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诀别·夏花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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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无你，爱如花期。”
天光大亮时，晨雾已彻底散尽，金色的阳光穿透林间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温暖的光斑。埃洛温是在艾诺的怀中醒来的，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挣扎着起身，只是静静地靠在那片熟悉的清冷怀抱里，鼻尖萦绕着艾诺身上草木与围巾交织的气息，安心得不愿动弹。
艾诺一夜未眠。她守在床边，看着埃洛温熟睡的容颜，看着她裙摆上那抹愈发浓郁的绯红，像心头蔓延的潮水，压得她喘不过气。后半夜时，埃洛温曾数次轻颤，眉头微蹙，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隐秘的痛苦，却始终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往她身边靠得更近，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旅人。
此刻，埃洛温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了往日的雾霭，反而清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晨光，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她轻轻动了动脖颈，看着近在咫尺的艾诺，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梨涡浅浅陷下，只是那笑容比往日苍白了些，连带着唇色，也泛着淡淡的粉。
“主人，”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天亮了呀。”
“嗯。”艾诺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光，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再睡会儿？”
“不睡啦。”埃洛温轻轻摇头，她撑着手臂，想离艾诺更近一些，却在动作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急促而微弱，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都蜷缩在艾诺的怀里。
艾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抱住埃洛温，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咳嗽声渐渐平息，埃洛温缓缓放下手，掌心摊开时，艾诺的目光骤然凝固——那片白皙的掌心，静静躺着几片细碎的花瓣，粉白色的基底上，染着一抹刺目的绯红，像被血色浸润过，在晨光下泛着凄美的光泽。
是蝴蝶洋牡丹的花瓣。
艾诺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终于明白，裙摆上的绯红、日渐苍白的脸色、越来越轻的脚步，都不是错觉，而是花灵生命耗尽的征兆。那些细碎的花瓣，是她生命力的流逝，是她即将离去的预警。
“埃洛温……”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些花瓣，却又怕惊扰了眼前的人，“这是……”
埃洛温看着掌心的花瓣，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深藏多年的愧疚。“主人，你知道的。”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蝴蝶洋牡丹的寿命，只有七天。”
“七天”两个字，狠狠砸在艾诺的心上。她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埃洛温，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初见时她跌跌撞撞的身影、集市上嘴角沾着糖霜的笑容、花田里戴着花环的雀跃、山顶靠在她肩头的依赖、海边望着星星的羡慕……
原来已经七天了。
“为什么……”艾诺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难过呀。”埃洛温轻轻抬手，指尖拂过艾诺苍白的脸颊，触感微凉。
“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我不想让悲伤冲淡它们。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陪你看遍所有想看的风景，想让你记住我的笑容，而不是我的眼泪。”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却依旧笑着：“玛莎奶奶说，生命像蝴蝶洋牡丹的花期，短暂却绚烂，能在盛放时遇到懂得珍惜的人，就是最大的幸运。我遇到了你，所以我很幸运。”
艾诺紧紧抱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埃洛温的发间，滚烫而冰凉。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眼前的人，留住这短暂的温暖。
“主人，你知道吗？”埃洛温靠在她的肩头，声音轻得像梦呓，“遇见你之前，我只存在于玛莎奶奶的念想里，我不知道阳光是什么味道，不知道糖霜有多甜，不知道海的声音有多温柔，不知道被人珍视是什么感觉。是你，带我走出了那片虚无，让我感受到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有几片细碎的花瓣落在艾诺的衣襟上，绯红的颜色愈发浓烈。
“这七天，对我来说，不是短暂的花期，而是完整的一生。我看过了春市的热闹，看过了花田的绚烂，看过了山顶的夕阳，看过了海边的星海，看过了晨雾的温柔，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你，被你爱着，被你呵护着。”
埃洛温抬起头，看着艾诺泪流满面的脸，眼底的光芒温柔而炽热，像燃烧到极致的火焰。她轻轻捧着艾诺的脸颊，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不仅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爱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艾诺心中所有的防线。千年来的孤寂、隐忍的爱意、此刻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低头，吻上埃洛温苍白的唇，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绝望的珍视，吻得又轻又重，像是要将眼前人的气息刻进骨髓里。
“为什么要让我在最后一天爱上你？”
艾诺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埃洛温，我还没陪你看够风景，还没给你编够花环，还没带你尝遍所有的糖霜，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她的声音里满是控诉，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她是永生者，拥有掌控时光、操纵草木的力量，可面对花灵耗尽的生命，面对天地间既定的法则，她却第一次感到如此渺小，如此无能为力。她想嘶吼，想反抗，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的人，一点点流逝着最后的生命力。
埃洛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爱意浓得化不开。她轻轻回吻着艾诺的唇角，动作温柔而缠绵，带着最后的眷恋。“能被你爱上，就够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指尖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艾诺，谢谢你让我活过完整的一生，谢谢你爱我。”
“我爱你。”这是埃洛温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埃洛温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花瓣，从艾诺的怀中飘散开来。粉白色的花瓣带着淡淡的绯红，像一场凄美的花雨，在晨光中飞舞、旋转，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停留，缓缓落下，铺满了床边的地面，落在了艾诺的肩头、发间，带着她最后的温度与气息，然后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灵力可以逆转，没有法则可以打破，生命一旦走到尽头，便是彻底的回归天地。艾诺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花瓣，想要抓住那个温柔的身影，却只抓到一片虚无。她的怀抱瞬间空了，只剩下残留的、渐渐冷却的温度，和一缕若有似无的蝴蝶洋牡丹清香，提醒着她，那个曾带给她温暖、照亮她千年孤寂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艾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她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空气剧烈波动，窗外的草木疯狂生长，却又在触及空荡荡的床边时，无力地垂下枝叶，像在为这场离别默哀。她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看着那些花瓣消散的地方，眼底翻涌着狂风暴雨般的悲痛，却连一丝可以抓住的痕迹都没有。
她是永生者，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见过无数生灵的生老病死，却从未有过此刻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离别，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千年的孤寂冰封，可埃洛温的出现，像一束光，劈开了冰层，让她感受到了爱与温暖的滋味，却又在她敞开心扉的瞬间，带着所有的光，彻底消散，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艾诺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跌坐在床边。她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呜咽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眼眶中涌出，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床边的地面。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
这是她第一次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艾诺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麻木。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院角的蝴蝶洋牡丹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绽放，粉白色的花瓣纯净得像初雪，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美得令人心碎。只是那花瓣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绯红，像埃洛温最后的印记。
她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围巾，那缕藏在围巾里的花灵气息依旧清晰，温暖而熟悉，像埃洛温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脖颈。这是埃洛温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感受到的、关于她的存在。
艾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院角的蝴蝶洋牡丹，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看着林间的雾气彻底消散，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才缓缓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她走到林间深处，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正对着山顶的方向，能看到夕阳落下的美景，也能看到夜晚的漫天星海，就像她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那样。艾诺抬手，掌心凝聚起淡淡的灵力，指尖划过地面的岩石，一块块石头自动聚拢，渐渐堆砌成一座小小的石碑。
石碑不高，却很精致，上面没有多余的雕刻，只在正面，用灵力刻下了三个字——埃洛温。字体清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在轻轻呼唤着这个名字。
刻完最后一笔，艾诺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石碑上的名字，眼底再次泛起水汽，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从颈间解下那条围巾，轻轻放在石碑前，围巾上的花灵气息与林间的草木香交织在一起，像埃洛温还在身边，静静地陪着她。
她又从院角摘下一朵盛放的蝴蝶洋牡丹，放在围巾上，粉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埃洛温的笑容，温柔而绚烂。
“埃洛温，”艾诺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在对石碑说话，又像在对心底的人倾诉，“这里能看到夕阳，能看到星海，能看到你喜欢的所有风景。”
“我把你留在这里，留在我们一起看过的美好里。”
“你说过，能拥有过就很好了。可我还是贪心，我想把你的名字刻在这里，把我们的回忆留在这里，让每一阵风，每一束阳光，每一朵花，都记得你，记得你曾来过这个世界，记得你曾爱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你不仅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爱人。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我会带着你的爱，带着这条围巾，带着我们的回忆，好好活下去。替你看遍世间所有的美好，替你感受所有的温暖。”
“等我走完这漫长的永生岁月，我会来这里找你。到那时，我们再一起看春市的热闹，看花田的绚烂，看山顶的夕阳，看海边的星海，看晨雾的温柔，再也不分开。”
夕阳渐渐沉下，晚霞染红了石碑，染红了围巾上的蝴蝶洋牡丹，也染红了艾诺的脸颊。她静静地站在石碑前，久久没有离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融入了这片她曾与埃洛温一起走过的林间。
院角的蝴蝶洋牡丹还在盛开，花瓣上的绯红渐渐褪去，只剩下纯净的粉白，在晚风里轻轻颤动。那缕藏在围巾里的花灵气息，依旧温暖而清晰，像埃洛温从未离开。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埃洛温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像蝴蝶洋牡丹一样，在盛放时绽放出了最绚烂的光彩，用七天的时光，照亮了一个永生者千年的孤寂，留下了永恒的爱与回忆。而艾诺，也用一座石碑，定格了这份爱意，让短暂的花期，变成了无期的眷恋。
风穿过林间，带着阳光的温暖，带着花的清香，带着爱人的气息，消散在天际。石碑静静地立在草地中央，围巾上的蝴蝶洋牡丹渐渐枯萎，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姿态，像在诉说着一段短暂而深刻的爱恋。
夏花虽谢，爱意无期。这份爱，会在每一次夕阳升起时，在每一次星海璀璨时，在每一阵风吹过林间时，一直都在，直到时间的尽头。
“约定好了哦，下辈子你也是我的爱人。”
-正文完-
2026.1.29 by林昔颜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诀别·夏花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