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渡孤舟》浮生既尽

38、谣言起 是罗刹鬼在

　　可现在，这个人却不见了。

　　花厅里，万府的管家应着雁时雨和朱易的要求，将宅院里所有丫鬟婢子统统叫了来，齐整整地站在才刚收拾出来的一块空地儿上。

　　雁时雨视线滑过那一个个无声又无措的身形，心中却了然似的叹了声：果然。

　　余光里瞥见的那个小婢子，已经不在万府了。

　　“雁姑娘，可认出来了？”朱易脸朝着雁时雨，沉声问。

　　雁时雨摇了下头：“不在这些人里。”

　　“这，这怎么会......”管家一愣，慌忙解释道：“家里的丫鬟婢子都在这儿了呀，我仔细核验过一遍了呀。”

　　站在雁时雨身边的宋澜看了他一眼，淡道：“怎么不会。若是那人原就并非府中下人，只是打扮成婢子模样混进来呢。”
　　管家一愣。

　　朱易闻言眉心紧皱，又问：“雁姑娘可还记得那人样貌？我让人绘制画像寻”

　　“匆匆一瞥，只瞧见了个模糊的侧影，”雁时雨缓声道：“而且，她有意遮掩，看得并不真切。”

　　此话一出，朱易叹了口气，又伸手挠了挠额角。

　　这就有些难办了。

　　雁时雨也没看他，只兀自不语，眉间轻蹙着细细思忖。

　　其实现在想来，那人是有些古怪的。

　　万府又不是什么高门，丫鬟婢子们顶多也就是个分工不同罢了，身上的衣裳都是府里统一发的，梳的发髻也都大差不差。寻常婢子为着做活利索，发髻都束得光溜齐整。可那个小婢子，却偏偏留了几缕发丝在脸旁，行动时也微侧着脸，像是有意在避开旁人的视线。

　　“朱捕头。”雁时雨忽然看过来，嗓音清冷，面上带着些恹恹的，像是累了。她道：“她应是在刺伤万老板后便趁乱离开了万府，你可以向守门的下人和万府周围的人打听一下。”

　　朱易眼底一亮，朝着说话的人直点头。他方才想，不是不能等万成醒了后再问清楚凶手相貌，可万成这伤谁知道得耗多久，没得再叫人跑得没影了就麻烦了。

　　现下雁时雨的话，倒是让他多了条路。总不能干等着不是？

　　“身约五尺，有些瘦的年轻女子，”雁时雨顿了下。又道：“下巴处有胎记亦或是，有块疤。”

　　虽只有个大致的身形，可却也有个特征。朱易心头的烦闷这才略散了两三分。

　　朱易看了眼雁时雨的胳膊，说：“姑娘今夜也受了伤，先回去歇着吧，若是我们寻到了人，还得劳姑娘去衙门一趟，辨认辨认。”

　　言下之意，雁时雨和她身边的宋澜，暂且还不能离开浔阳。

　　他哪知道这二人，压根也没打算走。

　　与朱易辞别后，雁时雨和宋澜便由府里的小厮引着出了万府，上了来时的马车，碾着一地的夜色往庆丰客栈去。

　　————————————————————————————————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寒苼正伸着指头扒拉碟子里的果子，圆滚滚的小果子骨碌碌的两边滚，引得对面的饮风视线不时跟着动。

　　打从送雁时雨和宋澜出了门，寒苼便一直待在大堂，和孤星一道草草吃了晚饭后，掌柜的便送了碟时令的果子来。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胜在新鲜。

　　可惜，寒苼挂念着自家姑娘，没什么胃口。百无聊赖之下，更是把好好的果子当成了弹丸珠子一般玩耍起来。

　　“回来了。”饮风倏地出声，起身便往门口去。

　　车轮子碾过石板街的动静清晰起来，寒苼眼睛一亮，拔腿就往外跑，后面跟着无奈笑着的孤星。

　　马车稳稳停在庆丰客栈门前，照例是宋澜先下车。不等他回身去接人，挤到车辕边上的寒苼已经抢先伸出了胳膊。

　　“姑娘！”

　　雁时雨莞尔一笑，由着寒苼扶她下车，边往客栈里走边听她念叨：“我同孤星一直等在客栈，姑娘怎的去了这么久？席上可吃好了？我让掌柜的备了热水，一会儿”

　　“姑娘，”站在另一边的孤星忽然沉了脸，问道：“你受伤了？”

　　大堂里烛灯明亮，雁时雨还是出门时的那身打扮，只是靠着孤星那头的胳膊上缠着白纱布，凑得近了，还能隐隐闻到些许药味儿和一丝血腥气。

　　“哎呀，这是怎么弄的呀？”寒苼顿时急了眼，站在楼梯口将人由上至下细细打量了一圈，末了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下雁时雨臂上的纱布。

　　雁时雨早知瞒不过这俩人，此刻便朝慌乱的俩人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只是皮外伤，宋公子已经帮我上过药了。”

　　宋公子？

　　对了，姓宋的！

　　寒苼闻言猛地看向后面的宋澜，眼睛瞪得溜圆，“宋公子出门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么我家姑娘和你出了趟门便受伤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怨怼。

　　宋澜的目光落在雁时雨的胳膊上，半晌抿了下嘴角，敛眸道：“抱歉。”

　　说完，目光闪了闪，吩咐道：“饮风，去将包袱里备的伤药取来。”

　　寒苼似是并未解气，鼻子里哼了一声丢下句“不必。”，扭头便和孤星一人一边搀着雁时雨上了楼，浑似她家姑娘不是伤了一条胳膊，而是半身不遂。

　　木楼梯被寒苼踩得“咚咚”响，足见她心中火气不小。

　　“欸，咱们带出来的药那可都是宫里太医院的好药，”饮风抬头看过去，咂舌道：“不用这么生气吧，公子你又不是故意的......”

　　宋澜出身侯府，又是当今天子的亲外甥，寻常哪有什么人在明知他身份的情况下还敢给他甩脸子，这情景还真是少见。

　　更少见的是，饮风瞧着他家公子并不生气，反而......有点心虚。

　　饮风：”......?”

　　宋澜的身手，他是极清楚的。若真有什么情况，凭着眼下宋澜毫发未损的情况，想来应付的游刃有余，那怎么还会让雁时雨受伤呢？

　　该不是......

　　“公子......”饮风觑着宋澜的脸色，轻声问：“雁楼主那伤，真和你有关啊？”

　　“......一时分心。”宋澜被他问得有些头痛，又道：“明日取了我的牌子去浔阳衙门，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那就索性都别瞒了。”

　　饮风一惊：“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砰！”的关门声，震得宋澜眼皮一跳，他眨了下眼睛迈步踏上楼梯，边走边低声将今夜的事告知饮风。

　　“那些杀手的尸体被朱易带回了衙门，明日你去一趟，看看这些人衙门里可能查出些什么来。”

　　饮风听完也皱了眉，点头应下后又关心起他来：“好好一场晚宴闹成这样，公子定是没吃吧，我这就去让掌柜的备些吃食”

　　“不急，”宋澜从柜子里取了个小物件，走到饮风跟前道：“先把这药送去给雁楼主。”

　　饮风垂眸，一只精致小巧的鎏金珐琅彩瓶正躺在宋澜摊开的掌心里。

　　“......”饮风有些踟蹰，“寒苼她，不是不乐意要么？”

　　“叫你去就去，别废话。”宋澜冷眼瞧他，说道。

　　饮风悄悄撇了下嘴，抓过药瓶便要往里面走。刚抬起脚又听见宋澜开了口，“餐食也给雁楼主送一份。”

　　宋澜记得，席上她什么也没吃。

　　寒苼回她和孤星的房间找金疮药了，开门的是孤星，她面上虽不似寒苼那般生气，但态度也很冷淡，饮风干笑着说了一大串，最后还是雁时雨听见动静过来接下了药瓶。

　　好在，这位雁楼主瞧着并未恼了公子。饮风暗自舒了口气，脚步轻快地下楼去寻客栈掌柜了。

　　宋澜在自己的房间里默不作声地用了些餐食，听着旁边的两间房里再未有什么大的声响，夜色愈发浓重，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渐消，想是雁时雨伤口已经处理过应该是歇下了，简单洗漱过后便也自去休息了。

　　一夜无事。

　　晨光大亮时分，雁时雨才在孤星的陪同下露了面。彼时，宋澜正坐在客栈大堂里临街的一张桌子旁，跑堂的正殷勤地往桌上摆早点，扭头瞧见雁时雨，笑着打了招呼才抱着木托盘匆匆跑开。

　　“宋公子，早啊。”雁时雨含笑道，看着精神不错。

　　桌上花样不少，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人吃的。

　　宋澜：“雁楼主请。”

　　早点都是现做的，热气腾腾的冒着香味，孤星向来在人前话少，便只是坐在雁时雨旁边听着她和宋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昨夜的事。

　　“应该是不同的两拨人。”雁时雨尝了口粥，轻声道。

　　“嗯，”宋澜应了声，抬眼看了下外面，道：“我已经让饮风去衙门问了，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饮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不远处，隔了两三步外还有个熟悉的人影，竟是急忙忙往这头跑的寒苼。

　　这俩人前后脚的进了门，却是带回了两个不同的消息。

　　“朱易说，那些舞姬并不认识和她们一起进万府的杀手，原本并不是这几个人。只是上场前都用轻纱蒙着面，没人想到竟换了人。”饮风顿了下，“衙役们在府里的花圃旁找到了几个被人打晕的女子，舞姬们也都认出来了，想是她们一进府便着了道。”

　　宋澜面上很平静，对此并不意外。

　　旁边寒苼喘匀了气儿，看着雁时雨低声道：“姑娘，我听城里百姓都说，说钱瑞丰、吕常和吴志山接连身死，现在就连万成也重伤不治，定是因为他们都被勾了魂。”

　　雁时雨一脸莫名，“什么？”

　　“勾魂呐，说他们几个都是被罗刹鬼勾魂索命才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