚尖试探踩在了珊瑚表面上。

　　有用，珊瑚触手上的刺，无法刺穿【坚硬胶水】的防线。

　　鹿四赶在田胜十到来之前，安全地快步走过了珊瑚区。

　　鹿四没有着急进入指挥中心，她必须得先解决田胜十这个尾巴。她不能把田胜十带进指挥中心，田胜十太不可控，会带来很多危险的变数。

　　如果要解决田胜十，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间了。在小忙蜂出现前解决，对鹿四、对田胜十都更加有利。

　　……

　　鹿四找了一个楼梯间门口的死角位置，大概离珊瑚丛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她靠着墙壁，闭气隐蔽起来。

　　鹿四从没开过枪，但此刻她握着枪的手很稳，枪口纹丝不动地朝向楼梯间门口的位置。

　　鹿四的胳膊笔直，手腕的角度微微上倾。

　　鹿四计算过，以她和田胜十的身高差来算，这个角度发射，应该可以击中对方的……脑袋。

　　“咚、咚”

　　脚步声近在眼前。

　　一个比田胜十魁梧一倍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田胜十的身高没有变化，但因为全身上下被覆着层层藤壶寄生物，身体的宽度、厚度较她原本的模样，足足长了一倍。

　　再等一下。

　　鹿四在等田胜十双脚踏上珊瑚触手的区域。

　　田胜十对珊瑚触手没有任何防备，脚踩在了上面。

　　就是现在。

　　“砰——”

　　鹿四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

　　子弹打碎了田胜十眉心处的藤壶，贯穿了她的脑门。

　　田胜十额头前落下一片血雾，零星洒在了珊瑚状地面上。

　　珊瑚上的触手，闻到血腥味，辨认出了田胜十这个异类，刹那间群起攻之。

　　万手齐发，绊倒了田胜十厚重的身躯。

　　田胜十仰面倒在了触手草丛里。

　　“啊——”

　　一种无法形容的、极高频率的尖锐爆鸣声，以田胜十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检测到稳定值下降……下降至58%】

　　这声波不对劲。

　　【检测到稳定值下降……下降至55%】

　　鹿四被摔倒在地面上。声波攻击！而且是持续性的！

　　这声音有种震慑的威力，频率极高，搅动着鹿四的五脏六腑，让人头昏眼花。

　　50%的稳定值是一条红线，低于这条线，不仅小忙蜂无法转播画面，人也会受到异化而精神崩溃。

　　鹿四蜷缩在地面上，勉强从撞击中缓过来，当机立断地摘下头盔，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死马当作活马医！

　　【坚硬胶水】分泌！固化！

　　粘稠的液体从指尖涌出，迅速在鹿四外耳道内形成一个阻断效果极佳的耳塞。

　　好在效果不错，可怕的尖啸被隔绝了九成以上。

　　【检测到稳定值下降停止……当前稳定值：55%】

　　稳定值终于停止了下跌，堪堪停在红线之上。

　　鹿四稳定住身体，单膝半跪，头盔重新带回头上。

　　声波还没有停止，是从田胜十身上的藤壶传出来的。

　　鹿四无法完全站立起来，只能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交替移动着上前去查看田胜十的状况。

　　事到如今，鹿四还有一颗子弹，她不介意再补一刀。

　　但最好……没有这个补刀的必要。

　　鹿四把最后那颗来源神秘的子弹装到弹夹，缓缓挪动到田胜十的面前，发现：

　　被子弹洞穿了脑门的田胜十，并没有立刻死亡。地面上透明的触手从弹孔的位置伸进了她的脑壳……

　　而田胜十身上的藤壶们，似乎因为宿主遭受重创而陷入某种极致的狂乱，每颗藤壶都张开了顶部的盖板，露出羽毛状的蔓足，蔓足抖动的频率达到了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

　　它们……在共情田胜十的痛苦。

　　田胜十很痛苦。

　　等等，痛苦。她恢复了神智？

　　田胜十的眼神回复了几分清明，嘴唇微微蠕动，露出里面变得尖锐、沾满藤壶碎屑的牙齿：

　　“再见！”

　　鹿四的耳朵被坚硬胶水制成的耳塞堵上，听不见声音，但是能依稀辨认出口型，说得是这两个字。鹿四握枪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声波的威力随着田胜十的生命流逝，在慢慢减弱……

　　差不多一分钟后，声音彻底消失了，鹿四也可以重新正常站立起来。

　　看来……最后一枪没有必要补了。

　　鹿四站直身体，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了仰躺在地面上的田胜十最后一眼，扭头走进了指挥中心。

　　鹿四没有表情，她也看不清田胜十的表情。

　　但转身时，眼眶却不自觉地涌满了泪水。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鹿四把不合时宜的脆弱逼了回去。

　　为朋友哀悼不是时候，为自己第一次亲手终结一个曾经是“人”的生命而战栗也不是时候。

　　因为严青格传来了新的讯息，炸弹快要引爆了。

　　【404回收站】
　　【倒计时1分钟，炸弹引爆，迅速撤离至指挥中心内！】
　　【重复！炸弹倒计时59秒！】

　　只有指挥中心的防弹级别可以抵挡这次爆炸。换言之，指挥中心之外的地方都不安全，尤其是离指挥中心越近的外围，越不安全。

　　指挥中心的金属大门厚重无比，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固化、呈现黄褐色的【坚硬胶水】。

　　但当鹿四的手指触碰上去时，那些胶水如同遇到热刀的黄油，迅速软化、融化，露出下面光滑的门板。

　　鹿四推门，顺利进入了指挥中心。

　　【404回收站】
　　【重复！炸弹倒计时30秒！】
　　【已安全撤离。】

　　收到鹿四的回复后，严青格没有再继续发消息。

　　指挥中心的大门在鹿四身后无声合拢，将外面那个充满死亡、寄生和珊瑚的诡异世界隔绝开来。

　　指挥中心内部比想象中窄小一些，格局类似一个飞船驾驶舱，只是更加陈旧。

　　正面是巨大的、由多块屏幕组成的弧形主控台，虽然大部分屏幕漆黑，但仍有少数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点和不断滚动的错误代码。各种复杂的仪表盘、操控杆、按钮遍布四周，而且光洁如新。

　　鹿四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大门，缓缓滑坐在地上，脱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在心里开始倒数。

　　30秒……29秒……28秒……

　　鹿四等待着30秒之后的命运，等待爆炸，等待严青格。等待未知的命运。

　　严青格会来吗？鹿四心里没底。

　　如果严青格不来，那么所谓的归舰任务可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如果严青格来了，那鹿四……鹿四想不出，严青格要来指挥中心送死的理由。

　　除非，最后一步启动归舰，非严青格不可。除非，404真的言而有信，且对自己另有所图。

　　在纷乱的思绪中，3秒……2秒……

　　倒计时归零。

　　·

　　【小忙直播】

　　【“这次爆炸的威力……太大了。比林闲在庆典现场引爆的爆炸……强了好几倍。”】

　　【“这一下子要炸穿多少层地下建筑啊。”】

　　【“隔着百米的距离……都威力这么强”】

　　【“爆炸停止了，飞机往爆炸点上空飞过去了”】

　　【“天啊，土都焦了”】

　　【“歪楼，有人在意那只被胡丛丛绑住的维坦熊吗？熊去哪了？”】

　　【“被炸的渣都不剩了吧”】

　　【“没有，没有。刚刚严青格她们顺着绳索往上爬，撤离回飞机的时候，有一个小忙蜂的视野扫过了那只维坦熊，她挣脱束缚，逃走了。”】

　　【“尖锐爆鸣的时候？”】

　　【“对，就是那个时候，那时太混乱了，没人关注到熊。”】

　　【“这尖锐爆鸣，不止「汗」我们害怕啊……连维坦熊也被吓走了。”】

　　【“逃了也是好事，要不然也得死在爆炸中，说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真逃掉了吗？”】

　　【“那熊从甲板上跳下去，潜入海里走了。真逃掉了。”】

　　【“严青格准备下去了，我猜得没错——C区项目，最后还是C区人来完成。”】

　　【“这次放下来的绳索好长……，这个洞炸的好深，似乎在甲板下面还有几十米的距离。”】

　　【“地下中的地下。”】

　　【“严姐下降绳索的动作杀我「没有不吉利的意思，只是一种说法」。严青格背着那么大的工具箱，行动却丝毫没受到阻碍。”】

　　【“严青格下到舰桥下方了，鹿四她们就是在这个高度被胶水吞没的。按理说，她们也在下方吧？”】

　　【“我去，是。这个画面和鹿四当时的画面一样。只是……那些巨型羽毛触手都被炸成渣渣了”】

　　【“严青格是要下到那个洞口里面吗？？指挥中心在巨型羽毛触手的洞口下方？？”】

　　【“这个洞口……”】

　　【“看样子是的，但有点不太敢看了”】

　　【“……这个洞口感觉很像藤壶的捕食口，再下面就是藤壶内部腹腔了？……”】

　　【“就当是腹腔，或者消化系统吧，但这里为什么是穹顶结构？？”】

　　【“怎么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个穹顶空间好空旷，怎么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时……祂很久没吃东西了，所以胃里空空？（我知道没有胃，只是打个比喻）”】

　　【“是不是还在下面……还要继续向下。”】

　　【“还没到吗？得有100米了吧”】

　　【“到了，到穹顶空间的地面了，……差不多时甲板平面的高度？”】

　　【“……这地面和鹿四之前看到的肌肉质地的地面一样。”】

　　【“地上……那些亮亮的，细细的是什么……”】

　　【“骨头……吗、、、、”】

　　【“铺了一地面……上面还有黏腻的液体裹着「想吐」”】

　　【“消化过的人体残渣？？”】

　　【“真的不能再看了。严青格挣这个贡献值，我是一点都不羡慕，好恶心。”】

　　【“说个更恶心的，这里面或许有顾霄。”】

　　【“停止联想！停止！！！！”】

　　【“这个穹顶结构的腹腔也被炸穿了。”】

　　【“好深的洞口，还在往下。”】

　　【“在往下一些，就到甲板下方了，快到指挥中心了。”】

　　【“这里……断壁残垣的，倒很像是普通的楼房结构”】

　　【“到了，下面有个保存很完好的建筑，顶部都没破坏，防弹级别这么高，一定是指挥中心了。”】

　　【“严青格落地了”】

　　【“她掏出来了熟悉的工具包，和切割器材？”】

　　【“这下面指挥中心的门，也估计被胶水封住了，得破门吧”】

　　【“你没有没有注意到……越往下安全值越低啊，已经降到15%了”】

　　【“……越往下越危险，深入虎穴「伟大无须多言」”】

　　【“严姐稳扎稳打，丝毫不慌乱，素质太强了。”】

　　【“鹿四的安全值也是15%……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也在附近。”】

　　【“鹿四的面板应该是坏了吧……在附近的话，应该被炸死了。”】

　　【“指挥中心的建筑结构还是很妙的，应该是和那些封闭的居民楼贯穿在一起了。”】

　　【“指挥中心那边的楼梯口地面上……是什么东西啊？？？”】

　　【“怪怪的，透明的触手。看不清楚。”】

　　【“是不是从上面洞口一路漏下来的羽毛触手啊？”】

　　【“看不太清……但这里长一些奇怪的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触手碎渣，看起来没什么危害性”】

　　【“别管了，要开门了。”】

　　【“？？？？？？门没锁？？”】

　　【“门是开的？？”】

　　【“怎么回事？？？直接就打开了？”】

　　【“里面有人？？？”】

　　【“是……人吗？”】

　　【“鹿四！”】

　　【“鹿四？”】

　　【“鹿四！！！！？？？？”】

　　【“鹿四怎么在这，而且看起来很正常……这正常吗？？”】

　　·

　　严青格和屏幕前的大楼楼员们，同时看到了鹿四的模样。

　　她的情况比严青格设想的要好，几乎没有受伤，头盔设备也很完整，精神状态也很稳定。

　　严青格来接应鹿四了，到头来没想到最言而有信的是404。

　　鹿四率先开口：“指挥中心门外有什么异常吗？”

　　严青格表情严肃低回复：“没有。”

　　两人欲言又止，想寒暄又不知道要从何开始问起。

　　毕竟小忙蜂还在直播，需要注意言行举止。

　　鹿四心里的小人在皱眉，她没看到田胜十吗？

　　严青格心里的小人也在皱眉，刚刚异常的尖锐声波和鹿四有关系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边在404回收站上疯狂对线，一边在镜头前装不熟。

　　【404回收站】
　　【指挥中心外应该有什么异常吗？】
　　【田胜十异化，我杀了她。】
　　【刚刚的尖锐噪声，是这个原因？】
　　【嗯，她的尸体应该在指挥中心外的楼梯间门口。你没看到？】
　　【没有。】

　　严青格：“没想到你在这里。正好，我要执行归舰任务的最后一步，你帮我打个下手吧。”

　　鹿四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任务结束后呢？飞机上可没那么多座位。”

　　严青格顿了顿：“大楼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做出贡献的人。”

　　【404回收站】
　　【怎么在直播镜头前问这个？】
　　【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吧？想来想去，我对归舰任务的价值几乎为零。我想不出你救我的理由。】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步。】
　　【非我不可？】
　　【非你不可。】

　　鹿四：“最后一步怎么完成？”

　　严青格：“我启动动力系统，你负责把船开出去。”

　　“来，我教你。”严青格朝着指挥中心的操作台走去的同时，在极夜小队发送了报告。

　　【极夜小队公共频道】
　　【严青格：@明欣，报告队长计划有变，鹿四出现在指挥中心，请求让鹿四一起参与归舰行动，完成归舰后让鹿四撤离。】

　　这条信息发出，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还是鹿四率在私密频道先给了反馈：

　　【404回收站】
　　【我撤离？那你呢？】

　　……什么意思？严青格这是当着直播的面，先斩后奏把明欣架了上去，让她不得不同意让鹿四撤离？那严青格怎么办，这是要极限一换一？

　　鹿四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几秒钟后，【极夜小队公共频道】的回复跳了出来，验证了鹿四的猜测：

　　【明欣：@严青格，这是你的遗言？】
　　【郑叔自：遗言？！】
　　【严青格：是的。】
　　【明欣：可以。@鹿四完成归舰后，迅速通过升降索撤离，不得有误。祝你们好运。】

　　看到“遗言”二字，鹿四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向严青格。

　　而严青格得到了明欣肯定的答复，身上那股严肃的氛围散了很多，甚至头盔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不再看通讯器，转向主控台，若无其事地研究操作方法，同时用平静的语气对鹿四讲解教学：

　　“这个是启动按钮，那个是自动返航航线设定按钮。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你启动自动返航就好，军舰会按照既定坐标返回深海它来时的位置。如果计划不顺利的话，你需要按这边最右侧的红色按钮，这里是……”

　　严青格的手指点在一个被透明防误触罩保护着的红色按钮上。

　　“这是舰艇自毁装置的紧急启动钮。按下后，倒计时一分钟，舰体会由内而外彻底引爆。你必须在爆炸前，通过升降索离开。”

　　爆炸，又是爆炸。

　　鹿四跟在严青格身后侧，默默记下这些操作按钮的功能。

　　“其他的任何按钮你不要动，还有什么疑问吗？”

　　鹿四说出了最大的疑问：“你不撤退吗？……启动动力系统，是不是……有生命危险？你为什么不亲自做这些操作，而是要教我？”

　　既然严青格已经决意赴死，鹿四索性在直播前挑明一切，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严青格原本背对着鹿四，听到这句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对鹿四说，也是对着大楼楼员们说：

　　“嗯，我不撤退。”

　　严青格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

　　她是来赴死的？……打从一开始参加行动，严青格就是来赴死的。

　　严青格面色柔和地看着鹿四，在和鹿四告别。

　　【404回收站】
　　【你这算，把活着的机会让给我？】
　　【不算，算利用，顶多再算的话是领路，你会走得更远，活得更久。回到大楼，404会为你解答疑惑。】

　　鹿四和这个所谓的上线，并不熟悉，直到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猜疑提防大过信任合作。

　　鹿四也没有期待过404这个反大楼的组织成员会多么言而有信，但木已成舟，她又不得不信。

　　严青格赴死的从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鹿四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的注意力被严青格头盔内漏到肩膀头上的编发吸引。严青格的发质很粗糙，变成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肩膀后面，辫子中间缠着一根磨损严重的红绳。

　　昨天和严青格第一次见面，鹿四就注意到了这粗糙的质感。

　　现在这种粗糙的质感，在鹿四心脏上也磨出痕迹，带来一阵微微的钝痛。

　　她不懂，严青格这么做的理由。

　　阻止军舰上的未知生物入侵安全大楼？一个反官方的间谍组织成员，却要为了安全大楼牺牲？而异能者们却毫发无伤地等着项目完成后撤离？

　　领路？这是严青格选择的路，但……绝不会是鹿四的路。

　　严青格似乎不打算再多做解释，：“没有其他疑问的话，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鹿四，也让所有通过小忙蜂观看直播的人，瞬间屏住呼吸的动作。

　　她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头盔取下，露出一张平静的、青年女性的脸庞，她的眼神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接着，严青格开始解开防护服的卡扣，并嘱咐鹿四：

　　“你撤离的时候，记得把这些设备带回去，大楼资源宝贵经不起浪费。”

　　她一边说，一边将脱下的防护服、头盔，连同腰间的配枪和其他装备，一件件仔细地放进她那个巨大的工具箱里。

　　昨天初见严青格，她穿着工装，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今天见到严青格，她穿着防护服，也包裹的严严实实。

　　此刻脱下防护服，鹿四才发现，严青格身上只有头部……还保持着人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