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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晨雾与花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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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温柔,花瓣微绯,她藏起一缕气息,藏起未说的温柔。”
天刚破晓,林间就漫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雾气像轻纱般裹着草木,将院角的蝴蝶洋牡丹笼在一片朦胧里,粉白色的花瓣沾着晨露,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只是凑近了看,能发现花瓣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绯红,像被指尖悄悄晕开的胭脂,不仔细瞧,便会当作是晨光的映衬。
艾诺是被窗棂外的轻响唤醒的。她披衣起身,撩开窗帘,就看见埃洛温蹲在花架旁,指尖轻轻拂过蝴蝶洋牡丹的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少女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花瓣裙摆,裙摆垂落在草地上,与花丛融为一体,只是那裙摆边缘的花瓣纹路,不知何时起,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和院角的花呼应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埃洛温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望来,脸上立刻漾开熟悉的笑容,梨涡浅浅陷在颊边,眼底盛着雾中的碎光,只是那光芒比往日柔和了些,像蒙着一层薄纱,少了几分透亮的雀跃。“主人,你醒啦!”她的声音依旧软乎乎的,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被雾打湿的琴弦,“你看这晨雾,好美啊,雾里的世界像做梦一样。”
艾诺推开门,雾中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她走到埃洛温身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裙摆边缘,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她苍白了些许的脸颊上:“怎么不多睡会儿?雾大,地上凉。”
“想早点拉着主人去看雾呀。”埃洛温笑着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踏上青石板路,走了两步,像是被雾气绊了一下,身体极轻地晃了晃,随即又稳住,转身对艾诺招手,“我们去溪边吧,奶奶说溪边的雾最软,能听到风穿过雾的声音。”
雾有什么好看的。
但艾诺没有动,只是从廊下拿起一条浅灰色的围巾,走上前,轻轻绕在埃洛温的颈间。围巾带着她身上清冷的草木香,缠绕在颈间,温暖得恰到好处。“海边回来你就没歇好,别冻着。”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埃洛温的脖颈,感受到那片皮肤的微凉,心头轻轻一沉。
埃洛温低头摸了摸颈间的围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抬手抓住围巾的一角,轻轻蹭了蹭脸颊:“主人的围巾真暖和,像一直被你带着似的。”她说着,拉起艾诺的手,指尖微凉,却依旧带着往日的依赖,“走吧,我们慢慢走,我想多看看雾里的林子。”
两人并肩走进晨雾里。雾气比院外更浓些,将两侧的树木变成模糊的剪影,阳光穿透雾层,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石板路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埃洛温的脚步比往日慢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而是紧紧牵着艾诺的手,靠在她身侧,一步步慢慢走,每走一段路,呼吸就会轻缓几分,像是在刻意调整气息。
“主人,你看那棵枫树。”埃洛温指着雾中一棵老枫树,树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霜,在微光中泛着白,“雾里看,像不像童话里的树精?”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只是说话时,会下意识地停顿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
艾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侧脸。埃洛温的唇色比往日淡了些,鼻尖泛着淡淡的粉,连说话时扬起的嘴角,都少了几分往日的力度,可她依旧笑着,眼底的期待从未减少,像在拼命抓住眼前的美好。
“以前我总觉得,春天的花田最值得看。”埃洛温忽然开口,脚步停在一片开满小雏菊的草地上,弯腰时,动作慢而轻柔,避免牵扯到什么,“现在才发现,雾里的林子也这么美,连小雏菊都像裹了一层糖霜,软软的。”
她采了一朵小雏菊,递到艾诺面前,指尖轻轻捏着花茎,指节微微泛白:“送给主人,雾里摘的花,应该和平时不一样吧?”
艾诺接过花,花瓣上沾着晨露,冰凉而湿润。她看着埃洛温脸上的笑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她能察觉到埃洛温的变化:她不再追着蝴蝶跑,不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连走路都需要借着她的力道,甚至裙摆和院角的花一样,泛起了莫名的绯红——这些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像一场温柔的预警,提醒着她某种不可逆转的结局正在靠近。
“累不累?”艾诺轻声问,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雾珠,指尖触到她的发顶,能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不累呀。”埃洛温立刻摇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我还想看看溪边的雾,听说雾散的时候,阳光会一下子钻出来,像撒了一地金子。”她的语气依旧雀跃,却在走过一段缓坡时,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她抬手用围巾擦了擦额角,遮住了那片刻的不适。
溪边的雾果然更浓些,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在雾中变得格外温柔,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埃洛温松开艾诺的手,扶着溪边的岩石慢慢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雾中的水汽混着草木的清香,让她精神了些许。
艾诺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那抹绯红似乎又深了些,像溪水漫过花瓣,悄悄蔓延开来。她想问埃洛温,裙摆上的绯红是怎么回事,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打破眼前的平静,怕看到埃洛温眼底的担忧,更怕证实自己心底的猜想。
“主人,你还记得我们去花田的时候吗?”埃洛温忽然睁开眼睛,看向艾诺,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编的花环真好看,铃兰的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记得。”艾诺点头,声音有些哑,“你说戴上花环,会被春天偏爱。”
“是啊。”埃洛温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间,仿佛那顶花环还在,“那时候我觉得,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能一直和主人一起看风景,一起闻花香。”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可玛莎奶奶说,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就像蝴蝶洋牡丹,开得再艳,也会有谢的时候。”
艾诺的心猛地一紧,她转头看向埃洛温,却见她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她从未读懂过的复杂情绪,像雾中的谜,看不清,猜不透。
“不过没关系呀。”埃洛温很快又扬起嘴角,眼底的怅然散去,重新被明媚取代,“就算留不住,能拥有过就很好了。就像现在,能和主人一起看晨雾,一起听溪水声,我就很开心了。”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弯腰掬起一捧溪水,冰凉的溪水让她打了个轻颤,却也让她的眼神清明了些。她转头对艾诺笑了笑,抬手将湿漉漉的指尖在围巾上擦了擦,动作自然而温柔,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艾诺没有察觉,在她擦指尖的瞬间,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从她的指尖溢出,悄悄融进了围巾的纤维里,带着蝴蝶洋牡丹独有的清浅气息,与围巾本身的草木香交织在一起,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雾渐渐开始散了。阳光穿透雾层,一点点洒下来,将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林间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树木的轮廓、草地上的野花、溪边的岩石,都变得鲜活起来。埃洛温的脸上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裙摆上的绯红在阳光下愈发明显,却也愈发美丽,像盛开到极致的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绚烂。
“主人,雾散了!”埃洛温欢呼一声,转头看向艾诺,眼底的光芒亮得像星星,“你看,真的像撒了一地金子,好美啊!”
她拉着艾诺的手,沿着溪边往回走,脚步依旧轻缓,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像是被阳光鼓舞了一般。她一路笑着,说着雾散后的景色,说着刚才看到的小松鼠,仿佛刚才的疲惫和怅然都是错觉。
回到院角时,院中的蝴蝶洋牡丹在阳光下开得正盛,花瓣边缘的绯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美得令人心颤。埃洛温走到花架旁,弯腰看着那些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主人,你说这些花,会不会也在喜欢这阳光?”她轻声问,没有回头。
“会的。”艾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与花融为一体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像雾后的潮水,轻轻漫上来,“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喜欢阳光。”
埃洛温回头对她笑了笑,眼底盛着阳光,也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是啊,阳光多好啊,温暖又明亮。”她顿了顿,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围巾,“就像主人的围巾一样,暖暖的,让人舍不得摘下来。”
她没有说,那缕藏在围巾里的花灵气息,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留下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艾诺走多久,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下来,等以后她不在了,艾诺冷的时候,摸到围巾,就能感受到一丝她的温度,就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艾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裙摆上的绯红,看着院角盛放的蝴蝶洋牡丹,忽然觉得,眼前的时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场易碎的梦。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雾散后的阳光,虽然温暖,却也预示着某种结束的开始。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走上前,轻轻握住埃洛温的手:“以后想看雾了,我还陪你。”
埃洛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梨涡深深陷下:“好呀!以后我还要和主人一起看很多很多风景,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晚霞,一起看星星。”
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像阳光下的风铃,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像流星划过,让人来不及捕捉。
院中的蝴蝶洋牡丹还在盛放,花瓣上的绯红被阳光揉得柔和,晨雾散尽后的风掠过花枝,卷着淡淡的香,绕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打旋。埃洛温依旧笑着,指尖缠着艾诺的衣袖晃了晃,说还要等下次晨雾来,再一起走到溪边去。只是那抹绯红,已悄悄从花瓣边缘,往花心漫了几分,像一滴墨,落在了春日的尾声里。
“艾诺,你会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