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四决定今天不死[直播]》一两雾空

23、黄昏之舰（十）

　　对此，鹿四眼神无辜，选择装傻：“我？我不知道。”

　　田胜十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陷入了沉默。

　　【检测到安全值下降……下降至15%】
　　【检测到稳定值提升……提升至73%】

　　田胜十的头盔内在持续播报。

　　【检测到安全值下降……下降至10%】
　　【检测到稳定值提升……提升至83%】

　　“但你刚刚好像很悲伤？”鹿四尝试试探，“是发生了什么吗？”

　　田胜十喃喃回复：“你怎么会进来，这不应该。”

　　【检测到安全值下降……下降至5%】
　　【检测到稳定值提升……提升至91%】

　　田胜十的异状更加明显，鹿四悄悄后退半步。

　　难道预想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田胜十和顾霄一样……已经……精神崩溃了吗？

　　但田胜十的状态又和顾霄截然不同，鹿四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疯狂、偏执之类的情绪。

　　相反，田胜十十分平静，甚至于表情露出几分坚定。她忽略鹿四后退的动作，眼神真挚地对鹿四说：“这是命运的安排，那我……不，我们，你和我，我们可以自由了。”

　　【检测到安全值下降至0%】
　　【检测到稳定值提升至100%】

　　跟拍田胜十的小忙蜂，因为安全值下降至0%，啪唧一下掉到了地上，报废了。

　　几乎是同时，田胜十掏出了她的枪发射了唯一的一枚子弹——对着鹿四的小忙蜂。

　　鹿四的小忙蜂被打坏，也啪唧一下掉到了地面上，两人的直播画面都中断了。

　　鹿四在田胜十掏枪的瞬间，后撤了两个身位：“你要干什么？！”

　　“别担心，只是这些话，不能让大楼普通楼员知道而已。”

　　“你疯了，楼外守则：如无必要，绝不攻击。攻击会招来更大的未知……顾霄的例子就摆在面前。你忘了？”

　　“没关系的，这里……已经没有未知了。”田胜十露出温柔的表情，对鹿四扯出个微笑。

　　鹿四看清楚田胜十脸的瞬间，鸡皮疙瘩起了全身。

　　田胜十的皮肤上……长出了……和地面上一模一样的圆锥筒硬壳。现在只是小小一个，从她的嘴角处爬出来。

　　……那东西在持续生长，在肉眼可见地生长。但田胜十毫无觉察，继续说：

　　“现在没有直播了，我可以都告诉你。”

　　鹿四忽略田胜十的异常：“你的脸……”

　　“这叫藤壶。”

　　田胜十扯了扯嘴角，连带着嘴角边的藤壶也微微颤动：“我可能被寄生了，但不用大惊小怪。”

　　鹿四眉头紧皱，有点跟不上田胜十的脑回路：被寄生了……但是不用大惊小怪？？？只好先从能理解的部分先问起：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一起掉下来？”

　　“很正常的疑问。”田胜十点点头，真就一五一十地解答起来：“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也可以融入胶水而不死亡，我猜你可能接触过林老师身上的衣服？”

　　田胜十一边思考，一边踱步：“对，应该是在庆典现场。你刚刚苏醒就参加了庆典，这是你唯一接触到那泥土材料的机会。”

　　鹿四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奇怪的泥土衣服就是融入胶水的秘诀。

　　但她面上不显，想要引诱田胜十说出更多：“衣服材料？那身古怪的泥土……有什么特别的？”

　　“那泥土，是从军舰外土坡上的泥土提纯制成的。嗯……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标识，一种祂识别非我族类的标识。携带这种泥土材料标识的人，可以穿过胶水层进入祂的内腔。”

　　摆脱了直播，田胜十几乎是知无不言，不需要鹿四费什么力引导，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祂的存在。

　　“祂？是什么？我们现在被祂吃了吗？林闲提纯泥土，就是为了进来这里吗？”

　　“祂，我无法定义。祂可以是所有我们看不到的事物，更高维度的存在，也可以是本来就存在但是我们假装看不到的事物。”

　　田胜十的眼神有流露出几分悲伤：“我不能确定，我们现在是否在祂的内腔里。我需要找林闲给我留下的研究日志，才能确定。但老师提纯泥土，确实是为了来到这里。她不得不来。”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顾霄说过的话吗？林闲半年前在这里……失去了一个门下的学生。那个人……和林闲是母女关系。林闲认为，她的女儿是被……祂选中，又被祂吞了。”

　　母、女？

　　好陌生的词汇。在鹿四苏醒以来，她从没有想过这两个词，似乎这两个字在她的潜意识字典里，从没存在过。

　　鹿四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田胜十却仿佛早有预料：“很陌生对吗？……但不是你失忆才陌生的，我也很陌生，因为这几乎是大楼的禁词了。母亲、女儿，这些纪元前最平凡不过的称谓，在纪元后的安全大楼内，已经消失几十年了。”

　　鹿四不说话，田胜十就继续讲下去。

　　鹿四需要这些信息。没有直播看着，没有队友跟着，没有安全大楼处处监控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只是一边听田胜十口若悬河的讲述，鹿四一边悄悄把掉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小忙蜂重新揣在了身上。

　　田胜十看见了鹿四的动作，但没什么反应，她已经沉浸在讲述中，像这辈子从没这么酣畅淋漓地表达过一样地尽情表达：

　　“你失忆了，你不记得多少。那我从记忆开始讲起……我其实也不比你多多少记忆……”

　　田胜十自嘲笑笑：

　　“想必你已经知道穹顶大学是干什么的了……生育造人，哈哈哈……我和你其实是两个极端，呵呵……第一和倒数第一可不就是两个极端吗？”

　　田胜十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失忆是因为穹顶大学的培养计划，你不服从培养方案，没有通过生育觉醒异能。但我，却是你的反面……你一定很好奇，我超额完成了生育任务，但为什么我……没有觉醒异能。……从你上次一进我家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但你当时什么都没问。你只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田胜十皱起眉头，朝鹿四的距离近了几步，鹿四清楚地看到她眉心处也长出了一颗藤壶：

　　“你意志坚强，应当是逃避了所有大学胶囊仓预设的剧本，才能逃出来。而我，我……一次都没逃掉过。有时……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逃，怎么会每一次都顺利的接受了，我就发觉不出一点不对吗？”

　　田胜十闭上了眼睛：

　　“但我就是没有发现。我一次次的生育，却无法觉醒能力，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天生注定的……这和我的特质相关。林老师说我是最好的材料，你知道是什么材料吗？就是——提纯未知的材料。异能的觉醒需要对抗未知，我对抗不了未知，却可以提纯未知……我的身体，像是一个天然提纯机器，能够稳定地继承并放大未知的力量。这么说……有点抽象。”

　　田胜十睁开了眼睛，苦笑道：

　　“拿穹顶大学来举例的话……我可以稳定地帮助我的孩子遗传、提纯异能能力；拿林老师的实验来举例的话……我可以稳定地提纯未知泥土的特性，让它的性状更加稳固。”

　　鹿四的三观接受了一轮全新的冲击，但这样一来就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田胜十，大学四年生了六个孩子？

　　这么好的“材料”，安全大楼怎么会轻易放过。

　　“但大楼也不是全然冷漠，它留了一点点温情……让我可以，自由选择是否保留穹顶大学中，那些浪漫剧本中的记忆。我当然选择都删掉了……因为那是假的。……那些记忆应该很快乐，在我沉溺其中，无法判断其真假的时候……我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剧本里有真实的感情、自在的环境，我……我曾经体会过快乐。”

　　鹿四此刻在某种灵魂相通的层面，诡异地和田胜十达成了一致。她们的底线，都是不要弄虚作假。

　　“但……脱离剧本，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都只是为了诱骗我怀孕而设定好的程序。最开始，我第一次生产的时候，大楼并不知道我有这样的特性，那时我的提纯能力也很弱。我的第一个孩子，只是一个A区异能者。
　　但是第二次，大楼开始实验，我生下了一个S区异能者……直到第三次、第四次，我的提纯能力随着生育次数增加而增强，每次都会生下一对双胞胎的S区异能者。”

　　双胞胎的关键词触发……鹿四立刻就想到了明欣明茉那两姐妹……她们也是这样出生的吗？之前是不是也有和田胜十相似特性的人？那些曾经的……燧人奖获得者……

　　鹿四提着一口气轻问：“后来呢？你是怎么到林闲实验室的。”

　　“安全大楼的规定，女性只有在穹顶大学的四年，才被允许生产怀孕。按理说我比较特殊，拥有这样的特质，即使是毕业后……安全大楼也不会放弃我继续生育。但是4个月前，在我第四次生育之后，我的提纯能力已经进化得太强，人类胚胎……已经没有办法在我体内存活。”

　　田胜十舒了口气，发出一声轻松的喟叹继续道：

　　“终于，我不用再……进入浪漫剧本受孕，也不用再忍受循环往复十个月的痛苦。……然后，我来到了林老师这里。林老师的实验室做生物材料开发方面的研究。虽然，我在她的实验室依旧是作为一种材料而存在。但她和其他人不一样，那时她刚失去自己的孩子2个月，处在悲痛之中，我们……我们几乎是有共同的感受。”

　　“你是说……你也有失去孩子的痛苦？”鹿四尝试站在田胜十的角度去思考。

　　鹿四没有处理过这种复杂的情景，她逃避了所有浪漫剧本的安排，自然没有孩子也体会不到失去孩子的痛苦。

　　不仅如此，她不止不是一个母亲，甚至鹿四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个女儿。隐隐地……她觉得自己生命中并没有出现过母亲这个角色。

　　“痛苦？……我并没有太多痛苦。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何来失去？”

　　田胜十在原地停了几秒钟，眼神飘散，像是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生育过六个孩子。

　　最后她确定了：她生过，但没育过。

　　安全大楼在几十年前推行穹顶大学生育策略时，就已经迈入了大楼社会化养育的阶段。

　　大楼社会化养育，完全超脱了纪元前的家庭概念。

　　纪元前，人们可以自由组建家庭，抚养下一代。但进入间冰纪元后，自由结合变成了一个效率极低的事情，更别说由此引发的爱恨情仇会给大楼的生存带来许多资源浪费。

　　而大楼推行的社会化养育方案，可以趋利避害，提高社会运行的效率。具体来讲：分为基因筛选、胚胎植入、安全生产、集中抚养四个步骤。

　　一、基因筛选。
　　每个人的特质不一样，能够承受未知的程度、种类也不一样。选择了错误的基因进行结合，可能无法完成受孕，也有可能一尸多命。因此，生育造人是一门专业，必须全程在穹顶大学的监控之下实行，来完成科学培育的步骤。

　　二、胚胎植入。
　　女性需要心甘情愿地植入胚胎，才能更大概率生产健康的孩子。因此，有了穹顶大学的浪漫剧本，来完成心甘情愿的步骤。

　　三、安全生产。
　　女性需要怀胎十月对抗未知，才能增大生育后觉醒异能的概率，或者增大下一代觉醒异能的概率。因此，有了穹顶大学的胶囊仓，来保障安全生产的步骤。

　　四、集中抚养。
　　孩子出生后，母亲的使命就已经完成。究其根本，孩子的到来并不是母亲盼望的，而是大楼盼望的。安全大楼人口基数低，新出生的孩子总量不多，放在一起集中培养资源的利用率更高。在大楼的体制下，单独的母亲也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养育一个孩子。因此，大楼接棒了纪元前的家庭概念，对所有孩子进行集中的社会化培养，完成抚育孩子的步骤。

　　这就是一个孩子出生成长的过程。

　　是鹿四、田胜十曾经走过的路，也是田胜十的孩子们之后要走的路。

　　是安全大楼里大部分孩子既定的命运。

　　鹿四觉得自己会头痛，但没有。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套理念。

　　因为这些规则早已融汇在她的血脉里，她失去了记忆，但潜意识替她记着。

　　不过……还是不对。

　　“没有母女的概念，安全大楼进行隔绝式的养育。那林闲和她的女儿……是怎么回事？”鹿四直切要害。

　　“因为普遍性外，总有特殊性，林闲和她女儿不可分割……她们的关系很特殊，是大楼允许的例外。
　　我的存在属于属于普遍性，只能被更高级的异能者利用，帮助他们的基因传递下去，无法拥有这种奢侈的关系。但林老师……是个特殊的存在……很多年前，她生产的时候，她和她的孩子……同时觉醒了异能。”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田胜十变得激动起来，“你知道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生育的风险很大，要对抗的未知更大。可以说……历来母亲与孩子，就是对抗的关系。……说是对抗可能也不太准确，更准确地讲，是——寄生。”

　　“寄生？”

　　鹿四看着田胜十身上，已经蔓延至肩膀的那些突破防护服表层长出来的藤壶，好像捕捉到了关键：“那林闲和她女儿同时觉醒异能，是因为她们能平衡这种寄生关系？”

　　田胜十直勾勾盯着鹿四，露出欣慰的笑容：“鹿四，你一直很聪明……你一下子就想到了。”

　　“没错，她们可以平衡，她们用异能！完美地平衡了这种关系……林老师异能是【寄生】，她孩子的异能则是【反寄生】。”

　　鹿四感觉不对劲，这和正常的生育过程是反着来的。

　　“正常来讲，孩子才是母亲的寄生者。反过来的话……会发生什么？”

　　田胜十给出了回答：

　　“反过来的话，就会打破寄生，变成同盟——天生的、无可替代的、同盟。”

作者有话说

寄生vs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