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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 朱棣:自己 ...

  •   “王妃!”那中年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倒在地,“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唬奴才啊!”

      “我说了我不是王妃!”徐妙仪瞪着铜镜里那个“老女人”,声音又尖又厉,“我是徐妙仪,魏国公府的大姑娘,今年十四岁!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满室死寂。

      两个女儿吓得不敢哭,那太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几个侍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内官尖声通传:“王妃,道衍法师到。”

      门被推开。

      来人六十余岁,褐衣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沉静锐利,未持佛珠却自带一股说不清的威压。他步入室内,目光扫过碎了一地的瓷片、跌落在地的乌木尺、两个吓得发抖的女孩,最后落在徐妙仪脸上。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看穿了一切。

      “王妃。”道衍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国丧期间,府中内外皆是耳目。您若在此刻失态,明日朝堂上的弹劾奏章,怕是要堆满御书房的案几。”

      徐妙仪盯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和尚,心中的荒谬感几乎要溢出胸腔。

      弹劾?奏章?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谁在乎什么弹劾?

      “和尚,”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疯子,“你来得正好。你告诉这些人,告诉她们,我不是什么王妃,我今年才十四,还没有嫁人,更没有什么八个孩子!”

      道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王妃,您说得对。”

      徐妙仪一愣。

      “您是魏国公府的大姑娘,今年十四,尚未出阁。可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二十五年前。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得徐妙仪眼前发黑。

      “不可能!”她猛地摇头,声音又尖了起来,“什么二十五年前?我昨晚才睡的觉,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这一定是有人在戏弄我!是你们串通好了来骗我的对不对?”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设局,找了几个会演戏的,搭了个假王府,弄了假太监假女儿,扮作二十五年后的样子,就是为了让我认命!”她瞪着道衍,语气笃定,“我告诉你们,我徐妙仪没那么好骗!”

      道衍静静听她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朝王忠使了个眼色。

      王忠心领神会,带着几个侍女,轻声细语地哄着安成和咸宁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内室里只剩道衍与徐妙仪二人。

      “王妃方才说的那些话,”道衍在一张矮凳上坐下,“贫僧可以当作没听见。但有一句话,贫僧要送与王妃。”

      徐妙仪警惕地看着他。

      道衍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一字一句,语速极慢,“王妃既然来了,不妨先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一走。有些事情,急不得。”

      按照既定的轨道?

      “你什么意思?”她逼近一步,“什么叫既定的轨道?你是不是知道我怎么来的?你是不是能送我回去?”

      道衍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徐妙仪等了片刻,等来的只有沉默。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来人!”她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把这妖僧给我拿下!”

      没有人动。

      王忠站在门外,低着头,像是根本没听见。几个侍女缩着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我说拿下他!”徐妙仪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她身为魏国公府大小姐的威仪,哪怕声线已经变了,那股气势却还在,“你们聋了吗?”

      王忠终于抬起头,满脸为难:“王妃……道衍法师是王爷请来的贵客,奴才们……实在是不敢啊。”

      贵客?王爷?

      徐妙仪胸口剧烈起伏着,看了看诚惶诚恐却一动不动的太监侍女们,又看了看端坐不动、面色如常的和尚,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她堂堂魏国公府的大姑娘,徐家的掌上明珠,竟然指不动几个下人?

      她狠狠瞪了道衍一眼,转身就走。

      “王妃!”王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惊慌,“您去哪儿?”

      徐妙仪没有理会,脚步越走越快。她穿过回廊,绕过灵堂,经过那些披麻戴孝、神色哀戚的仆从们,一路出了燕王府的大门。

      街上灰蒙蒙的,纸钱漫天飞舞,哀乐从远处隐隐传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她只知道,她不能待在那个地方,不能待在那个所有人都叫她“王妃”、都在提醒她嫁给了朱棣、生了八个孩子的地方。

      这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脚步又急又快。

      长街空寂,巡夜口号遥远单调,她漫无目的地奔逃,最初的暴怒被冷风吹散,只剩刺骨的茫然。

      应天府早成了遥远的泡影,父母已逝,兄长远在南京,她身无分文,国丧期间连个藏身的客栈都找不到。

      靠着冰冷的巷壁缓缓滑坐,黑暗里几点零星灯火晃得人眼晕,她粗重地喘着气,胸口闷得发疼。

      恍惚间,一段陌生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是她刚嫁入燕王府的时候。

      那时的她身着簇新的王妃常服,霞帔缀着珍珠,头戴金凤钗,一身尊贵远超寻常命妇。

      可这份体面下,全是紧绷的局促。她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腰背绷得发酸,额头渗着细汗,又饿又慌。

      空腹的焦灼啃着五脏六腑,徐妙仪指尖微颤,偏又听闻燕王传见。那阵仗肃杀,分明是要借着藩王的威势,给她这个新妇立规矩。

      她正焦躁得指尖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

      “殿下驾到!”

      她立刻以头触地,大气不敢喘,连余光都不敢抬。

      这便是她与朱棣的日常。相敬如“冰”,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起来吧。”朱棣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下属,“用过早饭了吗?来,陪我下盘棋。”

      徐妙仪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起刻意的温顺:“谢殿下。”

      落子间,屋里静得只剩棋子碰撞的脆响。

      朱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深:“你可知,我为何独独与你下棋?”

      徐妙仪心里门儿清。

      这是一桩为笼络徐达而赐下的婚事。这对夫妻平日里鲜少交集,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连句话都难得说上。下棋,不过是他维持“和睦”假象的由头,是他们唯一勉强算“相处”的时刻。

      但她不能那样说。

      因为最英明的是丈夫,最睿智的是丈夫。她若说了“我知道你是用下棋来和我交流”,那就等于在说丈夫不善言辞,这是大不敬。

      所以她垂下眼睫,柔声道:“臣妾愚钝,请殿下赐教。”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落下一子。

      两人对弈。

      “殿下的棋艺真乃天下一绝。”她适时地开口,语气真诚,“臣妾望尘莫及。”

      朱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算不上笑,但确实是某种被取悦的痕迹。

      她就知道。

      她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个男人其实很好哄。他不需要你多聪明,不需要你多有才,他只需要你仰视他、赞美他、让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而这恰恰是最容易的事。

      沉默了几步之后,朱棣忽然又开口了:“你为什么不愿跟我多说说话?”

      徐妙仪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斟酌着道:“我并没有不想和殿下说话。我只是……和所有人都不想说话。”

      朱棣落子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她指尖微顿,抬眼时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愁绪,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惑:“徐家看似蒙受天恩,可世事难料。昔日同父亲并肩的功臣,多少人接连获罪抄家。殿下虽贵为藩王,可皇权之下,朝局变幻,亦难测自身安危。臣妾心中常怀隐忧,不敢与殿下交心过深,怕情深不寿,徒增伤悲。”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朱棣没有生气,他眸色微深,语气笃定:“你既嫁我为妻,我便护你周全,你我之间,大可交心。”

      见徐妙仪依旧垂眸不语,眉眼间满是不信,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起旧事。

      “洪武二十三年二月。北元丞相咬住与平章乃尔不花意欲南侵。父皇诏令晋王和我分路出击。西路的晋王方出雁门关,便忌惮鞑靼势大,一路拖延不进。而我这一路……出了点意外。”

      徐妙仪下意识地抬起头。

      “有奸细出卖,我陷入埋伏,被困在某地。”朱棣的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颍国公傅友德会为了救我,带着大军进入险地。到时候大军会有危险。”

      “所以我决定以攻为守。”

      徐妙仪皱了皱眉:“将士们肯?”

      “不肯。”朱棣落下一子,语气平淡,“我便对他们说,昔李愬雪夜袭蔡州,出其不意,一战功成。此番大雪,敌必不备,正利我军进剿。”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朱棣继续讲下去。

      东路孤军疾行,他亲率五百轻骑为先锋,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乃尔不花驻地。派归降的北元旧臣观童前去劝降,乃尔不花欲逃,他便将五百骑士散开,顺风大呼以为疑兵。乃尔不花惊疑不定,拖延了一两个时辰。待大军赶到,将迤都团团围住,乃尔不花见大势已去,终不得已归降。

      “兵不血刃。”朱棣落下一子,抬眼看她,“满朝轰动。”

      徐妙仪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朱棣收回手,声音低了下来,“若来日遇危,我会如当日撇开傅友德大军一般,独自涉险,绝不将你卷入半分,护你无虞。”

      好一个“护你无虞”。

      当时的徐妙仪缓缓抬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荒谬又可笑。所谓的保护,竟是撇下她独自逃命,将她孤零零地丢在险象环生的境地。这哪里是庇护,分明是弃子。

      徐妙仪抬眸:“殿下既已离开臣妾,又如何护我周全?”

      朱棣唇角微勾:“我们应当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段记忆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徐妙仪靠在巷壁上,忍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

      自己这二十五年也太能装了。明明同床异梦,偏要装得那般小心翼翼,张口“殿下英明”,闭口“臣妾愚钝”,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卖力。

      这朱棣也蠢得可笑。

      几句不走心的恭维就能让他沾沾自喜,竟真以为妻子对自己心悦诚服?他怕是从未察觉,她的温顺里全是敷衍,他们这夫妻情分,薄得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一个连妻子真心都看不穿的蠢钝丈夫。

      还能难住她?

      寒意似乎淡了些。心底的茫然被骤然燃起的笃定取代,连冻僵的手脚都多了几分力气。她撑着墙站起身,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却一步步朝着那扇大门挪去。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燕王府的高墙在晨曦中显出沉默的轮廓,像一头伏地的巨兽,黑沉沉地卧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冷冽又带着玩味的光。

      这朱棣既这般好糊弄,又与自己本就情分淡薄,那她便好好“陪”他玩玩。

      她抬起脚,朝着那扇大门走去。

      这燕王府的天,该由她来做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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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专栏现有完结作品,欢迎阅读收藏。《重回被暴君强取豪夺前》(古言 重生逆袭)《都说了我不是神明》《伪装的万虫迷被迫登基》(星际万人迷)《指挥使真不以色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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